林曦一开始还觉得曌云裳假装闭关实则暗地里到处出没在红楼四周各种窥伺这件事有点刺激——尤其是在曌云裳自以为隐蔽得很好实际上一切早就在三人小组的掌控中时, 而且和林鼓瑟装模作样的互动也并不那么令人讨厌——至少对方是个又香又软又貌美又能读取情绪从而三不五时能够“体贴”的小萝莉。
但这种刺激感随着曌云裳出没的越发频繁而逐渐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挥之不去的隐私被侵犯的感觉，接着这种被侵犯的不快也被麻木所替代，因为曌云裳出没得实在是太频繁了！
“我说…”林曦推开了林鼓瑟愉快地扑上来的怀抱，狠着心肠无视了小萝莉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委屈表情——这厮的表情到如今已经完全炉火纯青, 使林曦不但看了分不出真假，还会由衷地生出某种怜惜之情, 林曦倒也不讨厌这种情绪, 但只要一想到对方是个类似于人工智能的存在, 就总觉得有点别扭, 毕竟十几天（现实世界时间）之前, 那还是个完全没有情绪的系统——有点神经质地环顾四周，“曌云裳怎么说也是红楼的老大, 江湖上有牌面的人物，怎么会这么闲？”从最初的一天一两次、两三次, 到现在几乎是从早到晚不分白天黑夜地出现在周围，这频率也太高了吧！昨天一整天林曦几乎什么事也没干, 光在和林鼓瑟“秀恩爱”了。
“可她就是这么闲啊。”林鼓瑟没有得到拥抱，极度委屈地扁起嘴，气哼哼地拉起林曦的手，一根一根地掰她的指头玩, “而且我可以感觉到, 她的情绪是越来越激动的。”
“情绪越来越激动我理解…”林曦下意识地往林小白的房间看了一眼, 与曌云裳频繁出现在她们周围相伴的是林小白越来越长时间地不在“家”, 而且，这家伙一开始还会一五一十地跟她们报导自己和楼无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最近几天却几乎就没空搭理这两个“姊妹”了，“她妹妹眼看就要被人拐走，她又‘闭关’不能出现，换成普通人都要抓狂了吧，何况她这种神经病。”
“你也说了她是神经病了。”林鼓瑟飞快地抬头看了林曦一眼，乘着她不注意，迅捷地贴过来，在林曦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神经病天天绕着我们转不是很正常？”
林曦翻了个白眼，却没有推开林鼓瑟，小系统得寸进尺地贴进来，得意洋洋地把她紧紧抱住，脸在胸前蹭了一蹭，忽然抬头，嘴唇像是不经意般擦过了林曦的嘴唇，这一回不用林鼓瑟提醒，连林曦都听见窗边传来一阵短促的抽气声，还没反应过来这抽气声是从哪里来的，就见一道白影嗖地掠过窗外，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林曦吓了一跳：“那…那是？”
林鼓瑟也吓了一跳，甚至都忘了她原本想要进行的动作：“曌…云裳。”
两人面面相觑，林曦道：“她这人很保守，是不是被吓到了？”
林鼓瑟却肯定地道：“她怀疑我们不是真的情侣！”
不知道为什么，林曦突然生出某种不好的预感：“为什么？我们装得还挺像…的呀。”
林鼓瑟眨着纯洁无辜的大眼睛：“快一个月了，动作仅限于亲脸颊、拥抱和牵手，你们大学这样谈恋爱呀？”
林曦开始心虚：“你懂什么？这是纯洁的校园爱情。”
林鼓瑟：“哦，亲脸颊拥抱和牵手的‘校园爱情’。”
林曦：“…你就直说吧，还想要我怎么样？”
林鼓瑟又眨起了她无辜的大眼：“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谈过恋爱。”
林曦：“……”
林小白又来了。
不知为何，楼无痕竟不但不觉得厌恶，反倒有些期待——她真的已经寂寞许久了，红楼中有她的姊妹，她的宫主，她的下属，却没有一个她的朋友。她可以在这里收获钦佩、收获敬畏、收获信任、收获畏惧、收获猜疑、收获欣赏，却从来收获不到理解。
二宫主从来都是独自行走的，一个人，默默地，在大宫主的阴影之后，在红楼的身影之前，执掌着冰冷残酷的刑律，做着一个冰冷残酷的人。
但是林小白不一样。
这个人有一种特殊的本领，一种解读他人的本事，在她眼中，楼无痕的所有情绪和小心思都仿佛像是透明的，外在的那个丑陋而孤僻的二宫主并不能欺骗她，内在的那个怯懦而柔弱的楼无痕却已被她出于某种不明原因而紧紧盯上、逃脱不开。
而楼无痕竟也隐隐地不想逃离。
换做旁人——譬如曌云裳，心事被人看得这样透，怕是早就老羞成怒、大发雷霆了，但楼无痕实在是已寂寞太久，又彷徨太久，久到像是在沙漠里行走即将干渴而死的人突然发现前方有了绿洲的影子。她既渴望着这绿洲，又害怕着这绿洲，她希望这绿洲能救她的命，却又清楚地明白，一切不过是海市蜃楼。
楼无痕微微地叹出一口气，不必言语，便已听见林小白道：“朋友跟水一样，都是不可或缺的。”
楼无痕便知道她已窥探了自己的心，垂下眼，淡淡道：“大宫主快要出关了。”这一句与其说是告知林小白，毋宁说是在告诫自己——曌云裳便要出关，一切又将恢复往常。其实哪怕曌云裳不出关，楼无痕也知道这样不是长久之计。
她这样的人，不配有人关心，不配惹人怜惜，更不配有个“朋友”。
这心思又被林小白窥伺去了，那人竟也叹了口气，唤她的名字道：“无痕。”
楼无痕的心一跳，皱起眉，厉声呵斥：“大胆！”周边的树木似也被她的威严所摄，发出一阵簌簌的叶声——像是寒冷的冬夜里枯叶被凌冽北风吹落的声音，然而红楼之中并无冬日，唯一的冬日，只存在于曌云裳运功之时。
曌云裳。
楼无痕一想到这名字，眉头便皱得更深，她也不知这是为了什么，只是这三个字便仿佛刻在她骨血里的宿命，从头到尾，书写定了她的命运。
林小白又在看她，眼神专注，带出了那种好似读懂她的目光：“其实你比自己想象得要脆弱很多，你渴望亲情，渴望朋友，渴望拥抱。”
楼无痕不语。林小白平日里没有这么讨人厌的，但今天不知为何，她的话实在是有些多——多到像是特地在向旁人解释什么似的。
“但你也比你自己、甚至是其他人想象中要坚强很多。”林小白继续喋喋不休，“你是个很温暖的人，你的温暖，会让很多人羡慕嫉妒恨。但这种羡慕嫉妒恨也只是表象。很多人其实很需要你，只是自己并不知道。”
她的话实在是有点多了。楼无痕看着自己的掌心，下了逐客令：“我还有事，不和你聊了。”
林小白深沉地看了她一眼，突然一笑：“你需要一个拥抱。”眨眨眼睛，不等楼无痕再开口，自己就快活地走开了。
楼无痕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遍：“拥抱？”还没细品出这两个字的含义，却见远处已有侍女轻巧地跑过来：“大宫主提前出关了，找二宫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