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既然夙瑶已经住回来, 深夜里灯又未熄，那么门有可能会开本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可夙玉在黑暗中徘徊久了，突然见了这满室柔和的光亮扑出门外，竟觉有些讶异, 又见那门口站着的细长人儿，身影被光照拉得格外修长, 投在地上，更显陌生。
幸而她已不再是新入门的弟子，略怔忡之后, 便已堆出些许客套的微笑：“师姐。”自然地向前一步, 想要踏入门中, 到门口方想起来她与夙瑶的关系早已不比从前，脚下一滞，白日里累积的思念在此刻涌上心头, 自心头蹿上眼角，自眼角而遮蔽了她的目光，看夙瑶的眼神, 便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像是对面而站的不是夙瑶的真形容，而是一个虚拟的面容一般。而夙瑶自她抬脚时起便自然地侧过身子，向内走了一步, 方见她的停滞, 微微挑眉, 道：“夙玉？”
“许久不见了。”夙玉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又挤出笑来，顺着路进去，反身将门带上，余光瞥见那散开的灯光被门关进室内，竟生出些莫名地紧张——光与暗不过一门之隔，而她与师姐，本也不过一门之隔——师姐在床头弯腰收拾东西，她也只走到一半就站住，夙瑶抬头看她：“坐罢。”她便在就近寻了一张凳子，小心地靠下去，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师姐将方才看的书收好，有心要窥看那些是什么书——像是以前那样——却始终不敢，两手搭在膝头，头微微垂下，为这一次的突然到访寻着借口：“明日就要年终大考了，我…还从未参加过这个，不知是什么样子？”
夙瑶不动声色地收拾好书本，走过来靠着桌边坐着：“也就是师父问一下这一年的进展，看下修为深浅，对专修的法术的掌控，御剑的技巧，以及剑术之类。与平常的考课没什么差别。师父弟子众多，怕平常照顾不及，弟子们偷懒耍滑，所以以这样的方式来督促我们。你这一年来一直在修炼望舒，这是门中第一的大事。师父亦颇为关心，考与不考，心中都自然有数。”
说到“望舒”时眼角上扬，连头也微微抬了一下，飞快地向夙玉一瞥，夙玉一直在留意她的神情，捕捉到这一动作，心中一动，隐在心中的念头又蓦地冒出来——师姐到底是不是在关心她？这心思一出来，又想到方才夙瑶在收的书卷，眼角微斜，目光不自觉地就瞥了过去，想要窥看书名。
夙瑶一眼看出她的意图，将藏在枕下的书扔出来，淡淡道：“我修水系，中等以上的法术已经有所得，已拟体悟高阶术法。”
“不愧是夙瑶师姐。”夙玉有些失望，身子松懈回去，连头也垂下一点，“这么晚了，还在学习。”
夙瑶道：“师父对你十分关注，些微进展都了然于心，我们却须得尽量将所有进度都展现出来。”
这话若是旁人来说，夙玉一定觉得话中隐藏恶意，由夙瑶说来，却不禁眉心一皱，将头一抬，刚要开口，果然已听夙瑶道：“师父对你一片苦心，你不可辜负他老人家的期望，一定要勤奋修习，不可荒废。”说到“荒废”二字时，向那壁上所挂之明珠一看，又挑眉看了一眼夜色，夙玉明白她是责备自己深夜不眠、跑来这里闲聊，原本还有几分疏离羞怯，这一时却只余下胸闷气短：“师父对师姐也期望甚深，师姐也当勤奋修习，不要总是操心旁人的事。”
室内有片刻沉寂，片刻后，夙瑶方沉静地道：“你不是旁人——你的事，便是师门的事，师门的事，便是我的事。”
夙玉没穿弟子们的服饰，只是一身白衣，孑然而立，门未开时室外尚有月光，门开后光透出去，外界却倏地黑透了下去，像是原本有一口钟覆下来，却还留了一条缝隙，到门开时那钟便彻底扣住，将这小小的女孩笼在其中，唯有自门中透出去的灯光，在她脚下投下一条路来。而她果然也就沿着这条路向内走着，将及夙瑶的身边，又停住，眼神犹疑地望着夙瑶，带着几分初见般的陌生。她本就不算结实，这些时候练得更纤细了，自夙瑶这边望去，好像一条手臂便能将她围住。
夙瑶情不自禁地又想起林曦的预言，还有思返谷中那一丛逐渐熄灭的小火苗，微微一叹，却更不愿意显示出软弱——夙玉本已不坚定，倘若自己在此刻流出些微摇摆，只怕她更不愿意修炼望舒。
虽然到现在，夙瑶已开始怀疑，自己这样坚持让夙玉修炼望舒到底是为了什么——毕竟她对玄霄，并不曾有这样的执念，玄霄要修炼曦和也好，不修炼也罢，感觉都像是与夙瑶无关的外务。夙瑶不是没有想过，若望舒会为宿主带来祸害，则曦和会不会也带来同样的后果？但她在想这念头时，总觉得像是隔了一层什么，好像那并不是她自己的事，就如她为其他的师弟师妹门解惑时一样。唯有想到夙玉，想到夙玉和望舒，这一件事，才像是她真正关切的，如同她自己的事。
作为大师姐，夙瑶觉得自己实在也是偏心得够了。偏偏夙玉不解她的深意，总要与她犟：“师姐也当勤奋修习，不要总操心旁人的事。”
什么叫做旁人？夙玉之于她，岂能是旁人——是啊，夙玉之于她，岂能是旁人？
夙瑶倏地一惊。
林曦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了身在高考数学的考场，说好全是选择题的试卷上却全部都是大题，还全部都是几何题——圆圈、三角形、长方体、正方体如同鬼画符一样铺满试纸，题干还全都是繁体竖排天书一样的文字。
林曦被吓醒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琼华弟子卧室的四方桌上，身下压着新发的课本，啊不，各系法术入门。
林曦觉得自己命很苦，做个任务而已，一会要研究青少年心理学养娃娃，一会要装模作样跳大神，现在竟然还要重温高考数学，不，修仙几何学。
林曦非常忧愁地叹了一口气，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站起身，决定还是暂时先忘掉繁体竖排的修仙课本，回床上养精蓄锐，明日再战。
然后她就看见了一身白衣，站在床头盯着自己看的夙瑶。
亏得在古墓中生活了多年，对这些江湖/修仙人士的神出鬼没已经有所准备，此刻还能镇定地点点头，摆出从容神秘的先知风范：“夙瑶…师姐。”
“你小心，她现在情绪好像有点不正常。”林鼓瑟不合时宜地跳出来，反而吓了林曦一跳。
“深夜出现在同门房间里，鬼都知道她现在不正常。”林曦心里翻了个白眼。
“是真的很不正常！”林鼓瑟举起小鼠爪子气哼哼地强调，被林曦在头上拍了一巴掌，整个鼠都惊得一跳：“你你你怎么做到的？”
“咦，你不是早就说过这是意念世界，我可以打到你的嘛？”
“…但是理论上这么精准的操作…”林鼓瑟突然闭了嘴，因为夙瑶盯够了林曦，终于幽幽地开了口：“把你所知道的所有关于本派修仙的预言，都详详细细地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