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瑶在思返谷待了足足三个月——她是师父收下的第二个弟子, 一向循规蹈矩，师父对她也颇见信重，封神陵之事, 虽有责备, 又经她自己请求, 也不过是罚她在谷中思过一个月而已, 然而一个月满，她却又向师父请求, 在此地多待几个月，理由是因自己近日有所顿悟，请求借此地闭关。弟子修炼有成, 本是一件好事, 师父自无不允, 不但派人将思返谷内略布置了一番, 还命低辈弟子隔三差五地来探看夙瑶的进境, 代她取得所需的典籍药物。
夙瑶感念师父之恩，心中却益见愧疚。
她不但在林曦和夙玉的事上瞒了师父, 到现在，甚至已开始蓄意地欺骗起来。
或许这世上之事便是这样, 有一便会有二, 有二便会有三，有了三, 便会有十百千…以小恶累积而为大恶, 终至积重难返。
然而她却又已无力制止这一切。
修炼双剑之事, 对上承载了数代先辈的希望，对下倾尽了这一代师门的全部积蓄，实已是一支搭在弦上的箭、下到水里的舟，哪怕林曦说的是对的——夙瑶想到自己竟会有这样的念头，便觉得又愧疚、又害怕——这事也已绝非夙瑶或是夙玉，又或是云天青和林曦所能更改的。
若说琼华派是条大船，则这船早已行到了逆流深处，只能进、不能退了。何况修炼双剑、束缚妖界、举派升仙…这一系列的事，经过几代人的灌溉，已是深植每一个琼华弟子心中的信念，谁要是在此刻站出来反对，谁便会是琼华的罪人。
夙瑶自忖无力担当这样的罪责，也深知夙玉担当不起这样的罪责。
可若是林曦说的真的是真的呢？若修炼双剑真的只能带来祸害呢？若这祸害不仅仅是对山下的百姓，或是对妖界，更是对夙玉呢？
夙瑶不敢想。
她与夙玉，相识倒也不算长，区区几个月而已。情分说来也不算很深，不过是同门师姊妹。琼华派中有那么多的兄弟姊妹，有一直与她惺惺相惜的夙莘，有德望孚众的大师兄玄震，还有其他天资出色的师弟师妹们，没道理夙玉便要比他们特殊些——就算特殊些，她也是琼华派诸多弟子中的一员，为门派做出牺牲，本该是理所应当的，倘若夙瑶有资格做出这样的牺牲，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奉献自己的一切。
但那毕竟是夙玉，从入门起便被她一直带在身边的夙玉。为数不多的、对她的冷漠和严苛毫无芥蒂、跟得上她的严厉教导、天真温柔却不失刚勇的夙玉。
这小师妹乍看起来并没有太多特别之处，外貌固然算是出众了，但修仙之人的容貌本就少有丑陋的，天资也算是不凡，但若比起玄霄，似又稍差了点钻研的狠劲，性情温柔，正如这世上许许多多沉默的小女儿家，也有刚烈执拗之处，这倒是与众多柔顺的师妹们有些不一样，但也算不得是独一份，勤奋上较她略差，学识算得中上…真要一项一项细细计较，夙瑶简直能列出一百个她的平庸之处来。
但那是夙玉，夙瑶亲手照料过的夙玉。夙瑶从未这样照料过一个人，眼看着这样的一个孩子懵懵懂懂地入了修仙之门，学到了如今这样的境界。她曾嫉妒过这孩子的天分，也曾自豪于这孩子的进步，曾为了这孩子彻夜不眠、遍翻典籍、查知要点，也曾为了这孩子而违逆师门、铤而走险、欺骗师尊。
夙瑶前二十年的人生所经历的一切变化，似乎都没有这几个月中与夙玉在一起时经历的多。许是物以稀为贵的缘故，夙瑶竟然觉得，与夙玉相处的日子，是她为数不多的、感觉清晰的时刻。
虽然这些日子大体上也都是前二十年的重复，不过是练功、修炼、练功、修炼，但有人陪伴的修炼，与无人陪伴的日子，感觉却全然不同。虽说无论如何，这陪伴都不过是些无用的儿女情长，与师门大计相比，不过如蚊蚋之于巨象，但蚊蚋时出，却总觉心不能静、身不能宁——或许还是修炼之心不坚定罢。
夙瑶半是安慰、半是企盼地想着，日复一日地与世隔绝着。然而这隔绝并未起到预想中的作用，对夙玉的担忧不但未曾消减，反倒日渐加深。
夙瑶终于忍不住悄悄地溜出禁地，观察夙玉的修炼进境——出人意料地好，却也出人意料地令她担忧。
她无心再修炼自己的功法，转而开始频繁地向前来跑腿的师弟师妹们索要典籍，从早到晚地试验着各种各样的剑修法门。数日之后，她寻到了林曦，开始询问修炼望舒剑不当具体会有什么表现。
再之后，林曦将一份写了些御寒诀窍的手札传给了玄霄，玄霄将这些诀窍转授予了夙玉。
这样的传递持续了三个月，三个月后，夙瑶出了思返谷。
又是一年的年末，师父将例行举行考核，考察弟子们这一年间的功课进展。男弟子中，最受关注者无非玄震、玄霄与云天青，女弟子中，本来修炼望舒的夙玉为重中之重，但因夙瑶一向勤奋，这一年中又频繁闭关，师父与诸长老亦寄予厚望。
夙瑶心知自己不进反退，恐怕要辜负师父的期望，深感愧疚。然而转念想起夙玉，这一夜中，费心查找的，却依旧是如何抵御望舒寒气。翻书翻得累了，起身推门，拟向外走一走，开门却见夙玉一身白衣，静静地站在她的门前。
月清夜朗，草木的芬芳杂着细索的虫鸣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