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有纯阳之身, 也无法保证万无一失吗?”
“这是唯一的办法,为了让小澜澜能活下来,也只能搏上一搏。更何况我会尽最大的努力保证这术法有效。”
“丹景君有几成把握?”
“五成。”
漓祝眼帘微垂,遮住了那双金色眸子的光华。早在他幼时,奉阳就不断地告诫他,不可将他拥有纯阳之身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对外也宣称漓祝之所以如此强大全是靠他精纯的阳系灵根和勤学苦练, 这些都不假, 但是也只有这师徒二人才知道,纯阳之身天生与阳系灵力亲和,为漓祝的修行带来了多么大的便利。
奉阳向众人隐瞒漓祝纯阳之身的举动, 本是出于保护自家徒弟的一片好意,但此时,却让救人心切的漓祝陷入了两难的困境。一边是师命难违,而另一边却是命在旦夕的心仪之人。
他隐隐觉得这件事情有哪些地方不对, 却根本不愿怀疑沉渊君和他的师父,若是真能救沉渊君一命, 便是损耗灵力又有何妨。
最坏不过是术法失败,二人灵力、命运相连, 他要陪着沉渊君一起死,可这样的结果他也并无怨言。
已经不想再看到沉渊君被病痛折磨得苍白憔悴的模样。漓祝深吸一口气,终于做出了那改变了他原本顺遂的修炼路途的决定。
……
漓祝从六重塔离开的时候,由丹景君和沉渊君亲自相送。他望着一脸病容却依旧笑得温和的沉渊君, 感觉这短短半日里就仿佛是身处一个纷繁复杂的梦境。
临别之际, 丹景君又一次将他拉到无人的角落确认:“建元君如果觉得这事勉强想要拒绝, 贫道也不会强求,只是希望你不要再来打扰,让他最后的日子能过得清静些。”
“我是不会放弃沉渊君的,只是,有一件事情无法瞒着丹景君。漓祝的纯阳之身虽然有救人之效,但是一生只能救一人。
交换灵力之后,沉渊君便会自动被天道认可,与我结为道侣。这种天道之契几乎无解……我从未想过勉强沉渊君,只是想求得一个机会,能够与沉渊君试着以道侣身份相处……”
丹景知道这位建元君向来骄傲,能这般放下身段恳求别人,足以看出是动了真情。他叹了口气劝道:“建元君的心意贫道是知道的,可是小澜澜性格固执,若是逼迫得紧了,反倒会加深你们之间的误会。
要知道,强行和小澜澜结为道侣不仅违逆了他的心愿,还要面对世人的非议。你和他再也无法以朋友的身份相交,他甚至可能会恨你。
贫道只能制造机会,让你们多些时间相处,余下的实在会心有余而力不足。何去何从,建元君还是要慎重抉择,免得将来后悔。”
丹景君的告诫言犹在耳。但是在漓祝看来,要做出选择并不困难。与其一辈子压抑着对沉渊君的倾慕,装作朋友陪在他的身边,还不如借着这次机会试上一试。
只要能让沉渊君渡过劫难平安地活下去,即使最终都无法被沉渊君接受,他也并不后悔。
……
“为师就是这么跟漓祝这小子说的,看他的样子八成是跑不出小澜澜你的手掌心了……”六重塔中,丹景坐在安归岚的床边,自顾自地讲得眉飞色舞。
而安归岚姿势随意地倚在床头,闻着香炉中飘出的药味,头脑中一片空茫,努力睁着眼睛不让自己睡过去。
安归岚看丹景难得这么兴奋,实在不忍心破坏他的好兴致。
他昨夜虽成功用演技骗过了漓祝,可是被寒症折腾了一夜却是实打实的,如今一直紧绷的精神陡然放松下来,疲惫和倦意便挡也挡不住。因为精神不济,他的眼睛半睁半闭,不一会儿就昏睡过去。
丹景正讲到关键之处,一扭头却瞧见自己的宝贝徒弟在打瞌睡,他半是气恼半是无奈地用手中玉简敲了敲安归岚的脑袋愤愤说道:“你倒好,居然说睡就睡。亏为师想的周到,只是略施小计就让漓祝心甘情愿地救你性命。
至于那道侣和天道之契……为师一时之间还没有想到办法,不过眼下保住你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丹景扶着安归岚躺下,替他盖好了被子,将手里的玉简宝贝似地收在宽大的袍袖中,转身离开的时候露出了他招牌的奸商式笑容:“小澜澜,你可不要太感动,谁让我是你师父呢?”
自舞雩台以后,漓祝就再没见过江御夜。
说了那样的重话以后,江御夜不再回照露宫,本是漓祝意料之中的事情。然而令他感到奇怪的是,这段日子江御夜连六重塔也一次都不曾去过,就这样一声不响地失去了踪迹。
漓祝原以为,江御夜必定会想方设法找沉渊君赔礼道歉,顺便刷刷存在感。可是连日以来,去六重塔探望安归岚的却只有他和丹景君两人而已。
偶尔在沉渊君面前提起江御夜,对方也是一副不愿多说的态度,似乎真的被江御夜气的不轻。
漓祝想不明白江御夜去了哪里,甚至有点担心他是不是又被抓回了玄部。不过,看到沉渊君不关心江御夜的事情,他心里反倒有几分隐隐地高兴。
最近沉渊君与他逐渐亲近起来,不再一味地客气,这让漓祝的心情又好了几分,往六重塔跑得更勤了。
这一日,安归岚仍旧是同漓祝下棋闲聊,他状似无意地从棋篓里抓起一把黑子放在掌心把玩,却不错眼神地望着漓祝:“建元君,这是第三局了,若这局也赢了,我可要讨些奖励了。”
面前的青年狡黠地眯着灰眸,算计中流露出些许自信,比往常的温润谦和的模样还要夺目。
漓祝看他恢复了精神,心中自是高兴,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沉渊君想要什么说出来便是,我定会尽力满足。”
“那我们便赌建元君的一个月时间。若三局连胜,建元君一个月的时间便归我了,到时候陪着我一同到凡间界的真澜湖去看看,也算是了却我一桩心愿。
昏暗的巷子里,盲眼的乞丐少年连滚带爬地向前奔逃,脚踝上锁着的半截镣铐刮蹭到地面,刺耳的声音将他的踪迹暴露无遗。在他身后几步远的距离,年轻公子早已胜券在握却并不急着追上来。
江御夜很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他明知这是个死胡同,却又给盲眼的乞丐少年营造出有希望逃脱的假象,那闲庭信步的姿态还真有几分玄部江家嫡公子的气度。只可惜他正在做的事情却是不折不扣的恃强凌弱。
乞丐少年最终撞上了巷子尽头的墙壁,绝望地蜷缩在墙角,徒劳地想要隐藏自己的身形。江御夜看到他这副畏畏缩缩的惜命模样,也没了耐性,他走上前将对方困在了墙角。
那乞儿不断地哭嚎求饶,江御夜露出厌恶的神色。他忍不住想到阳暗之祭上沉渊君对这个乞丐少年的友好态度,还有最后这两人莫名其妙地不欢而散。
但是想到此行的目的,他只好暂时压制住心中翻涌的暴戾情绪,盯着那张满是脏污的脸:“说说看,阳暗之祭那夜给你买吃食的公子之前还对你说过什么话?你又对他了解多少?”
乞丐少年吓得六神无主,只知道一个劲地痛哭,哀求江御夜饶了他的性命,真正有用的信息半天也挤不出来一句。
江御夜被他吵得心烦,索性从怀里掏出一颗玲珑剔透的珠子贴在少年的额头上,将他的记忆全部吸走以后,用自己的火属性法术干脆利落地灭了口。
一想到这样的人居然也能得到沉渊君的照顾同情,甚至沉渊君眼中,在冥部落难的自己和这个乞丐少年也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江御夜心中的愤怒和不甘就不能平息。
回到暂居的客店,江御夜把保存在灵珠中的记忆都翻了一遍,还真的找出了些让他感兴趣的东西。
几天前从竺汐那里得到的信息和乞丐少年的记忆拼凑在一起,展现在江御夜面前的,是与他印象中完全不同的沉渊君。
现在,江御夜几乎可以肯定,冥部的沉渊君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温和无害。
从他对乞丐少年说的话中,便可以看出沉渊君复仇的念头颇为执着,可是沉渊君自五年前在冥部出现起就一直被奉为高手,不久就成为十二圣君之一,如此顺遂的修炼路途,实在是让人猜不出他的仇人是谁。
江御夜思索着问题的答案,非但不觉得麻烦,还颇为喜欢这种一点点挖掘出沉渊君深藏的秘密的感觉。
安归岚是冥部排位第二的沉渊君,他的秘密便也是能够牵动整个冥部的秘密。如若能弄清楚,不仅可以报复漓祝和安归岚,更能让他早一步达成原定的目标。
江御夜忽地一笑,“我真是糊涂了,这么容易的事情竟现在才看明白。既然冥部找不到线索,那我便去沉渊君五年前来的地方寻一寻。”
另一边,漓祝连输三局,与安归岚定下了一起去人间界真澜湖的约定。
其实这件事情漓祝早就从丹景君处知晓,丹景在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也有意无意地透露出,让漓祝借此机会与安归岚完成灵力交换的想法。漓祝自然一百个愿意,所以下棋时也是输得痛快无比。
只是当这件事从安归岚口中说出时,漓祝才得知,安归岚去真澜湖居然是为了看看母亲的家乡,他的母亲竟是凡间界的人。
玄部世家大族的家主居然娶了一个凡间界的女子,这种事情即便在没有门第之见的漓祝看来,也是有几分传奇色彩的。这让他对即将到来的真澜湖之行愈发好奇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