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城当然是可以种出粮食的。
白玉京的整个官途生涯虽然都在中原富饶地区, 身边却有调任边疆的干部, 每次回来大包小包的，似乎要把新疆的好东西都搬回来。
多多少少都会分到一些, 除了葡萄干, 还有很多坚果类的。
比本地产的要甜, 要好吃的多。
瓜果干果这都不算什么, 因为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加上她本身不爱甜食, 所以也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
她生活的那个年代物质太丰富了, 因为太丰富, 很多人都富营养的厉害, 减肥成了很多人终生的事业。
现在想想, 每日吃栗米纯粗粮，充饥都勉强，除了张问之月城是没有胖人的。
唯一令白玉京印象深刻的是米, 有一次朋友从新疆回来宝贝一般给了一小盒子米。
家里的保姆还拿着小盒子米说：“真是稀奇, 新疆还产米？那么缺水的地方, 怪不得把米都宝贝的不行。咱们这里是鱼米之乡, 还巴巴的带回来。秦书记你这朋友可真是有趣的很。”
“几千公里带回来的, 中午做了米饭尝尝吧！”秦冬月也是觉得有些可笑，听说过东北米好吃, 听说过泰国米好吃, 她可是没有听说过新疆还产的米有什么特别的。
谁知道米饭煮上没有多久满屋子的香味, 那种淳朴的被清醒空气和自然的水滋养出来米的糯香。
寻常的饭锅, 煮出了世界上最好吃的米，粒粒晶莹剔透。
破天荒那一天她竟然吃了两碗米饭，菜都没有夹几口，生怕菜坏了米的原味。
可惜，只有小小的一盒子，两顿就没有了。
朋友好像特意给她说过几次那米的产地，名字太过拗口又长，她已经记不得了。
她曾经想要问问再买些，谁知道援疆的朋友在岗位上牺牲了。
关于那个朋友，和朋友的那盒米都成了尘封的往事。
雏姨娘说要试着种粮食的时候，她把这事想起来了，只不过她不懂耕种，不知道月城的能不能产米，能不能种出那么香的的米？
若是李再生在倒是可以问问。
“大人，真是看不出来，姨娘做事真是利索。这片地不老小，不过才多久，收拾出来不说，看着苗长势多旺盛。”陈舒也颇为惊诧。
“大人来了？”雏姨娘带着几个人远远的就朝着她打招呼。
“来看看姨娘这的好风景。”陈舒喊着回道。
雏姨娘走近了带着众人行了礼，这才说道：“大人，这都是这次开田的时候挑上来的好把式。带来见见大人。”
田地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每个小娘子带着几个汉子或拔草，或修田埂，或者拿着桶在一颗颗小苗的精心灌溉。
“小的张富贵见过大人，小的是个老光棍，没有什么本事一直在庄子上做事，自己也有些地。所以，到了这里大人开恩，小人就好好的伺候地了，保准秋天收好粮食。”
张富贵就是那个话多有点子多的人，听雏姨娘要领着他们见知县大人，激动的一宿没有睡着，半夜起来把衣服洗了一遍，挂在楼外面晾干了，早起还把头上的发髻也弄的整整齐齐的。
这一折腾不要紧，着了风寒了，话刚说完就打了个喷嚏，没有来及转身，就冲着白玉京站的地方喷了出去。
陈舒见他打喷嚏，身子一斜用背挡住了。
刚打完喷嚏张富贵吓得张富贵扑通一声跪下去，脸色煞白拼命磕头道：“小人罪该万死，小人罪万万死！”
“好好的起来，大人不喜欢人动不动就跪。”没有想到这个张富贵这么紧张，雏姨娘见他的怂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陈舒后退一步嘴笑道：“我们大人又不是老虎，看把你吓得。”
白玉京上前虚扶了一下，也笑着问道：“张富贵，你今年多大了？”
“小人二十七了。六岁就在地里帮衬爹娘干活了，家里穷后来就卖身道庄子上了。阴差阳错就来了这里，说实在话，这里比在庄子上的时候舒服，住的房子比庄子好，冬暖夏凉的。小人家里也没有旁人了，往后就在这里扎根了，要是，要是能娶个媳妇，小人这辈子也没有别的愿望了。”
这个张富贵只要一开口就停不住了，恨不得祖宗八代的事情都一股脑的倒出来。说完娶媳妇，这张富贵羞赧的低下头去。
雏姨娘推了他一把道：“真不害臊，怎么什么都说？难道让大人给你分个媳妇？”
张富贵说完就后悔了，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只不过世上没有后悔药。
雏姨娘这样一说，他将手交叉在一起，低眉顺眼的佝偻着背带着哭腔道：“雏大娘别说了，我这嘴上也没有把门的……”
“想要成家乃是人之常情。”白玉京目光扫过众人，然后不紧不慢的接着说道：“等到你们成了月城自由之民，可以买地，可以读书，可以做匠人，可以做官，可以经商，可以买房，可以成家。想跟谁成家，愿意跟谁成家，你们都可以自己选。月城，是为了让大家安居乐业才存在的。月城是我的月城，也是你们的月城，所以你想成家没有错。不过么，月城的女子只怕比你们立户还早，到时候你们没有本事，人家小娘子们不愿意，还是没有用。强扭的瓜不甜，成家讲的是你情我愿。”
除了雏姨娘，这些人十分畏惧白玉京，听这张富贵说了荒唐话，正在心里暗暗的替他捏一把汗，谁想这白玉京竟然一点也不恼。
“大人，小人也想娶媳妇。”
“大人，大人，还有小人，我们几个都是光棍，给别人做了半辈子的佃户，遇到饥荒就只能卖了自己。其实谋反案”
这人的话刚说到一半，身边的人就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
这人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甩开那人的手说道：“小人姓张名四海。小人斗胆，小人们都是庄户，都是家仆。似小人们这样的，便是有一万个胆子定然也不能牵扯到谋反案里去。事发之后，是有人花了大把的银子买下了小人们的命，让小人们替人顶罪的。真正参与谋反的人，也许还在逍遥法外的。”
白玉京略微吃了一惊，只不过掩饰的极好，吃惊之后轻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
似齐王谋反这样的滔天大案都可以偷梁换柱，还有什么不能？
玉衡左右卫中的萝卜虎竟然没有死，只是留了案底，还妄想通过小黄门来消除案底。
似永安这样狠毒果断都无法震慑官吏，大晋的政权如何能稳固呢？
小吏祸国，贪官害民，当权者愚民，富贵者争权，所以专治的封建王朝更迭覆灭又重生，从来都逃不过这个怪圈。
其实早在几个月之前挑人的时候白玉京就有过疑问，齐王谋反案牵连的都是长安的王公贵族和达官贵人，这些人就算是旁支也不会有窘迫到种田为生的。
白玉京预估，这一万多人，读书人居多。
当时她还想着，若是挑不出会种田的，就让孙维顺去关内请些村里会种地的人来教教。
谁料雏姨娘不但挑出来了，还挑的不少人。
白玉京忧心大事，无暇顾及，想着谁家还没有几门穷亲戚？
所以事情并没有往深里想，此刻由人赤裸裸的揭开，她心中生出了恐惧。
她的月城，将来会不会也滋生出许许多多的贪官污吏？
不，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要月城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人治为人所困，她要在这里实践法制之路。
这几个人见白玉京良久不语，扑通扑通全部跪倒在地。
这本该是死也不能说的秘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提起娶媳妇他们都心动了。
这个大人，是允许他们娶媳妇的。
有了这样的希望，恐惧就不能成为恐惧了。
二十多岁的人，身无长物，在大晋注定就是老光棍了。
他们不是王孙贵族，就是最最普通的佃户家奴，能娶妻生子，过寻常的日子就是一生的奢求了。
本来就一无是处，还要背负谋反的大罪，不能给喜欢的小娘子带去荣耀就罢了，不能让可能跟着他们的那个她也背负这样的污名，不能让未来的孩子成为罪奴之后。
为了这一点点的希望，情愿以命相搏。
“大人，小人等实在是被逼无奈，若是不顶罪，那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不是小人能藐视王法，是小人们命如草芥，顶罪总比立刻就死了的好。”张富贵胆子略微大些，想到从前，红了眼眶。
“这事牵扯甚广，本官也会慢慢查，本官只是个知县，就算查实，也不一定能改变什么，只能在职权范围内还你们清白。一切如你所说，你们就是无辜之人，并不算是罪奴。本官查实之后就可以放你们离开。只是你们看，月城周边有着无边的荒地，你们在关内种田，种的都是别人的田。你们可愿意留下来？将来你们成了月城之民，就可以在这里安家落户了。”白玉京希望这些人能留下来。
“旁人不知道，小人愿意。小人不识字，也没有本事，可是小人不傻。天下再没有比月城清明的地方了，小人从未听说过给罪奴盖房子的，可是大人就给盖了，有了房子，小人们才没有冻死。小人的姑父家里遭了灾，他们那边的知县还趁机夺了他们田产和家业，一家人最后都熬死了。小人今日冒死说出这些，并不是要脱罪，而是小人不愿意大人觉得小人们是那种忤逆之人。小人们跟那些想要逃跑的纨绔公子不同，小人只想要安安稳稳的日子。”事情因张四海起的头，张四海跪着前行了几步大声的说道。
“小人愿意留下来。”
“小人也愿意，小人想做月城的民，能立户的民。”
……
雏姨娘不想今日竟然有这样一段插曲，听得心惊胆战的，见几人都愿意留下，这才打了圆场，将事情总算是迈过去了。
顶罪事关齐王谋反案，事情在长安而发，也尘埃落定许久，真的要查，
“这种的是什么？”众人带着白玉京兴致勃勃的看田地。
田地跟关内的也不一样，每一块地都开阔又大，同种作物中间没有田埂。
不同的农作物用田埂区分开来，
站在此处望过去，这整个一片地似乎望不到尽头，也不知道今年到底开了多少亩的地。
“回大人的话，这是春油菜，跟南边可不一样，这油菜一年只能收割一次。这几天才陆陆续续出苗。”
张富贵爱说话，雏姨娘就让他来介绍，他跑的起劲的很，一直退步走着，生怕对知县大人不恭敬了。
“那边呢？”
“那几大块地都是豆类，赤小豆，绿豆，黄豆，黑豆都有的。还有花生。”
“都出苗了么？”
“回大人的话，只有黑豆出苗出的少，绿豆和黄豆出苗出的好。花生和赤小豆倒是出的不多也不少。”
“对了大人，靠近月城的地方还种了一小片苜蓿，再过半个月就可以吃春苜蓿了。原来以为跟关内不同，其实只要有了水，这庄稼在哪都听话，都一样能长出来。往后自己种，大人也不必殚精竭虑替小人们筹粮食了。”张四海也是殷勤的很，他们几个能被雏姨娘挑出来，自然也是有些本事的。
白玉京点点头，她虽然不会种地却知道根瘤菌和豆类植物共生，有利于土壤改良。
其实只要给了适宜的环境，月城的这些人就像是植物的根一样，会自己生根发芽，然后长成参天大树的。
如今月城各处还算顺利，是否说明白玉京给月城制定的这一套规则是适应的呢？
“属下见过大人！属下也带人来看看雏管家开的良田来了。”众人看得专注，并没有留意张问之什么时候已经骑着马到了近前。
众人行了见面的常礼，就一起接着看。
“姨娘，那片是什么？怎么长的比别的都高出一截子。”张问之指着一片狭长的地问道。
这片地跟其他作物不一样，不是方方正正的，是而约莫一丈宽，从油菜一直向西延续，看不到边际。
“回张押司的话，这是棉花。”
“是棉花么？孙主簿没有说买棉花种子呀？”白玉京连忙走到近前仔细看了看，不过她并不认得棉花的样子。
“是棉花。咱们罪奴所里之前不是收拢好些皮棉么？那些棉花都被用去纺布了，剥出来好多棉籽。我听说以前这些棉籽都被弄去榨油了，本来也要弄去榨油的，谁知道被李县尉看见了。他说榨油可惜了，不如今年开春自己种了，秋天就能收棉花了，到时候再从各处收一些棉花，棉花多了可以做更多的衣服，咱们织机也不用每年闲置半年了。咱们都不知道如何种的，以为种子丢下去就好了。李县尉细心的很，专门写了种植的法子。我也没有种过，全都是按照李县尉的法子来，谁知道管用的很，长势最好了。”雏姨娘说到棉花那是滔滔不绝，棉花可以织布，织的布可以做成成衣，去年的成衣可是养活了这一城的人呢！
“怎么种的，说来让我也开开眼界。”张问之看得出来，这个棉花可是宝贝，本来就生自塞外，若可以大规模种植，白玉京要月城衣被天下的愿望似乎并不是那么艰难。
月城有了白叠布，有了成衣，还有了茶市自然就有了银子。
“棉籽种皮坚韧，而且表面有一层短绒，如果干燥种子播种，这里又干燥的厉害，发芽艰难。就算是发芽了，部分种子出芽较晚，李县尉说那样棉花苗长的速度不同，晚出来的过了霜冻也不能结果的。”雏姨娘没有一口气说完，而是特意停顿了一下。
“姨娘别逗我们了，大家都快急死了，这些苗长的多好多壮，到底什么法子？”陈舒过去摇着雏姨娘的胳膊问道。
“先把所有种子用冷水浸种十二个时辰，捞出凉一个时辰，摊在席上二、三寸厚进行晒种，晒至籽毛变白时，用布盖好催芽，待过半棉籽露芽时播种，这样出芽率高，长的也快。你们看，这棉花是不是比旁的走长的快？ ”雏姨娘说完颇为自豪的看着望不到头棉花。
“那再请教姨娘，为什么其他的都是成片种植，这棉花为什么种成一排排的？”陈舒问道。
“这我也不知道，李县尉说，等到棉花熟了，咱们自然就明白了。”
白玉京笑了，这个李再生不亏是兵团的孩子，连到时候摘棉花的事情都想到了，她猜想，这预留的空隙多半是为了摘棉花的时候不踩着棉花而预备的，果真是细心。
可惜了，他不是做主帅的料子，搞技术却是难得的人才。
梨花跟着李再生到西凉已经一个月了。
刚来的时候每日都坐立不安，不知道月城怎么样子了，听到月城之围已解这才安下心来。
她在西凉城里寻遍了大街小巷始终没有见到师父碧虚元君的身影，想着白玉京还在月城等着她回去，渐渐就失去了耐性。
也许当日只是师父的一个玩笑而已，此刻师父并不在西凉，并没有来赴约。
她心灰意冷的之际，预备打包行李返回月城，却不料西凉城出了大事，她出不了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