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 天亮的越来越早了, 冬天的时候巳时初刻还是黑漆漆一片,等到浓雾散开多半已经是午时了。
如今卯时初刻就已经大亮了。
月城也披上了春装, 干枯的榆树枝上挂满了榆钱, 罪奴所里的那一批从关内移栽来的树因为小娘子们的精心照管竟然奇迹般的活了下来。
有几棵小树苗上竟然也挂上了花骨朵儿, 孤零零的几朵娇娇俏俏的挂在枝头, 一看就让人心生怜惜。
“夏监察,夏监察, 你看, 你快来看呀!这春也入月城了!”小娘子们生□□美, 一早要出城巡查, 见了花儿不胜欢喜, 一嚷嚷起来众人都围过来了。
夏灯一身戎装也凑上去看了看,然后凤眉一飞笑的明艳照人道:“大人常说‘春风不度玉门关’,可是这金贵的果树也在这月城生了根了。可见, 春是人照料出来了, 纵然这里春天比关内晚, 却一样会有万紫千红的春。小灯草, 去给谢家瑶月娘子说一声, 叫她上心点,这几棵果树可是罪奴里里春, 今年秋天就有自己的果子吃了。”
“是”脆生生话音刚落, 那小灯草已经跑远了。
“看把她急的, 她家可是江南的, 刚来的时候一看这茫茫戈壁和漫天黄沙当场就哭晕过去了,那会还说‘这地方如何使人活’呢!”
跟小灯草一起入罪奴所的是妙歌,两人都是长安大户人家的奴仆,按理应该没入大明宫为奴的,为了主仆的情谊就跟着家里的娘子过来了,娘子生的貌美性子柔和,是熬不过良岳折磨,被逼迫为娼的时候一头撞死了。
想到从前妙歌忽然红了眼眶道:“要是知道有这样的日子,当日拼死也该劝劝我们家娘子。”
“人死不能复生,你们娘子没有尝过的好日子,你们往后要替她们一起活出来。还有你们,有亲人,有故友,或死或流放岭南的,心里还记得她们,往后就好好活,痛痛快快的活,将她们缺憾的那一份都活出来。”夏灯目光扫过众人,妙歌和灯草并不是特例,这罪奴的娘子每人都有苦难的过去,有不能揭开的伤疤,包括她夏灯自己。
可是她们有光明的未来,她们有希望,一片用她们自己双手创造出来的希望。
今日月城有了果树苗,果树苗开了花,明日还有什么?
会有万紫千红吧?
“夏大人说的极是,咱们如今手有红缨枪,□□有曲折罗纯种战马,此次退敌咱们也是大功一件,往后再不受人欺凌了!”妙歌摸了一把眼泪,将手里的枪又握紧了一分。
曲折罗退兵的时候白玉京用张问之带回来的两车云滇饼茶茶叶交换了三百匹战马,这三百匹战马全部分配给了夏灯这的三百女将。
在这个时代,战马就是第一交通工具,有了马行军速度可以快十倍。
有了战马的监察司会在战力上高出其他卫一倍来,这样的好事谁不想?
从前只有良布带的那三百人有两百匹战马,还是白玉京从乌孙买来的。他们罪奴里的护卫军已经嫉妒的不行了。
看到曲折罗的纯种战马,急的朱芳儿那几个统领眼睛都红了,恨不能立刻给他自己挑上一匹,免去每日步行之苦。
白玉京却对护卫军说:茶市一开都会有的,监察司这几个月任务繁重,优先拨付战马,全部给夏监察的三百人。
朱芳儿就为了这三百匹战马气的好几日没有睡好,近来每日比周生江起的还早,每日多跑十圈。
“朱兄,你这又是何苦?大人不说了,茶市一开战马就会有的。”周生江却没有那么多的奢望,给谁不给谁他们是左右不了的,只要功夫好,将来能立功,能打胜仗,那么日子就会越来越好。
“怡然老弟,你是不是傻?”
朱芳儿气不打一处来,这个周生江实在是傻的吓人,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感觉白玉京十分欣赏周生江。
似他朱芳儿这样的人不是应该如鱼得水么?
可是在月城,周生江似乎更得重用。
“她们是女兵,脚力生来比咱们弱些,我若是知县,我也要把战马优先给她们的。所以,大人心里是有谱的。我听陈舒娘子说,茶市一开,月城的日子就会好起来了。县衙有了钱,大人肯定第一个给咱们筹备战马。因为咱们是月城的护卫军。”周生江本不会劝人,几个统领只有朱芳儿肯理他,他心里已经将朱芳儿看成是好兄弟了,看朱芳儿气性太大了,便将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的说出来了。
听了这话朱芳儿先是一愣,随即狠狠的拍了一下自己的头道:“是我糊涂了!竟然跟夏监察她们争!哎,真是丢脸!不过话说回来,这个白大人不吝惜钱,一点也不贪财。她从长安拼回来的银子全都花在这个城里,听说她生母在西凉大都督府,也没有送一点银子过去。还有人说,咱们来之前这个县衙就是个破烂货,县衙的开销都是从家里给她准备的嫁妆银子里出的,真是讽刺,她老子在长安贪污受贿毫不手软,他闺女在边塞到处撒钱。有时候我也不懂,你说她图什么?现在多半了解了,她呀,跟怡然你一样,傻!傻得冒气!”
“大人要什么,那是大人的事情。大人才不傻!是你们心思不正!”周生江常常被人说傻,就连他叔父也偶尔提一句,他却浑不在意,却不想这朱芳儿竟然敢说大人傻,他就心中一热,忍不住了。
朱芳儿也不生气,嘿嘿一笑,起身就走了。
夏灯带着监察卫浩浩荡荡的出了城,路宝带着几个大匠人早已经候在城门口了。
“夏监察,今日怎么略微晚了些?”路宝六人,也是人人骑着高头大马。
“罪奴里有春/色,看花耽误了一会。让路监察久等了!”夏灯立在马上,对着路宝抱拳行礼道。
“是么?什么花?明个我早些起,也过去看看。”路宝一脸惊喜的问道。
“梨花也有,桃花也有,还有杏花。真是好看!”灯草勾着小脑袋冲着路宝微微一笑,兴奋的满脸通红的说道。
她们有许多许多年没有看到春天,春天从未曾来过罪奴所。
“从前我还以为我们郎主是骗人的,不想这塞外真的能种活这些树!”路宝嘟囔着。
“你们郎主从前说过?”夏灯十分敏锐,十三郎一家久在西凉,他自然比一般人更加了解塞外的风土人情。
“可不是,从前我以为他信口开河的。他说这里是瓜果之乡,这里的瓜果种会比关内的甜的多。月城夏天干旱无雨,只能靠着融化的雪水过活,连草都不长,哪里是瓜果之乡?一直以为郎主是胡说的。谁知道你们说果树开花了,可不是要去看看么?”路宝的好奇心都被勾起来了。
夏灯要派出一百人去雏姨娘开的新田去巡查兼保卫,剩下两百人带路宝带的五个大匠人都是去茶市的工地。
李再生虽然不在,他去西凉的时候已经安排好了,特意选出了五个在大晋建造方面顶级的大匠人来监察茶市施工。
这五人有三人曾经参与过大明宫的修缮,是出类拔萃的人物。
他在东内苑的时候,醉心于匠术,常常召来大晋各处手艺人里切磋手艺,永安见他毫无关系政事,便奏请了她父皇,给了他这样的便利。
后来他被封燕王要入西凉,只有这三个人肯跟着他来,他便一直将这三人带在身边。
在西凉从前就有许多受仁安郡王庇护的手艺人,所以李再生收拢这些人才丝毫不费力气。
月城罪奴所建筑融合了后世的思路,同时也兼顾了古代建筑关于风水实用性的优点,是李再生和这些匠人呕心沥血之作,他们在筹建的时候从未想过,给罪奴的使用的就偷工减料。
相反,处处都是由这五个大匠人把关,有瑕疵便要拆了重建。
所以如今的罪奴里其实比县衙更加舒适,更是适合人居住。
这次茶市,乃是商用之地。
白玉京的重视远远超过了当初罪奴所的建筑,月城剩下的所有黄金全部用来建造这个茶市。
钱到位,一切都好筹办。
如何疏散人群,如何利于买卖货物,货物储藏在何处最合适,如何防火,如何储水用水等等全部都是经过众匠人一一推演的。
茶市的整体布局,各街道的走向、宽度、容量、未来车马如何进进出出,行人如何便利,全部在画图之前经过一一的核算。
这五个大匠人中有两个本来就是数算能手,临时又从西凉请了几个远近闻名的账房先生,十几个人昼夜不歇,才在李再生临走前把完整的图纸交付出来。
在这个过程中,李再生发现其实古人是有我们自己独特的智慧的,只是他们的光辉都淹没在帝王将相的丰功伟绩里,成了历史里不被人看见的尘埃。
早在公元四百八十年左右,南北朝时期的数学家祖冲之进一步得出精确到小数点后七位的结果,给出不足近似值3.1415926和过剩近似值3.1415927。在之后的八百年里祖冲之计算出的π值都是最准确的。其中的密率在西方直到公元一七五三年才由德国人奥托得到,一六二五年发表于荷兰工程师安托尼斯的著作中,欧洲称之为metius\' number。
李再生的算法和几位匠人完全不同,但是他发现这些匠人用他们自己的方法算的竟然比他快许多。
当然因为他们都会熟练使用算盘,堪比后世的计算机,更重要的他们所学的算术也是自成体系的。
这些体系李再生一时半会学不会,李再生的算法,他们也懂不了。
后来他不在纠结于谁的好,各负责一块,一切为效率服务。
效果竟然出奇的好,连李再生自己也是想不到的。
人的智慧是无穷的,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他实在是太沉迷于这样的生活,这才拖着不肯回西凉大都督府。
这留下的五个匠人,他们秉承了匠人精神,对于茶市的建造的监察容不得一分一毫的马虎。
又要进度,也要质量。
夏灯手下的小娘子负责监察一些浅显的施工,而五个大匠人却看要紧之处,不易察觉的细微之处,比盖自己家的房子还有尽心。
张问之做事向来游刃有余,在筹建茶市的同时他已经广发英雄帖,除了柔然乌孙,各个小国也没有遗漏。
关内临近的商贾们通过太平粮仓也发出了邀请,永安虽然默认茶市,眼前张问之不知道永安的容忍在什么程度,所以关内的都是通过他翊卫暗线发出去的。
到时候茶市能来多少人,他心里没有谱,但是一定不能太冷清了。
“这里全部拆了,不是说了么,要先清理路基之下的水槽。为什么你有忘记了?再犯一次,晚上就没有饭吃了。”一个女监察对着一群男壮丁大声呵斥道。
那几个人握着拳头,狠狠的瞪着这个女监察。
谁知道这个女监察却一点也不怕,将手里的枪往地上一击道:“看什么看,赶紧干!我看你们是皮痒的慌,又想吃里扒外?”
虽然握着拳头,这几个精壮劳力还是乖乖的弯下腰,将刚刚垒好的砖一块一块的取下来,生怕弄坏了砖,又要吃一顿鞭子。
刚过来的张问之穿了一件白叠布的短袖,黑蓝色的直通大宽裤子,才三月底他已经热的打起了扇子。
冷眼瞧着这一切,只是淡淡的一笑。
他交代过,若是不守工地的规矩,死伤也不算是大事。
建茶市的这几千壮丁那可都是罪奴所里出事的时候不安分的,白玉京让他们来建茶市就是下苦力的,若不是月城人口少,搁着他张问之,这帮废物留着费粮食,早早杀了了事。
待那监工的小娘子到了下一处,这几个人四处张望一下道:“贱妇养的,一个个耀武扬威的!这月城是个什么鬼地方?为首的娼妇自己是个女的,就知道抬举女的,她们也是罪奴,怎么骑高头大马,整天游手好闲的!”
“这会厉害给谁看,刚才怎么不上去揍她一顿?你看她细皮嫩肉的,你如何就怂了?”
“奶奶个熊的,你不怂你如何不上去当面骂她?你怎么不冲上去?这一天天的把人当牲口一样使唤,我是真的受不了了。”
“吵吵什么?看看你们一个个熊样。若不是有那个女的撑腰,她们敢么?早晚要杀了这个贱人!”
“这样鸟不拉屎的地方,建什么茶市,她是不是疯了?”
……
“倘或没有她这个贱人,你们的人头早就交代在刑部大狱里了。还留着你们这群废物在这里嚼舌头么?”张问之神不知鬼不觉的就站在了这些人的身后。
原本还说的起劲的几个精壮汉子吓得连滚带爬,看清楚说话的人是张问之之后吓得连忙跪下自己掌嘴道:“小人胡说八道,罪万万死!还请张大人饶命!”
张问之冷冷的看着这几个人,似笑非笑的说道:“似你们这样的鸟人,若是我,谁敢吃里扒外必定要十八般刑具试遍,折磨够了再砍了去,留着真是祸害粮食。”
说完这话,张问之也不看地上跪着的几个人,摇着扇子,盯着大太阳又朝下一处去了。
这几个人中那刚才说要杀了白玉京的竟然吓的尿裤子了,望着张问之的背影瑟瑟发抖,因为他知道,这个人说得到做得到。
茶市刚开工那几日,活太重,他们都不太习惯,几个刺头闹事。
这个张押司,二话不说,令人拖出去就打,打的皮开肉绽,一直打到人咽气,他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人死了,他轻飘飘的说道:“绑在曲折罗战车前的六十具尸体似乎是你们向往的结局,不服气的尽管闹事,一个闹事杀一个,两个闹事杀一双。也许你们忘记了,你们是齐王谋反案的十恶不赦之人。你们忘记了,本官还记得,嫌命长就接着闹。《月城令》容不下这样的人,茶市筹建按照战时律令来。”
杀人最有威慑力,蝼蚁尚且苟活,这里的人可没有一个想去死的。
“快点起来干活!”最先反应过来的人,翻身起来再也不敢抱怨,就麻利的去干活了。
“要死了还干什么活?”一个人哭丧着脸瘫软在地上。
“猪脑子,他刚刚说‘若是他’,意思是白大人是不允许杀咱们的。只要咱们不闹事,不拖延进度,好好干活他是没有权限杀咱们的。你们记得罗艺么?”那起来干活的人对着吓蒙了几个人说道,说起白玉京立刻称“大人”,不敢在放肆了。
罗艺是个他们这个圈里的人,不过他嘴上整日咒骂白玉京,可是他有一手绝活就是衣服做的好,绣花也绣的比旁人出色,当日在长安。他们还嘲笑罗艺不像是个男人,娘里娘气的。
他们在罪奴里住在一起,日日咒骂女知县只有罗艺骂的最凶,可是他虽然骂,但是罪奴所出事的时候,他却悄悄的,该做衣服做衣服,该干活干活,并没有参与闹事。
曲折罗退兵之后,这个不要脸的罗艺竟然被谢家管事娘子提拔去管成衣去了,每日躲在什么厂房里指手画脚的,也不用真的干活,不知道比他们强多少倍。
晚上回去该骂还是照骂,一会骂这个死女人钻到钱眼里了,一会骂这个死女人好好的做什么官,一会又说也好,要不是这个昏了头的女知县,他也不能在他们圈子里出头。
他们骂白玉京都是跟着罗艺骂的……
谁知道到头来,罗艺好好的,他们却被坑的要死要活的。
这几个人反应过来了,这个白玉京千不好万不好,唯一一点就是旁人骂她,哪怕她听见了也只是骂回来,或者跟你说理,从不因言治罪,只要他们好好干活,是不会被处死的。
于是几个人开始卖力的干活,说话声音也小了许多。
声音小了,咒骂的对象也变了,他们开始一起咒骂罗艺。
茶市这边还算顺利,按照眼前的进度,四月底就全面完工了。
果然银子充足办事就是容易。
其实从前的事情也不是难办,难办的从来都不是事情,难办的人。
赈灾,修渠,修路只要银子充足有什么难的?
难的是拿到银子的人都想方设法把银子揣在自己口袋里,没有了银子赈灾修渠修路自然就是难的了,谁也不是神仙,吹一口气就能把事情办好了。
张问之心情颇为舒畅,转了一圈见女监察坐镇的茶市工地井然有序,坐上马车就朝西一路而去。
听说西北种的粮食都出苗了,他可是要去捧捧场。
其实他也很好奇,月城这样的地方真的能种出关内一样的粮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