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布钱彪带着三百铁骑早早的赶到了三干道。
三干道地势平坦, 比较开阔, 不是可以埋伏的地方,倘遇到月色晴朗, 天空无云的日子, 十里开外都看得见动静。
奇袭和伏击都是难以实现的。
不过老天爷给面子, 今晚正是乌云遮月, 伸手不见五指。
良布和钱彪都大喜过望,看了地上的车辙印子, 找人挖沟设伏并把马匹也藏在了两侧的沟壑里。
众人匍匐在地, 静候曲折罗粮车的到来。
“怪不得白大人让罪奴所里的军卫又是练趴下走路, 又是练蹦蹦跳跳的。还真有用到的时候。”总跟在白玉京身边做护卫工作, 还是略微枯燥的, 这次放风出来,钱彪格外兴奋。
说着无意听者有心,良布接着话头就问:“是么, 还练是么了?”
“跑圈子, 跳, 爬每天都练, 有时候叫他们对打, 集合,还有把人分成组、队, 然后多对多打。我是看不明白。”钱彪天生神力, 机缘巧合练的是内家功, 自成一套, 对于白玉京那一套有点莫名其妙。
良布心里暗暗赞叹,小小娘子,想不到还有些门道。
曲折罗的粮队行路处处小心谨慎,到最后还是着了良布的道。
良布从军十年,从来没有像如今这样,独自掌军权,人不多,但排兵布阵并没有任何人干预,全然按照自己的意思来,那种畅快不可言喻。
押送粮草的是一百精锐骑兵,大半都被活捉了,良布趁着天黑将这些人都绑起来丢在坑里。
“良将军,不杀么?”
“不杀。为将者不可妄造杀孽,他们既然已经降,就留他们在这里吧!这也是给大人的一份礼物。”良布此时暗暗揣测,白玉京让他小胜三局是为了求和做打算。
月城如今还远不是曲折罗的对手,鱼死网破对谁也没有好处。
揣测上意乃是大忌讳,他不明说。
砖瓦窑是最好的藏粮食之地,窑里的工匠们早已经将地方腾出来了,就等着他们来。
寅时刚过,阿多弥就收到了军报,粮食没有如期运到。
曲折罗的谋士已经有人劝退。
只是将士们昨日攻城实在是窝囊,若是堂堂正正打一仗,便是输了也不气恼,昨天那算什么?被人戏弄了一番,来不及回击,人跑了!
跑了就跑了,他们已经下定决心,这王八要是半夜再来骚扰,非抽筋扒皮让月城的三百铁骑有来无回。
他们辗转惊醒了一夜,这伙鸟人没有来,早上一醒来就听说了,他们去抢了他们曲折罗的口粮!
是可忍,孰不可忍?
全体将士极力主战,势必要踏平月城。
阿多弥久立帐中,默默不语。
他虽然年少,却知道攻城不易,曲折罗大军围城若不能速战速决,后方粮草就要吃紧了。
初战不利,还不至于萌生退意,只是重新审视月城,非要强硬拿下,曲折罗只怕也讨不到便宜。
以曲折罗的战力,这些小打小闹并不能改变最终的走势,拿下月城只是迟早的事情。
月城拿下了,却成了一座死城,他要来何用?
不远处还有乌孙虎视眈眈,他们来了半日多,一直没有动静,就是在等着伺机而动。
战是为了取利,统一塞外也是为了止战止乱,为了好日子。
他的初衷从来都不是鱼死网破,所以每次出手之前必然有完全的准备。
城墙上的人张弛有度,可见他安置在城内的人都已经落入月城人之手了。
大获全胜,这次只怕不能了。
然而草草撤退,威信尽失,帐下大将必然满腹牢骚。
进退两难。
白玉京这一夜醒了几次,比往常还早醒了一个时辰。
她本意是要在城墙之上坚守的,奈何陈元明固执不让她在城墙之上,只不过回了县衙照旧不能睡安稳。
今日若是得手,必须要送走陈元明和李再生了,她后面要使出的手段还不能让六郎知道。
“大人,出事了。”
白玉京刚用过饭,陈阿猛就到了县衙。
“什么事情?”白玉京换了一件男装,将长发都束起来,只用一只铜簪子固定住,整个格外精神。
“大人可还记那逃走的六十个人?”陈阿猛问道。
“怎么?他们被曲折罗捉住了么?”白玉京掸掸衣袖,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就先出了门。
陈阿猛憨笑着跟了出来道:“原来大人知道。”
“不知道,不过看你刚才的神色,又想到他们六十人出去的时辰,猜出来的。真以为这月城是这么好逃的?有了官引,此处距离关隘也还有几百里路程,全靠脚力,哪里那么容易?就算不落入曲折罗手里,马匪也饶不了他们。原想着让他们去马匪的老窝里去尝尝滋味,如今——冒功,”说到这里白玉京不再往下说了。
白玉京话峰一转,目光投向了陈阿猛。
“大人请讲。”陈阿猛不是木讷之人,虽然不知道白玉京要说什么,但总该是要紧的话。
“殿下身边,冒功是我第一知己。我的那点执念,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但是六郎和九郎不会这么以为,他们只会认为女人是祸水。”能骗过陈元明,却丝毫都瞒不住陈阿猛,白玉京要送走他们,首先就要陈阿猛心甘情愿的为她保守秘密。
陈阿猛没有接话,因为都督府里以吴先生为首,多半是看不上白玉京的。
虽然看不上,但也容不得她一个女人做大。
“冒功明白,大人请放心。只不过月城危急至此,大人还要我们护送殿下离开么?”
聪明人话不用说的太明白,意思就已经冬了。
如今的月城可是危城,他们离开了,一千多的生瓜蛋子能护着月城么?陈阿猛还是担忧白玉京的安慰。
“我不该让殿下为这个城担风险,若是曲折罗知道殿下在这里,想走就没有那么容易了。所以今日你们必须离开。梨花娘子生性活泼,正要去西凉办事,路上也请照应一二。”白玉京决心已定,就把意思先透漏给了陈阿猛。
“不如大人随我们一起走吧!”
对于陈阿猛,白玉京是不同的。
他是个武夫,是个粗人,软和的话说不出来,说出来也觉得膈应人,思前想后就憋出了这么一句。
就是这句话说的却十分无力,因为月城离不开白玉京。
没有了白玉京的月城,就不再是现在的月城。
“冒功,作为女子,做事比郎君要艰难许多。为了月城,我所做的一切你也知道。我珍重这城甚于性命。”白玉京回身一笑,然后负手大步流星朝着城墙走去了。
一切都不能再说了。
陈阿猛冲着白玉京的背影道:“白大人,你放心。”
西凉大都督府,我会替你周全,不会让那些人处处针对你。
白玉京没有再回头,她知道,陈阿猛做得到。
周生江和朱芳儿都已经被白玉京叫上了城墙,就眼前的光景四门比城墙牢靠。
“大将军,月城形式不太妙,未免夜长梦多,还请将军带着李县尉速速离开。”白玉京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
陈元明一惊,刚刚击退曲折罗的第一波攻势,如今他们亮出了手里的六十个人质,白玉京竟然肯放他们先走?
似乎从白玉京的一举一动中陈元明看出了她的死志,心中再次动容。
十年前,龙武卫大军撤退匆忙,柔然借机入关,那些比月城富庶百倍,兵力多的多的县衙,郡府没有一个守得住。
胜仗变成了败仗,一溃千里。
那些食朝廷俸禄,那些堂堂的的七尺男儿,哪怕有一个有白玉京这样的勇气,何至于九郡百姓惨遭屠戮,死伤十万以上?
那些城防,有哪一处不比月城坚固呢?
他知道的,很多人守都不曾守,卷着金银丝软,早早的就逃之夭夭了。
“白知县仁义,令人感佩。只是白知县手下无将,此次我若离去,城防艰难。”往事历历在目,陈元明对着白玉京恭恭敬敬的行了叠手大礼。
“实不相瞒,粮仓起火,水源被人下毒,罪奴所里已经乱成一片了。将军不该在此涉险。下官的能有今日全仰仗殿下提拔,殿下待下官有知遇之恩。无以为报,只能死守此城。下官有两员猛将,需要历练,还请大将军放心。”这一段话白玉京说的冠冕堂皇,冠冕堂皇的同时又情真意切,容不得陈元明有半分反驳。
“末将周生江参加大将军。”
“末将朱芳儿参见大将军。”
“大将军,就依白大人吧!”陈阿猛站在城墙台阶上,对着陈元明深深的行了大礼。
陈阿猛都已经开口,可见月城内部的确有了麻烦,十三殿下手无缚鸡之力,留在城内的确风险颇高。
“白知县,就此告辞,后会有期!”陈元明那是上将,做事从不拖泥带水,再次行了叠手大礼,带着陈阿猛就快步下城去了。
周生江朱芳儿不等白玉京吩咐,各自领两百人,分守四方,预备随时应对曲折罗的攻击。
曲折罗将那被捉住的六十人捆绑在战车上,缓缓的向着月城城墙靠近。
东门,南门,北门各处弓箭如飞,只有西门一直没有放箭。
阿多弥见西门没有放箭,心中略微有些惊诧,月城之主帅,妇人之仁了。
不过,守城之人仁,攻城之人可不会手下留情。
攻城主力,直扑西门而来,战车和战车上的六十人就是他们最好的盾牌!
就在此时瓜皮登上了城墙道:“大人,已经送入密道了。”
白玉京点点头。
“周生江!”白玉京喊道。
“属下在!”周生江早已经等候白玉京的军令了。
“投石放箭!狠狠的给我打,不许放一个人到城下!”
白玉京一声令下,万箭齐发,拳大的石头铺天盖地朝着城下飞过去了。
这六十个人再无生还的可能。
路是他们自己选择的!
他们是谋反案里当被诛九族的人,侥幸活下成了罪奴,太太平平的月城不愿意待,非要逃。
天堂有路你们不走,地狱无门你们自往内创。
她白玉京绝不不会让月城全城的人给你们陪葬!
瓜皮眼睁睁的看着被绑在战车上的罪奴们变得血肉模糊,再也分辨不出谁是谁。
先是全身一阵发冷,只是忽然想到罪奴所里那些人的丑恶嘴脸,想到他们殴打周生江大哥的模样,想到自己拿刀砍他们时候的那种痛快!
他冲到投石机边上,协助军士狠狠的朝城外投石,一边投一边恨恨的骂道:“这就是吃里扒外的下场!叫你们吃里扒外!大人待你们这样好,你们这些贱骨头!”
只是没有经过训练的瓜皮很快就累得坐倒了。
“瓜皮,你回罪奴所里去,交代黄林儿让他多多警惕。”白玉京慢慢的走下塔楼,对着坐在台阶上喘气的瓜皮吩咐道。
“是,小的这就去。大人,他们这事要瞒着么?”瓜皮颤颤巍巍的问道。
“月城之事不必欺上瞒下,只管敞开了去说。”
白玉京闭上了眼睛,雷霆手段,菩萨心肠。
就是天赐的礼物,也要包裹着苦难的外衣,才能尝到甘甜的结果。
既然仁政不行,那么适当的有些恐惧也是好的。
曲折罗的攻势一次比一次猛烈,似乎要把昨天被捉弄的怨气全部都发泄到这座城池之上。
“弥将大作,那三百铁骑怎么好像消失了一般?”
阿多弥也十分纳闷,昨日次次得手,昨晚又劫获了他们的粮草,如此顺利,今日不该躲起来才是。
“今夜的粮草务必要保证,不然军心必乱。”阿多弥略微沉吟就叮嘱身边的随从。
“弥将大作请放心。若是今日再劫持,定然让他们有来无回。”
良布等人躲避在砖窑里,看不到月城,看不到曲折罗的进攻。
“将军,昨个打的痛快,为什么今天不照办呢?”两个副将跟着良布一直就在这里窝着,挂念着月城的安危,他们这样是不是太过窝囊了?
“良兄弟,不会又是大人交代了吧?”钱彪你挤眉弄眼的说道。
“他们的主将阿多弥乃是塞外第一勇士,曲折罗的辉煌就是她一手缔造的。决不可小觑,昨日一切都是因为他们没有防备,今日再照葫芦画瓢,必然全军覆灭。大人还指望着咱们,不能就这样轻易出手。要熬。”
临行前白玉京曾经不经意的提到一句“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良布开始没有明白,后来四面都袭击完之后大约就明白了,白玉京是叫他不要同样的事情做两遍。
小小娘子如她,怎么会有这样的奇智?
正说着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满头大汗,一屁股坐在地上道:“将军,今天曲折罗打的太厉害了,不知道城内还能撑多久。还有,东北远远的看着来了一小队人,瞧着怪可疑的。”
良布这话猛然起身,出了砖窑在原地转了好几圈,之后终于从怀里的掏出一封信件递给钱彪道:“兄弟,这是大人的锦囊,你快去把这锦囊交给乌孙的五公子。可解曲折罗攻城之势。”
锦囊里装的什么,良布好奇的要死,但是他是君子,始终没有打开。
钱彪一听是白玉京预备的东西,也不问缘由,揣进怀里骑马就朝着乌孙驻扎的地方去了,窝在砖窑里,忧心城内之困,他也快煎熬疯了。
良布吩咐中军卫注意隐蔽,自己带着两个随从,直奔东方而去了。
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果然见一队约莫二三十个人,在一处驻足不前。
远远的没有靠近,良布在马上甩了几下马鞭子,对着远处的人喊道:“月城正大打仗,你们这是去往何处?”
“是不是良兄弟?”
谁知道对面的人一下子就喊出良布的身份,那声音谦和有礼,却中气十足。
“是张押司么?”良布惊喜,策马飞奔过去。
果然是张问之,京城中额事情已经交割完毕,茶叶全部运到了泾阳,他在泾阳有个点极为可靠,茶叶暂时都存在了那边。
然后他带着二三十个亲信,快马加鞭直奔关外而来,出关以后就听说月城被人围城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因为战事不明,不敢往下定论,到了月城几十里的地方就先歇歇,打探消息。
说来事情也巧,正好遇到了护送李再生回西凉的陈元明陈阿猛等人,这才知道月城之危。
“良将军一向可好?如今局面如何?”张问之不紧不慢的问道。
“一言难尽,我先拣要紧的给押司说一下。”良布就把事情简略说了一遍,对于白玉京赞誉有加。
张问之听完然后转头朝着追随而来的二三十个亲信说道:“你们可不要小瞧白大人是个小娘子,她是大智大勇。”
这些人都是张问之在翊卫里的死忠,人人身手出众,一人可顶一百人。
他们连忙行叠手礼道:“一切听从张押司安排。”
稳奴行礼道:“大人,为今之计当如何?”
“可有入城之法?”张问之既然带人归来,自然急于入城助白玉京一臂之力。
“有,不过现在不行,需等入夜之后,方才能不被人发现。”良布低声说道。
经此一战,塔楼的密道就不会再是秘密了,好在此时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