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钱彪送的锦囊起了作用, 乌孙的大军没有作壁上观, 约莫五百人的铁骑渐渐靠近了曲折罗的中帐,虽然未曾出手, 却一直在距离阿多弥大帐十里远的地方徘徊。
如此一来, 曲折罗不得不腾出手来时刻警惕乌孙, 又闹不清楚乌孙的意图。
曲折罗一旦有动静或者派遣一队百十来人的精锐迎上去, 这乌孙的五百人又回快速后退,前前后后折腾了十几次, 气的曲折罗的大将对着乌孙方向破口大骂。
白玉京在月城城头, 见曲折罗的攻势渐渐缓和下来, 不由的松了一口。
曲折罗的全面攻城, 小小的月城城防还真是有些吃不消,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一切成败,全看今夜良布和钱彪的了。
其实月城密道的出入口就在砖窑里,良布之所以让张问之等到深夜在入城, 那是怕密道所在被众人识破。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良布护城卫知道今夜有一场硬仗, 具体如何打, 都不清楚。
大多数军卫聚集在砖窑被风口, 一边窃窃私语,一边等待着钻入窑口内热干粮的同伴。
良布还是按照李再生的规矩, 将众人蒙上了眼睛, 自己和钱彪拿马驮着在戈壁摊上来来回回兜圈子, 等到他们自己也疲累了, 这才悄悄的又带回砖窑,由钱彪望风,背着护城卫的众人,良布带路,让他们送入密道。
送入密道之后,走了约莫一刻钟,良布这才取下张问之眼上的黑布道:“为难张押司了,只不过这是规矩。这是保命的暗道,越少人知道就越是安全。”
张问之和他所带的人都是翊卫出身,这些小把戏瞒不过他们,只不过他能体谅良布的良苦用心,在密道中也不适合多说,只是行叠手礼道:“今夜就看良将军的了。”
这两天仗打的实在是憋屈,阿多弥入夜也不能安睡。
从大帐出来,只是带着两名随从在营地里视察。
曲折罗的两位谋士正从东北大营赶过来,对着阿多弥行了常礼道:“弥汗”
“正要去寻两位先生。”阿多弥听从母亲教诲,对朝中的文臣一直礼待有加,对于这个两个足智多谋的晋人更是奉为上宾。
一行人并没有回阿多弥的大帐,而是去了两位谋士的偏帐。
分位坐定,两位谋士这才开口道“弥汗可是有事踌躇不定?”
“还是瞒不过两位先生。如此作战,对我曲折罗极为不利呀!”连续两天,仗打的让人不痛快,心里总是憋着一口气,他是主帅,不能似各部落将领一样骂天骂地,他要为曲折罗的长远做打算。
“月城只是小城,拿下是迟早的事情。只是被这般搅和来搅和去,即便拿下此城,曲折罗必定要付出惨重的代价。弥汗乃是当世英雄,不该计较一区一地之得失,当以大局为重。”其中一位姓张的谋士略微思忖之后就坦荡而言。
另一外一位姓卓的谋士极其善于察言观色,见阿多弥似乎已经有退兵之意。
他深知阿多弥但顾忌众多,不能轻易开口。
阿多弥自统兵以来,从无败绩,皆因对手都是塞外小国,从未有月城这般大的阻力。
晋地多才俊多奇谋异士,固守城池自有一套完备的战术。
固守一城的知县并不多见,但只要遇到,必然是难啃的硬骨头。
如今身后有乌孙的觊觎,柔然跑来分一杯羹也是迟早的事情。
他们此次攻打月城之前定策就是速战速决,若不能速战速决,就要当机立断舍弃此城,绝不可因小失大深陷其中。
“弥汗,其实此次攻打月城失利,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卓先生缓缓开口道。
“卓先生此话怎讲?”阿多弥一听这话觉得十分新鲜,新鲜的同时又暗合自己的心意,连忙追问起来。
“弥汗自统兵到今日,从未有过败绩,可是?”卓先生笑着谈论起来。
“是。”阿多弥说到从未败绩,脸上不由的流露出一股青年人的傲气,在油灯微弱的萤光中,显得英气又挺拔,这是他小小年纪可以统御曲折罗的基石,也是内心深处引以为豪的事情。
“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乎人乎!此时曲折罗羽翼未丰,大事尚远,弥汗能有此挫折,一来可以磨砺心智,二来可知胜败乃兵家常事。这世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唯有胜不骄,败不馁者方是王者之师。所以弥汗要打,要和,要退,都是正路。”
卓先生知道此番攻城,打的窝囊,北方阵地人员伤亡惨重,从未尝过败绩的各部将领似乎杀红了眼睛,心中只有各自的得失,全然忘记了此行的目的。
嘟噜等人城内失手,这次攻城就已经注定讨不到便宜了。
只是曲折罗需要一个台阶,阿多弥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借口。
正在此时,忽听曲折罗的营地里鼓噪起来。
两名随从在帐外禀告道“弥汗大作,有贼人闯入营地,烧了大汗的营帐!诸位大将都已经去捉拿贼人了,他们请大汗在帐中静候消息,务必保重!”
阿多弥的脸色一变,果然还是让他料中了,月城轻易放出的那三百人成了心腹大患,他一拳砸在案几上,整个案几瞬间就碎裂了。
这三百人行事毫无规律,来去自如,毫不恋战,不能造成实际的损害,却总搅和的人心神不宁。
“弥汗,这也许就是最后一击了,不必过分担忧。请弥汗静候消息。”卓先生反而露出的笑容,他还真怕今夜这些人不来,他们来了,他的心反而就踏实了,因为他猜得出,城内之人只怕比他们更加焦心。
“大汗——”帐外是塔和部的主将的声音。
阿多弥心中一惊,慌忙问道:“贼人可擒住?”
“回大汗,贼人太过狡猾,已经不见了踪影。连幼将军也不见了。”
越是大事阿多弥越是冷静,此刻听到自己的亲弟弟不见了,盛怒中反而平静下来,冷声道:“加强戒备,听候军令。”
待帐外的人退下去,阿多弥将目光投向两位先生。
两位先生似乎是商量好了一般,一同站起来恭恭敬敬的对着阿多弥行礼道:“大汗,月城只怕要求和了!”
“此话当真?”
“应该如此。明日一早,月城内必有消息送出。把戏虽小,玩的好了也能迷惑心智。只是把戏终究是把戏,不能长久。我们二人一直在猜这人的底牌,既然掳走了幼将军,可见是有求和之意。”卓先生与张先生对望之后缓缓说道。
“他们既然想要求和,为何不一开始就求和?”阿多弥在曲折罗长大,虽然久读晋书,这其中的关系还是想不明白。
“弥汗请想,我曲折罗势大,月城势微,一开始就求和,弥汗和各位部落的将领可愿意?就算弥汗愿意,那月城能得什么便宜?”
阿多弥瞬间就明白了,他点点头。
这一切看起来是雕虫小技,但坐起来却直观有效,如今曲折罗军心已乱,不能深陷其中了。
果然如卓先生所言,天色一亮,月城城墙上就下来一名使臣,此人生的圆咕隆咚,白白胖胖的,未开口前三分笑,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看着都让人吃力。
“我们知县白大人派我来向贵国讲和,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白玉京一说要求和,朱芳儿周生江连夏灯都极力反对。
“大人,我们与他们打了这样久,谁熬到最后还不一定。大不了鱼死网破,竟然要向蛮夷求和?”夏灯将手里的鞭子一收,气急败坏的说道。
“战就是为了和,和是为了活着。倘若打到最后,月城成了一座死城,一切有什么意义?人的性命是宝贵的,珍视自己的性命,也珍视别人的性命。倘若非死不可,也要死的值得。今日远远没有到非死不可的地步,难道你们不想好好的活着?”白玉京俯视众人,打也罢,和也罢,不能因战而失去理智,她清楚的知道她是要为月城博取最大利益,其他都是手段而已。
正午时分,张问之凭着他的巧舌如簧,已经将阿多弥说的动了心思。
两位谋士昨夜在帐中已经给他详细分析了事情的利弊,他退意已定,如今就是要争取最大的利益。
因为朱芳儿手臂受伤,所以白玉京此次出城谈判带的是周生江和夏灯。
夏灯一身戎装,英姿飒爽;周生江按照白玉京的吩咐特意穿了新衣裳,也是精神百倍。
昨夜阿多弥的大帐被烧毁,众人全部在偏帐中议事。
见白玉京进来,阿多弥竟然起身道:“来人可是月城白知县?”
“正是本县,见过阿多弥将军!”白玉京没有想到这阿多弥的大晋官话说的如此标准,入账之后缓缓走到帐中,然后对着阿多弥行了平礼。
“请白大人上座!”曲折罗的女人尊贵,阿多弥对于白玉京做知县毫无偏见,又与张问之相谈甚欢,令属下之人将白玉京的位子摆在了他的手上上。
在曲折罗左手为尊,他请白玉京坐左手,是迎贵客之礼。
“多谢!”白玉京一身官服,坐在阿多弥的左手。
双方心中对于求和似乎有了默契,条件你来我往谈几轮后,最后确定,月城释放幼将军和嘟噜,归还抢夺的粮草,六月茶市开市,曲折罗预先订茶千金;曲折罗即刻退兵,拿出水源解药,曲折罗在月城内的使馆收归月城县衙,十年之内不再攻打月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