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京带着钱彪赶到良阿蛮禁闭室外的时候松了一口气, 李再生平安无事的在这里。
“白玉京, 这良阿蛮知错了,如今月城危急, 正是用人之时。”李再生站起来, 一身布衣的他仍旧面容如玉, 俊秀异常, 他面容平静的对着白玉京说道。
方才还滔滔不绝的良布忽然不说话了。
虽然知道李再生的身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似乎白玉京比李再生更加难以应付, 就想李再生说的那样, 她是个可怕的人。
白玉京立在禁闭室外, 朝着关在禁闭室的良布望去。
良布也正从哪巴掌大的小窗口朝外望, 一身朱红色官服的白玉京威风凛凛,腰上的铜鱼袋醒目异常,目光犹如深不见底的寒潭, 射出的幽光摄人心魄。
白玉京并未开口, 她负手而立, 朗朗如清风明月一般。
她冰冷的直视良阿蛮。
“大人, 小的知错了。”月城之危他已经从李再生的口中全部得知了, 正是他良阿蛮该大显身手的时候,若困在这里, 月城被破, 他这一生就被困死了。
悲乎哉!
白玉京仍旧没有开口, 月城之围, 她从未想过要启用良布。
今日纵之,既是害之。
只是内忧外患,似乎依靠周生江和朱芳儿难以解围,她确实需要一名悍将为饵,去断曲折罗的后路。
周生江稳重适合守城,朱芳儿诡计多端适合奇袭,他们二人配合勉强和应对一时。
能冲破阻碍的悍将,陈阿猛算一个,良布也算一个。
陈阿猛待她白玉京再好,终究不是一路人。
此刻陈元明还在城中,她本可以将这事托付给他。
可是曲折罗来者不善,白玉京不想将生死荣辱假托他人之手,一切都要握在自己的手里,她方才踏实。
所以必须要启用良布。
启用的同时,她必须要狠狠的敲打他一番,以免他旧态复萌,难以约束。
似良布这样的悍将能立大功,也能成为大破坏。
“大人,小人真的知错了。小人不该自作聪明陷大人于两难之地。只是小人也是情非得已。”
面对李再生他自称“小臣”,是告诉李再生他知道他的身份,但他不会对外人言说。对白玉京从前他自称属下,到了今日将身段全部放下去自称“小人”。
虽然未曾臣服,心中的畏惧却不少。
白玉京自然听出了他话中的示好意味。
“哪来的情非得已?”白玉京不紧不慢的问道。
“这——”大晋自建国以来的重文轻武并不是能轻易启齿的。
狡兔尽、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
武安君白起,为将者,生杀大权操于一手,秦赵长平一役,坑杀赵兵四十万,何等威风?
令赵十年无精壮之兵,闻风丧胆于朝,耐何功高盖主,不谙政事,拒王命而不从,终死于秦相范睢之手。
秦末,四处烽烟四起,秦之统治,岌岌可危,项羽刘邦,逐鹿中原,韩信者,幼年受胯下之辱,励精图志,学兵法,为万人敌,与赵背水一战三万灭其二十万!
一时所向披靡,后从汉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袭强楚之不备,及霸王自刎,天下初定,兔死狗烹,陈平,吕后,萧何共谋之,被诛于长乐宫钟室!
……
古往今来君主本身政治手段很高明,军事水平一般;而这些功臣却恰好相反,政治上的短视,军事上的天才。
功高震主,难免上位者忧心难解。
自晋开国以来,文臣当权,处处打压武将,敌国未破,良弓已经被毁。
“如今月城被围,曲折罗似乎筹备已久。援军不知道何时才能赶到,原本本县此次打算令将军在禁闭室内好好反思,只是罪奴所内乱不止,若不速战速决,只怕城内人心散了。你可愿意戴罪立功?”白玉京纵然看透良布心中所想却也不能回应他。
承诺有时候是无效的,行为才是最可靠的。
她白玉京尚且屈居月城,良布所忧虑是虚无之事,虚无之事如何承诺?
“属下愿意!”见白玉京并不往下问,良布松了一口气。
驰骋沙场本就是武将本色,谁会愿意在禁闭室里虚度三个月呢?
启用良布之后,城防将罪奴所护卫军的三卫换上,良布从前所带领的三百人仍旧归他辖制。
入夜之后,众人在城墙上观察见曲折罗各处大帐并无异动,钱彪顺着城墙悄悄出了城,见他平安落地,黄林儿在城墙之迅速将绳子收了。
若只靠两只腿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到虎湖,钱彪伺机潜入曲折罗大军之中,相中一匹马,潜伏在黑暗里寻找动手的机会。
这边钱彪刚刚出城,良布带着三百人悄悄的聚集在塔楼附近。
城是李再生扩建的,白玉京暗自查问过他之后知道月城城门全部关闭之后仍有两处可以悄然出城。
一处是东北人工湖的污水派出系统,这用土烧的圆形通道,可容一人探出去。因为要顺着污水一起出,需要从此处出去的人深谙水性。
之前从月城出逃的那六十来人就是察觉了这个机关,趁着夜深人静潜水而去了。
良布所辖的三百人都是旱鸭子,没有会水的。
就算会水,这水里下了毒,此路不通。
另外一条路乃是李再生为月城预备的逃命之路,本来不打算轻易透漏出来的,但被白玉京逼迫,不得已提出来,要从此路过,所有人必须蒙面而行。
白玉京心里腹诽,这良布和属下都是行军之人,对事物的感知远不是一般人可比,就算是蒙面,罪奴所只有这大的地方,岂不是很容易猜?
掩耳盗铃而已。
到底还是依了李再生,只有良布不曾蒙面,在最前面带路。
后半夜,罪奴所的人都入睡了,三百将士蒙面之后特意七拐八绕的,来来回回几遍这才带到塔楼中,悄然从塔楼下的密道悄悄出城。
所有人出城之后,悄悄的聚集在北门一处壕沟里,等着着城里运出来的马匹。
月城只有一百匹马,这次全部都运出来了。
等到钱彪出了手,一束烟火从曲折罗的营寨里腾空而起的时候,良布就指挥着三百军士摆开阵法,直扑曲折罗北方大营。
曲折罗的安营扎寨看似毫无规律,陈元明久经沙场,经过一日的探查发现北门方向最为薄弱,多为骑兵,入夜之后,战马单独喂食,最适宜良布突击。
三百人一百匹战马,总是畏首畏尾的,良布将兵分两路,骑兵掩护,步兵暗中偷马。
西门方向有钱彪的疑兵,此次突击不为胜利,只为脱离包围圈。
曲折罗万万没有想到月城竟然会主动出击,一时间有点混乱。
但攻城的铁骑都是经过阿多弥多年训练的,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只是钱彪早已经顺利脱身,直奔虎湖方向而去。
阿多弥手一挥示意众人不必追赶此人,乌孙就算有援兵也不会尽全力,只要他们一鼓作气拿下月城,转过头来也有足够的战力迎战乌孙。
良布所带的一百骑兵迅速被围,正是杀的难舍难分。
主将悍勇,又是深夜,这一百铁骑在乌孙营地里毫无规律的横冲直撞,处处被围追堵截,也免不了死伤。
阿多弥身量不高,穿了一件玄色的晋式斗篷,精瘦而利索,双目如鹰,在黑夜里黑黝黝的。
他虽然不曾过来,北门的曲折罗铁骑也渐渐将良布带的百十来人困住,越战越被动,就在将要陷入死地的时候,潜入马圈的那二百人已然得手,烟花再次升腾而起,鞭炮在各处营地炸开,趁着这个空隙,良布带领的护卫军杀出一条血路来,直奔正北而去。
曲折罗将士谨记阿多弥额指使,无人敢去追击。
阿多弥赶到北门的时候听了经过,略微沉吟就说道:“月城一定有暗道可通城外。可惜的是,这个小城如今只有战马一百,三百人的小股势力还要故弄玄虚的来抢夺我们的战马!穷寇莫追,不要被他们的疑兵之计所干扰。”
对月钱彪和良布带的护卫军,阿多弥根本不屑于追击,这是令他们始料未及的。
原本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竟然如此轻松就达成了目标。
钱彪与良布等人汇合后,互道珍重就各自而去了。
曲折罗的几个将领经过这一番折腾再也不能睡安稳了,齐齐的聚在阿多弥的大帐之中。
“弥将大作,如此放任这些人出城,是否不妥?”
“这三百人的战力如何?”阿多弥懒洋洋的说道,他的眼睛是棕色的,睫毛浓密卷翘,一头栗色的卷发,络腮胡子,声音慵懒中带着威严。
“同样是曲折罗的勇士三百,他们可以一战。”守北门的将领慌忙回答道。
“这就是了,他们的军士都可以同曲折罗的勇士一战,可是这是月城里最有分量的战力了。这三百人出了城,这城就再无守城之兵了。暂且由着这三百人去,明日午时攻城!”阿多弥说的是大晋官话,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