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东出

239.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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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日刚来, 雪山融水还没有下来, 罪奴所里靠着李再生开凿的人工湖维持日常主要的用水。

    所以这水里下了毒,只要用过的这水的人, 都会沾染上毒性。

    梨花带着医官勘验, 果不其然, 问题就是出在水里。

    虽然已经知道毒下在水里, 罪奴所的内乱仍旧是难以解决的,阴霾一片片笼罩在白玉京的心头。

    内忧外患, 月城的根基根本没有她想到那么牢不可破, 一年之期, 她的月城令还是空中楼阁。

    毒水不能饮用, 除了县衙有一口井, 别处并没有水源。

    一口井的水,养活得了这么多的人么?

    只能勉强撑过今日。

    曲折罗这次动手果然是蓄谋已久,一出手就让整个月城方寸大乱了。

    白玉京心中虽然急迫, 脸上却没有带出来, 而是刻意微笑着对众人说道:“既然已经查出毒源, 后面的事情自然就好办了。我们只需静待援军到来便是了, 各安其职, 带曲折罗大军退去,论功行赏。”

    众人都是极其信任白玉京的, 见她如此放松, 心也跟着她的笑容安定下来, 虽然他们并不知道白玉京说的援军从哪来。

    管它呢, 他们仍旧记得白玉京刚到月城之初,无兵无卒就勇退乌斯靡的大军。

    如今是不一样的,他们有了一千多的护卫军,月城的城防也加固了许多,胜算应该比上次大的多!

    没有人知道,乌斯靡的围城和曲折罗的围城根本是不一样的。

    乌斯靡的本意就不是拿下月城,只是想要借刀杀人;曲折罗明显不一样,他们一开始就是冲着这座城而来的!

    他们要拿下这座城!

    周家大哥上前一步道:“大人,小的乃是周生江的哥哥。毒源已经查出来了,大人还要速速整顿罪奴所才是。”

    白玉京早就注意到了周家人和瓜皮,只是因为查毒源的事情最要紧,她方才并没有追问。

    此刻听瓜皮和周生江将前因后果讲了一遍,她心就冷下来了。

    是她太过仁慈了?

    她总是用前世的一套来处理眼前的事情,许多人看来都认为她是妇人之仁,她以为她可以迅速改变这里的。

    原来并不是这样,她也被月城的表象所迷惑了。

    明文并不一定能战胜野蛮,文明也不会来的这么快,她忘记了要因地制宜了。

    世易时移,当次要紧时刻,当用雷霆手段!

    “黄林儿你带梨花娘子验看过五毒之水,供应城墙和四门的将士。雏大娘,西边的女奴你去安顿,要用水先去县衙取。孙先生,东边的人你去管制,事到如今也不必留情。本县宣布,月城进入战时紧急时刻,一切擅自违令者,杀无赦!本县向来奖罚分明,周家有功,有功当赏,此刻念白记下来,待月城之围可解,依令而赏!”白玉京的话声音不大,但是却说的令在场的人无不胆寒。

    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已经查明,大概因为白玉京的镇定,众人心中的恐慌都平息下来。

    恐慌平息,县衙的权威立刻就恢复了。

    白玉京歪在塔楼里想着水源之事。

    “大人,李县尉一直没有踪影。”瑶月凑到近前悄悄的在白玉京耳边说道。

    罪奴所里这么乱糟糟的,东北的男奴□□不止,白玉京生怕李再生有个好歹,那么陈元明和六郎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她了。

    她在混乱之时,吩咐瑶月带着人在罪奴所各处悄悄的寻找。

    瑶月没有找到。

    李再生做月城扩建改造的时候并没有按照当日他给白玉京的呈报去建设,白玉京从月城县衙县库批复的那点银子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是他自作主张,多建了许多的楼,贴进去了他的许多银子。

    如今实际入住只有三分之一而已。

    空着的楼平常都是封着的,一般人根本不敢往这边来。

    李再生记得很清楚,在这个月城,能打败塞外铁骑的似乎只有良阿蛮。

    打败曲折罗的希望就在这个人身上。

    曲折罗围城之后,他心里还有点点庆幸不用立刻回西凉了,自从下了城墙就立刻去了关押良阿蛮的禁闭室,禁闭室这里是一座空楼。

    所以没有人朝这边走,自然没有查到李再生在这里。

    他坐在禁闭室不远处,日常听良阿蛮在禁闭室里折腾,筋疲力尽的时候就嚷嚷起来了道:“他娘娘个鸟!真关三个月呀!知县大人,小的错了!小人知错了!知县姑奶奶,知县祖宗,再关下去我这就废了,你少一员猛将哈!”

    ……

    李再生一直以为良阿蛮的骨头够硬气的,没有想到熬了一个月就已经求爷爷告奶奶了。

    看来白玉京说的对,不管多么硬气强悍的人,都有软肋。

    世上无完人。

    “真稀奇,良将军错在何处呀?”

    良阿蛮坚信白玉京不会真的放任他不管不问的,当禁闭已经超过他能忍受的极点以后,他就开始叫喊。

    他不能在禁闭室里耗费时间!

    就是这次长驱直入柔然腹地掠夺牛羊让他尝到了甜头,他是良将,良将当驰骋沙场,当有“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豪气。

    似他这样的性子,天广地阔,信马由缰才是人生。

    就这样被困在这个一个狭小的屋子里算什么?

    “错在不该违犯禁令。”他在禁闭室里被关了这样久,终于有人开口接话,他不由的欣喜若狂。

    “只是如此么?将军既然这么以为,看来禁闭关的不够,反思的也不够深刻。”李再生从前是替良布求过情的,后来听了白玉京的分析之后就再也没有替他说过话。

    这个良阿蛮,其心可诛!

    “不不,等等等等——”李再生的话给良布泼了一盆冷水,让他渐渐清醒过来。

    护粮之事他做了万全的准备,力战之后人困马乏。

    按照白玉京的吩咐他们阻击成功,必须原地待命,可是他已经杀红了眼睛,不愿意错过良机。

    他若是真的想去追击柔然铁骑也不是没有化解之法,他久在军中岂会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

    当然不是,杀人诛心,他是轻看了白玉京,不过是个小小的娘子,也敢妄图统御他?

    他要改天换地,反客为主。

    所以他故意使她处于两难之地。

    若她是个鲁莽的,非要杀他良布立威,他必然有办法脱身,让他在月城微信尽失;她若是个惜才软弱的,定然力保于他,是她开头坏了规矩,向月城众人宣布月城非他良阿蛮不可,往后这小娘子就被他良阿蛮拿捏住了。

    月城以后就不再是白玉京的月城,而是他良阿蛮的月城了。

    事与愿违,这个小小柔弱的娘子并没有陷入他设计的圈套,她一下就握住了自己的软肋。

    在这个小小的禁闭室里,他上天无路,下地无门,送饭的丫头是个哑巴,他的消息死活也递不出去,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想到黄文德自遇到白玉京开始次次吃瘪,才知道她的手段之毒辣,远不是他能够看透的。

    “小人错在看轻大人,妄想拿捏于她。”内心一番挣扎之后,良布做出了选择,屈居于白玉京手下,似乎比跟着黄文德还是要强许多,更比关在禁闭室里舒坦。

    只要能让他尽快脱离这个舒服筋骨的牢笼,他甘愿为白玉京驱使!

    人在矮檐下,如何不低头。

    “你看看我是谁?”李再生打开了门上的暗格子,让在禁闭室里良布透过格子的光线可以清楚的看到他的面孔。

    正午的阳光明媚刺眼,透过那方方正正的四方孔,良布看到了一副俊秀的面容,双眉如墨,双目灵活而有侠气,衣裳干净平整的一丝不苟,站在阳光里明朗夺目。

    他是认识李再生的,他曾经随黄文德押送过燕王殿下,早就将这幅面孔印在了脑海来。

    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不在西凉的大都督府里安享富贵,却跑到这月城给白玉京做县尉。

    他虽然没有弄清楚,却从来没有冒然揭穿这件事。

    “你是李县尉。”良布在心里翻来覆去的想了许久,终究抛出这样一句话。

    “很好,我是李县尉。”李再生笑了,他本来就生的比人好些,这一笑实在动人之极。

    良阿蛮看到李再生的这个表情心中一凌,然后趴在那个四四方方的窗格上诚恳的说道:“李县尉,小臣已经知错了,恳求县尉替小臣美言几句。臣乃是良将,关在这里毫无用武之地呀!”

    “良阿蛮,我给你讲一个秘密。”

    “县尉请说。”良阿蛮不知道李再生这是何意。

    “千万不要惹白玉京这样的人,你以为她猜不中你的心思,你以为她看不懂你的手段,其实她都明明白白。她气的并不是你违犯军令,她罚的也不是要你臣服,她只是要磨你的性子,要教你为将之道。她有识人之智,没有了你还有张阿蛮,李阿蛮。她没有杀你,也不是非你不可,而是有惜才之心。倘若禁闭室里这多天,你仍旧想不明白这个道理,你永远也不会被她启用你,你纵然有才还不是要抑郁而终,终生不得志?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若非如此你在大晋军中十年,为何一直还只是个副将?”李再生将前因后果仔细的捋顺了,耐着性子给良阿蛮讲道理。

    他要回西凉,他走,陈元明和陈阿猛都不能留在这里,白玉京的身边就没有可用之将了。

    白玉京要镇守月城,身边不可无将。

    收服良阿蛮他想替白玉京出一份力。

    这个时代,他的身份给了他便利也给了他枷锁。

    他什么都无需做,自然会有私属十六卫的效忠,会有天下许许多多文臣的拥戴,会有华衣美服,仆从万千,高高的端坐云端。

    享受了这份平白无故的荣耀,也要带着这份荣耀的枷锁。

    白玉京什么都没有,她每走一步都是那么艰辛,他要住她一臂之力,只有她能为这个月城带来文明。

    而他李再生,深深的渴望着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