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城城楼之上, 只有白玉京李再生陈元明三人。
春风烈烈, 扬起他们的衣衫,陈元明面色凝重, 李再生漫不经心, 白玉京满腹心事。
“大人预备如何应对?”眼见曲折罗的大军已经四面围城, 月城正是生死存亡之际, 白玉京却无动于衷,似乎有些吓傻了一般, 陈元明耐不住了, 跨前一步抱拳询问。
白玉京看了看陈元明有些惭愧的说道:“说来惭愧, 月城县衙的衙役职责一直又冒功担任, 罪奴所里虽然有男丁但都是散兵游勇, 根本不能与曲折罗铁骑相抗衡。若是治理百姓,本县有几分本事。排兵布阵,本县心中踌躇, 不知道该如何安排。”
陈元明轻轻抚这长须, 双眉飞扬跋扈, 稳如泰山一般点头。
白玉京愁眉苦脸, 有些手足无措再次行叠手大礼道:“城中无将, 并将无力迎敌人,不知可否劳烦将军?若是将军不嫌弃, 三百月城护卫军全凭将军调动。”
“也好, 大人还是不要留在此地, 以免我等要分心护卫。”陈元明淡淡的, 就算白玉京不提护城城防他也是当仁不让的。
李再生是仁安一脉的希望所在,他还在月城,月城就不能出事。
城外来的是曲折罗的铁骑,寻常的军士难当大任。冒功在月城,手中还有一百多十六卫悍将,白玉京给的三百护卫军,调度有方扛过今夜应该不难,陈元明是久经沙场之人,敌众我寡丝毫不损气势。
陈元明自离开陇西郡就直奔柔然境内,后来在山上护卫六郎九郎,白玉京在月城的所作所为他一点都不知道。
护送六郎九郎回到月城只是听了一些故事,总觉得是以讹传讹。
他对于白玉京的印象仍旧停留在陇西郡的时候,胆大又泼辣的小娘子,有点本事和手腕,遇到今天这样的大事,无助慌乱都是好的,与寻常人相比她已经算是镇定了。
小娘子立在城头督战,似乎不妥当,早些打发了,他好放手调度。
李再生冷眼看着,心中想笑却不敢笑,这个白玉京真是狡诈如狐,上辈子估计官也做的不小,演戏治人,她真是一绝。
刚想笑忽然又愣住了,白玉京不跟真本事面对陈元明就是在防备六哥和九哥,她防备自己的哥哥,说明她与自己也并非一条心?
看来早晚她与六哥必有一争。
不知道这人与六哥到底谁更胜一筹?
他心里认定白玉京是要比哥哥略胜一筹,哥哥多智近乎妖,可是哥哥只有一世的本领和见识;白玉京活两辈子,上一辈子还是做官的,辛辣老练之余眼界也远比自己哥哥广阔。
若不是为身份所限,她必然是个枭雄!
“陈将军,反正一时半会走不了,我先回去了。”李再生似乎对于曲折罗的围城并不畏惧,他若是遇险,六郎必定带人来营救的,只要月城能熬过三天,兵祸可解。
不等白玉京回话,他就径直走下城楼,然后带着路宝就下了城墙,直奔罪奴所而去了。
白玉京对着陈元明略微行礼道:“月城安慰全部托付给将军了,大恩不言谢。”
叫来陈阿猛,白玉京大大方方的离开了月城的城墙。
陈元明安排城防的同时派出三批人,这三批人都是十六卫旧部,个个身怀绝技,突围之后奔回西凉报信。
等白玉京回到罪奴所,立刻吩咐陈舒安排人手着急月城所有官吏。
王永伯寸步不离的跟着白玉京,他虽然不是月城官吏,但三姓之人在月城根基深厚,遇到曲折罗想要灭城,也不会坐以待毙。
他是草莽,可是这一次心中惶恐之极,总觉得来者不善。
“大人可还记得十一年前大晋与柔然的那场仗?”王永伯趁着人没有到齐,就压低声音说道。
“十一年前,本县还是个小娃娃,还在长安家中父母的怀抱里,如何能记得?但我曾经听孙先生说过。”白玉京见王永伯如临大敌的样子便用轻松的口吻说道。
“曲折罗的势力不容小觑,望大人万万不要轻敌。小人记得,曲折罗轻易不动,动则必定成功。自小人有记忆以来,曲折罗从无败绩。”自在城楼上看到四面八方的曲折罗铁骑,他心中的不安不断的在扩大,他跟对白玉京入过长安,知道她的能耐,可是他比月城任何人都了解曲折罗。
这是个可怕的小国,铁骑凶悍,又有巫术摄人,当日的柔然何等强大,还不是被潘昌海吞没了侧翼的主力,这才让曲折罗有机可乘。
他从前的听人说起过,曲折罗不似柔然和乌孙那么张扬,但这十几年来明君在位,算无遗策,从未错过一次机会,月城百废待兴,如何能与这样可怕的曲折罗抗衡?
正在此时人月城县的官吏全部都已经到了,王永伯警告的话就不能说了。
“此次曲折罗骤然围城,目的不甚明晰。城墙之上有陈将军镇守,暂时无忧。周生江带人护卫军二百人守西门,朱芳儿带两百人守东门,夏灯带两百人守南门,赵和带剩余五百人守北门。”白玉京没有在城楼上布置城防,她并不愿意过早的暴露她的野心给六郎。
“大人,我们将军还在关禁闭,事从权宜是不是放他出来戴罪立功?”良布从监门卫带来的两个亲信再也按捺不住了,听白玉京说完同时踏前一步躬身行叠手大礼道。
孙维顺脸色沉重,眉眼间有着化散不开的忧愁,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把话咽下去了。
追随白玉京这一年见识了她的手段,领略了她的胆识,心中对于她十分敬佩信服,可是曲折罗是不一样的!
入月城之后因为曲折罗不声不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柔然和乌孙两国,却忽视了暗中作祟的曲折罗,这一点孙维顺看得明白。
他跟王永伯一样都知道曲折罗的可怕,不动则以,动必有章,出比完胜。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良布既然仍旧关禁闭,不宜出战,护卫军三百人全部已经交由陈将军调度。你们随夏监察去南门吧!”
良布的两位副将见白玉京如此坚决,不敢多言,立刻就行礼退下了。月城四门的人手依令而行,迅速的正队开拔,使得议事厅一下空了一大半。
“李县尉人在何处?”白玉京将议事厅扫了一圈,并没有发现李再生的身影。
“一直未曾寻到李县尉,舒娘子说在堂屋有事,就不过来了。”黄林儿抱拳行礼道。
陈舒是刻意要避开王永伯。
白玉京点点头然后对着孙维顺问道:“先生以为曲折罗为何突然围城?”
“自汉唐以来,西域号称三十六国,大人可知道是哪三十六国?”各处都已经安置人手,守城比攻城容易,城中粮食充足,月城四周开阔平坦,此时曲折罗一举一动都被陈元明看的清清楚楚,一时半刻倒是无忧。
孙维顺的脸色终于缓过来一些。
曲折罗人擅长夜行军,所以入夜之后才是关键,孙维顺知道。
先是王永伯的提醒,此刻又是孙维顺,看来曲折罗也不是她想的那么简单,难道这一次曲折罗有后手?
又或者曲折罗有非要灭月城的必要?
“略有耳闻,但究竟哪三十六国实在不知。”白玉京伸手令剩下的人都坐下商谈。
“鄯善,婼羌,乌秅,西夜,子合,捐笃,小宛,精绝,且末,于阗,戎卢,扜弥,渠勒,皮山,三封,蒲犁,龟玆,姑墨,温宿,尉头,伊循,临戎,疏勒,莎车,竭石,焉耆,危须,尉犁,山国,车师,高昌,卑陆,狐胡,然后就是大人所知道的柔然乌孙曲折罗了。”孙维顺没有开口,讲话的是人是王永伯,他这些年在塞外也不是一味混,他能在月城立足,自然有他的本事。
白玉京一边听一边仔细的回想,似乎有几个名字比较熟悉,譬如莎车、疏勒、温宿、鄯善、且末后世都成了新疆的一个地名。
也是到这个时候她才知道,原来这些都曾经是芝麻绿豆大的小国。
一个人的能力终于有限,活两世也有处处不知道的,她必须要强大她的智囊团了。
想到智囊团,白玉京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何止是智囊团,月城处处都需要建设,处处都需要钱财,留给她的时间也不会太多。
一旦六郎将仁安郡王留下的旧部收服完毕,她就再不能左右逢源了!
她本意只是拿曲折罗来练兵,她预测最晚在茶市开启之日,必定有兵祸,如今提前了,虽然一切仓促,却不至于陷月城于死地。
可是看到孙维顺和王永伯的脸色,她觉察出了危机。
“曲折罗很可怕?良布将军上次护粮不是挫败了曲折罗的铁骑么?”白玉京问道。
“非常可怕,比乌孙柔然都可怕。所以在月城,三姓对曲折罗的使臣最为客气。曲折罗的人不但善于用毒,更有巫蛊之术。”孙维顺生怕白玉京不相信,刻意加重了语气。
“大人还记得家兄么?”王永伯与孙维顺交换了一下颜色,然后由王永伯开口来讲述一段往事。
“王智孝大将军,如今名满大晋,本县如何能不知道。”
“事情要从六郎出塞说起。”王永伯陷入了一片回忆中。
六郎?
白玉京想起来了,文德八年初六郎任征西大都督,副都督是王宇王智孝,率金吾卫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出关,要报十一年前之仇。
左右先锋官各自去袭击柔然两翼大军,谁知道战报泄露,柔然获知中军空虚,掌管后勤粮草的督监张吏忽然失踪,一日之内中军令不出大帐,亲信叛变,火烧连营,六郎李承乾被柔然生擒折辱至死。
李成乾亲信王宇王孝智得知消息自布鲁尔草原昼夜奔驰,却止步于柔然城下,无功而返,黯然回京。
卖主求荣,走了永安公主的门路蛰伏一年后随左右金牛卫北伐幽州,战功卓著,声名愈盛。
这是世人皆知的事情。
六郎李成乾没有死,可是他失去了双腿,在柔然的羊圈里受尽折辱,苟活在阿尔金山的深处。
一直等到仁安郡王身死,李再生带着江南来的私属十六卫。
难道这些都与曲折罗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