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怕是难以查出来了, 都回去歇着吧!卯时议事厅里再说。”这会天黑漆漆的, 并不是办公的好时候,白玉京并不想管已经跑出去六十个人的死活。
白玉京心里是装得住事情的人, 回到县衙后院的堂屋略微收拾一番到头就睡, 一直睡到寅时, 照旧去县衙的后院锻炼。
经过一年的坚持, 白玉京的体质明显比以前健硕了,如今身手也比刚来的时候灵活太多了, 她自己很满意。
在大晋, 她预备打持久战, 好身体是一切政治理想的前提。
用过了早饭白玉京并没有急于去议事厅, 昨夜吩咐下去的事情定的是午时来汇报。
在众人汇报之前白玉京要好好想想, 被她遗漏的县衙后院。
当日叫谢家住在这里是权宜之计,那会罪奴所里实在不是人待的地方,十三殿下的未婚妻她不敢怠慢, 所以安置在条件最好的县衙里。
后来她也想过要动动, 可是雏姨娘替她操持着县衙, 一切打点的井井有条, 可以说免去的后顾之忧。
谢瑶环和张姨娘的那些话, 她从不放在心上,女人发几句牢骚而已, 就放任了。
若只是六十个人逃, 也不算大事, 可是官引被人用了。
能动官引的人不多, 县衙官面上的孙维顺、黄林儿、钱彪、麻花、瓜皮、陈阿猛可以可以接触到议事厅的官引。
除了官面上的,县衙洒扫的小童们,县衙后院的谢家女眷,陈舒的母亲和妹妹,梨花陈舒阿浅也都碰的到。
“大人,李县尉来辞行了。”陈舒进来小心翼翼的说道。
堂屋的次间改成了书房,书房里摆满书架,书架上堆满了书,若是不去议事厅,白玉京多半就在书房,或批阅公文,或翻看文件,总之她在书房的时候不许人在身边伺候。
白玉京缓过神来,换了官服,梳理了一下发髻,到了堂屋见李再生已经换上了行装,跟着他一起来的是布衣的陈元明。
虽然是布衣,他这个人杀伐之气过重,站到面前立刻能感到一种局促的杀气。
白玉京摆摆手陈舒和阿浅都退了出去,并顺手将堂屋的门带上了。
“好久不见,白家娘子别来无恙?”李再生还没有开口,陈元明抱拳行了平礼。
“多谢将军挂念,一切安好。将军和殿下就要即刻启程么?”白玉京恭恭敬敬的对着李再生和陈元明行了叠手大礼。
月城的一举一动,陈元明回去之后必定会转述给六郎,如果此时她稍有不敬,日后就有许多的麻烦。
眼前的局面,她必须伏低做小,一副臣服之态方才能暗中积攒实力。
永安也罢,六郎也罢,她都不能与之为敌。
左右逢源,静待时机。
“殿下要归西凉,臣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谢家娘子待要如何?”投鼠忌器,白玉京真正忌惮的并不是雏姨娘和瑶月,而是谢瑶环的未婚夫李再生。
也许多人都忘记了李再生的身份,或许连李再生自己都忘记了,白玉京没有忘记。
他是燕王殿下,他是世人所知仁安郡王仅存的嫡子,这个身份意味着强悍无比的政治资源。
政治资源,才是白玉京的核心追求。
陈元明似乎早就想到了,他微微退后了一步静待李再生的回答。
李再生似乎根本没有考虑过谢家的姑娘,他愣了片刻之后略微沉吟一下说道:“她们如今还是罪奴,照料一下可以,带她们会西凉却是不能的。所以还要叨扰白大人一些时日的。”
谢家对他们李家是有恩的,李再生记得这份恩,他不能怠慢谢家的人。
“殿下要回大都督府,李府就空出来了,不如让她们搬去李府暂住,殿下意下如何?”白玉京想借此机会将谢家的女眷请出县衙。
县衙是她白玉京办公的地方,是月城核心机密所在的地方。
刚来的时候没有办法,所有人都挤在县衙,现在不一样了,罪奴所扩充的足够大,就算关内的罪奴源源不断的送过来,一时半会也装不满。
留着这么多闲杂人等在县衙后院,早晚要出事。
她的月城,说好了要一视同仁,不能因为殿下的未婚妻就特殊待遇。
月城一切都渐渐走上正轨,她要从谢家开始,消除特权。
一听这谢家要挪到李府,李再生连连摆手道:“这使不得,她未嫁,我未娶,就这样不明不白的住过去怕是要多生是非了。”
李再生并不是顾忌男女有别的人,他只要来了县衙立刻把所有人都赶出去,那个时候他可没有想过那女授受不亲。
他坚决不让谢家去李府,实在是李府有太多的秘密了。
他的图纸,他的匠人,他的规划,他制作的精巧的后世的玩意全部都在李府。
谢瑶环是什么样子的人他早有耳闻,他不想惹祸上身。
只是报恩,他从未想过把自己也报进去了。
“那如何安置?”白玉京是不能再留谢家女眷了。
“不如按规矩让她们搬到罪奴所去好了。那边比县衙还舒服一些。不能因为我,就坏了你的规矩。往后也不必看我的情面,月城要按你的规矩走,只有按照你的规矩走才会越来越好。”李再生也顾不得陈元明在身边,还是把话都说出来了。
“多谢殿□□谅。”白玉京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不管李再生多么傻白甜,她始终记得她是大晋的燕王,她待他始终有分寸。
白玉京的谦卑陈元明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吴先生和六郎都交代了,接十三郎是明事,暗地里要好好看看白玉京的态度,若是桀骜不驯,那么就不能留太久了,留着她月城坐大。
他一直提心吊胆,生怕月城之功使得白玉京野心养大了,应了吴先生的话;又怕如六郎所言,她早已经与永安暗通款曲。
这几日细细查之,却发现这个女知县与众不同,似乎一颗心都铺在这个小小的塞外之城。
她简朴又不爱奢华,治理月城兢兢业业,对待罪奴耐心又克制,与当日羞辱黄文德明艳少女完全不同了。
她的锋芒似乎全部都没有了,面容柔和,态度谦卑。
陈元明心里也踏实了。
两人有说了些话,终于是要启程了。
梨花早已经收拾好行装,陈阿猛早已经备好车马,都已经在县衙外等候了。
“白大人如何对众人说?”李再生心里盼着还回到月城,不希望身份被拆穿。
“殿下的意思是?”
“张押司不是入长安去办茶叶么?白大人就说李县尉回西凉去办货了。”李再生趁着陈元明去陈阿猛说话的空隙交代白玉京。
“是,给殿下留着位子。”
李再生不善于骑马,在县衙里就上了车,白玉京骑马送出一段。
谁知道众人刚刚行至西门前,城墙之上忽然穿来军号,城楼上点起了烽火。
众人立刻警惕起来,有人来攻城了!
自白玉京入月城以来,自有那次被乌孙渡劫,这一年多来一直风平浪静,柔然和曲折罗态度不明,但都没有出手。
白玉京顾不得多想,带着几人快步登上城墙,站在高楼之上向远处眺望。
四面八方乌压压的大兵压境,看来人少说也有八千精锐!
“大人,是曲折罗的主力!”王永伯接到消息也已经赶到城墙上来了,他在塞外待的久,与三国都有商贸往来,所以一眼就能认出曲折罗的旗帜。
孙维顺黄林儿钱彪全部都已经赶到了城楼上。
“他奶奶的,怪不得年前曲折罗的使臣就全部溜走了。这是早就算计好了的?”黄林儿气急败坏的骂道。
孙维顺抚着胡须一言不发,他想到当日跟随白玉京初来月城,无人无兵,她都毫无畏惧,今日也该有应对之策才对。
“我的乖乖,大人,这曲折罗下了大本钱了,这次大兵压境,是要拿下月城的气势!让小人下去与他们一战!”钱彪最是咋咋呼呼的,大约这一年太过顺风顺水,从前对塞外铁骑的恐惧都荡然无存了。
“两位陈将军,今日怕是走不了了。”白玉京转过身来对着陈元明和陈阿猛行礼道。
“大人不怕?”陈元明望过去,只见曲折罗的旗帜越来越近了,曲折罗不知道为何突然要对月城下手?
陈元明对于塞外铁骑的重兵没有十足的把握,心中正在排兵布阵,不自觉的就盘算起如何守城了。
“惧有何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若天要灭我月城,我白玉京岂能挡得住?”若非陈元明在此处,白玉京必然不是这个态度。
大兵压境,她其实心中早有预期。只不过时间提前了而已,她一直有留意曲折罗的动向,从上次高适中毒,到后来岳良军中的下毒事件,再到曲折罗使臣的撤离,一切都不是凭空而起的。
曲折罗跟乌孙和柔然都不同,这个国家像是潜伏在暗中的一条毒蛇,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跳出来咬你一口。
十一年前,大晋与柔然大战,最后渔翁得利的就是曲折罗。
就是那次大战之后,曲折罗吞并了柔然汗天山以南的所有领地,从不值一提的小国成为可以与柔然乌孙并立的三国之一。
如今这个曲折罗又出其不意的要奇袭月城。
白玉京想,这个曲折罗一定是做好了与乌孙和柔然同时为敌的准备。
那么他如今的战力决不可小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