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再生不善于伪装, 心思又过于单纯, 说多错多,所以他的在人前往往极少言语, 他去罪奴所里都冷着一张脸, 但凡有看不过去的地方也只是让路宝去出头。
但是只要是和白玉京单独相处, 他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般, 叽里呱啦的说个不停,往往是白玉京说的少听的多。
今日也是一样, 只是此时的李再生有求于白玉京, 说话之前刻意斟酌了一番, 他从茶市的选址说起, 又说到月城之民的钱币测算, 最后颇为惆怅的说道:“大人看,大人的月城大小事情都要我这个县尉出一把子力,只怕不到五月根本忙不出个头绪来。”
白玉京看得出这李再生是有心事, 便行了平礼道:“有劳李县尉了。”
“大人, 如今有一事为难。”李再生终于要说到今日的正题了, 心里忽然生出许多的恐惧之感来, 万一白玉京不敢得罪大都督府, 不肯出手该如何是好?
月城如今刚刚起步,百废待兴, 她每日寅时起身, 一直要忙到子时方才能够入睡。
城外如何御敌, 城内如何安置, 各处人手调配,月城万人以何为生,来日月城走向……
这些都不算是最难的,最难的是统御人心。
当日她孤身一人前来月城上任,为了免她做事束手束脚刻意将她母亲王氏接到西凉大都督府里安顿。
当日让陈阿猛跟着,是怕她一个不懂世事的小娘子轻易葬送在月城的混乱之中,谁能料到她不但自己从陇西郡笼络了一些人,还短短时日就打开了月城局面,如今已经成了月城真正的主人呢?
“何事?”
“我哥哥们派大将军来接我回西凉。白大人,我若是回了西凉便不能替大人画图推算了。”李再生有些犹豫的说道。
果然来接了,看来西凉大都督府的局面已经全部稳住了,六郎和九郎的手段果然厉害,怪不得当年永安想尽一切办法要先除掉这两个人。
他们二人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六郎和九郎出事之后永安对李再生没有痛下杀手,只是把他发配至西凉,永安大约知道李再生的性子最像仁安郡王,对于大晋的王位没有威胁,留着还能落个好名声。
六郎九郎之势与白玉京不同,她白玉京是一穷二白,倾尽全力始有今日的局面,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将西凉九郡归入囊中。
他们身份尊贵,生来就有着她无法比拟的政治资本。
仁安郡王和誉王在西北地区都有极深的根基,郑家也是依仗誉王起家的,所以龙武卫早晚有一日会为六郎所用,就算是陇西郡的崔家也是心向仁安一脉。
百姓愚昧,西北苦寒,众人只知道当年成王篡位,如今公主当政于礼法不符,并不知道其中的内情,只要推十三郎出来振臂一呼,必定响着云集。
开启民智势在必行,不然这大好的江山日后必将承载更多的灾难。
这些时日她多方搜集资料,比对年份,估算此时的公历日期,猜测此时应该是十二世纪,欧洲的文艺复兴即将到来……
白玉京想到此处深深的叹了一口气道:“十三郎是想要留在月城么?”
“难道大人不想让我留在月城?”李再生从未见过这样的白玉京,他的印象里白玉京从来都是杀伐果决,意气奋发的。
自他做月城县尉起,她从未再提起过他的身份,而此刻她称呼他为十三郎。
称呼变了,意味着白玉京与他的身份都不同了。
“殿下要知道,不是本县不想留,是本县不能留,留不住。”月城这点家当实在微薄的可怜,白玉京眼前还不是六郎和九郎的对手,回到大都督府的六郎和九郎如虎添翼,他们只要伸伸手,她的月城就要震三震,此刻月城还不能树敌。
“什么是不能留?”李再生急了,如果连白玉京都没有办法,他真的就非回到大都督府了么?
“殿下若是因白玉京而留在月城,不出一个月,这月城就再不会是白玉京的月城了。殿下的哥哥们殿下比我清楚,他们容得下我的反抗么?”白玉京已经恢复从容,她波澜不惊的对着李再生说道。
李再生是不信的,他一脸惊恐的说道:“不是要你强行留下我,你不是一肚子阴谋诡计么?你忘记了,西行驿站那么艰难你都不怕,那会无兵无卒,只有你我两个人,你不是顺利的把我救出来的了么?”
“殿下,这是不一样的。”白玉京颇有些不解,会西凉也是他李再生的第二故乡,何必如此?
似乎去了西凉就是去死牢一般。
“哪里不一样?”
“因为西凉大都督府住着六郎和九郎。阴谋诡计固然可以瞒过一时,但殿下以为可以瞒多久呢?”
李再生沉默的低下头,然后整个人的身子滑入圈椅之中,是呀,他的六哥九哥何等厉害,怎么能瞒的长长久久?
“殿下,恕臣多言,西凉大都督府是殿下的家,是仁安郡王和王妃的旧居,殿下为何如此排斥?殿下四岁来大晋,与他们朝夕相处,就算政见不同,一家人的情分也不会有假,血浓于水。不过是回去而已,大都督府也是殿下的地盘呀!荣华富贵、锦衣玉食比起这月城不知道好多少倍,多少人求之不得。”白玉京私心自然是不愿意放李再生离开,他能带给月城许许多多前世文明的种子,可是大都督府是他的大本营,他没有必要如此惧怕。
李再生无力的闭上眼睛,开弓没有回头箭。
哥哥们所图所谋,他也是知道的。
仁安郡王家的政治资本强悍的可怕,当年是不战而退,并不是惧怕,而是因为他父王要顺势而为,父王曾经说过天时在成王叔父一边,他们这一脉不与天争高下。
可是哥哥三郎九郎都是不信命的人,哥哥的手段,他更是领略过。
他只要归了大都督府,就会被套上枷锁,那枷锁之沉重,是他不能承受的。
想起东内苑的往事不由的打了个寒颤,那样的日子生不如死,真是一天都不想再过。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甲之蜜糖乙之砒/霜。白大人不是说过么,生来就是杜鹃,怎么也开不出牡丹花。事到如今,我方才知道什么是命。”李再生红了眼眶,起身往外走去。
“殿下不必灰心丧气,殿下回西凉只是暂时的。殿下人虽然不在月城,却可以将推算和图纸一并叫人送过来,月城并不是与殿下再无瓜葛。”白玉京见他如此沮丧,便也不肯再逗弄他,忙将计划透漏出来,告诉他眼前只是缓兵之计。
李再生猛然转身,眼眸里有了光彩,他哑着嗓子说道:“白大人的意思是来日回设法令我回来?”
“待时机成熟,若是殿下愿意,自然接殿下回来。只怕那个时候殿下看不上月城这区区之地了。”六郎执意此时接十三郎回去白玉京也能猜到几分原因,此刻六郎和九郎仍旧不能公然露面,十三郎再不善权谋也可以充当门面。
他若是不在大都督府,六郎的这出戏是唱不下去的。
她眼前不能坏六郎的事情,更不能锋芒毕露。
永安远在长安,六郎近在眼前,利害关系她算的清楚,她的月城还经不起这个风浪。
“白玉京,你要记住今日之言,你不要对我失信。”
白玉京点点头道:“殿下附耳过来。”
李再生心生欢喜,喜上眉梢,连忙移步过来听白玉京的计策。白玉京如此这般的在他耳边叮嘱了许多,这才放他安心离去。
天气转暖,天空瓦蓝如洗,艳阳高照,晒的暖烘烘的,院子里凉满了被褥和床单,张姨娘推开窗子探出头来,见李再生美滋滋的从白玉京的堂屋里走出来,不由的皱皱眉头。
“坠儿,你去请六娘子过来,我有话要说。”张姨娘一转头对着屋子里正帮忙看顾孩子的谢家侍女说道。
那侍女顺着张姨娘的目光朝外张望了一眼,然后就道:“奴这就去。”
谢瑶环此刻正在县衙后花园子里育苗,她育的是陈慕海所说桂香柳,这桂香柳耐寒耐旱耐碱,听说塞外种了最好,若是能连成一片,会香飘十里。
如今罪奴所里都开始种花栽树了,歇了一个冬天,她也该出城继续去种她的树,这是她在月城唯一的念想。
瑶月过来规劝过她几次,只是她不是妹妹,拗不过这个弯子,她不能放下谢家的傲骨,更不能去赞同白玉京那狗屁不通的《月城令》,她也痛恨月城罪奴所所有的人,怎么轻易就弯下了脊梁?这样大逆不道的《月城令》他们竟然丝毫不知道反抗?
自古以来就是尊卑有别,有道是: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
罪奴所里这些人竟然不知羞耻的讲起礼数来,还要扮成贵人的做派,洒扫沐浴……
这个白玉京,真真是该千刀万剐了!她忘记了祖宗家法,忘记了出身和尊卑,她谢瑶环看不懂白玉京图什么,只觉得荒唐。
坠儿寻到谢瑶环的时候她正自顾自的生闷气,六娘子严厉,坠儿远远的行了礼便乖乖的站着,见谢瑶环回过神来之后这才怯生生的说道:“六娘子,张姨娘唤你回去,说是有事要说。”
“何事?”谢瑶环冷淡的问道。
“奴不知道,想来与白大人有关系。”坠儿含含糊糊的,透过窗子她也只看到李再生的背影,并没有看到旁的。
谢瑶环想了想就放下手里的活计,跟着坠儿回到县衙后院里,绕过层层叠叠的被褥,恰巧遇见回来的雏姨娘。
“六娘子又预备种树呢?怎么乌孙人就说了一回娘子就较上劲了,去年种了一年不说,这雪刚化这就又预备上了?”雏姨娘从外头回来,见到谢瑶环手上还沾着泥就笑着打招呼。
谢瑶环冷着一张脸微微行了平礼,这就径直去了张姨娘的屋子里,把雏姨娘晾在原地。
见了张姨娘,她微微行了平礼道:“姨娘叫我回来作甚?”
张姨娘还了礼,指使坠儿带着孩子们到外头去玩,自己将窗子一把合上道:“娘子真是傻,天下的好事都让旁人算计去了,娘子还在后院摆弄花呀草呀!夫人若是在不知道该如何伤心。”
“姨娘有话直说,何必提我娘呢?”谢瑶环看不上张姨娘矫揉造作的样子,每日里装的柔柔弱弱的样子,似乎人人都要上去扶她一把似的,这后院又没有男人,柔弱给谁看?
听谢瑶环这样说,张姨娘面上讪讪的,心里咒骂了一顿谢瑶环道:装什么名门淑女,如今谁比谁强些?原本是为你好,你若是不领情,往后有你受的罪!
“那我可就直说了,咱们谢家可是与李家有婚约的。老太爷在的时候可是把六娘子许给了十三郎的,如今谁不知道十三郎在这月城做了县尉?他自来月城非但一次也没有来看过娘子,反而日日朝白玉京的屋子里钻。男女授受不亲,他们难道不知道?一点也不知道避嫌。见面也就罢了,我可是仔细留意了,但凡他来就把阿浅和陈舒她们赶出来在门口看着,谁也不让进去。孤男寡女有时候能待一个时辰!这样的龌龊事你难道不气愤?娘子难道忍得下去么?等到娘子进了李家门,哪里还有娘子立足之地?”张姨娘压低声音强压怒气拉着六娘子愤愤不平的说道。
“哼,姨娘平日里怪闲的,旁的是不留意,这种事倒是如此上心。那白玉京虽然是个罪该万死的,但她出来做了知县,什么样子的男人不曾见过?他们在屋子里谈什么与姨娘何干?说不准只是谈月城军政之事,就为了防着姨娘这样的小人而已。月城不是谢家,没有家法,但姨娘也别拿这套来挑拨离间。我自然是看不上那白玉京的为人做派,但她却不是姨娘说的那种人,姨娘若是有心只管带好弟弟妹妹就是了!往后这样的事情姨娘不必朝我这里传,若叫我听见了,少不了给姨娘没脸!”谢瑶环说完也不管张姨娘脸上挂不挂得住,抬脚就走。
雏姨娘在院子里恍恍惚惚听到了谢瑶环后半句话,不由得撇撇嘴道:“谢家六姑娘可是读者《女戒》长大的,怕是张姨娘又嘴碎了。”
瑶月不耐烦这些家长里短,匆匆忙忙道:“这些事情理他作甚?我罪奴所里一摊子事情,我这就去了。姨娘也该留心些,他们这浑说叫大人听见了谢家成什么人了?”
说着一阵风似的直奔罪奴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