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猛坐在石阶上指挥着军卫们栽树种花, 任务分配下去, 他自己却有些心不在焉了。
曲折罗的使臣年前收拾收拾就归国了,说是月城苦寒他回去越冬再来。柔然的使臣是早就离开了的, 柔然举国西迁, 在月城的利益越来越少, 没有留下的必要了。就连崔家和郑家的公子也在年前入关回族里过年去了。唯有乌孙的使臣和王永伯还在, 只是整个月城,罪奴所之外的地方越发冷清起来。
时有飞鸟掠过, 天地具静。
有时候陈阿猛带着军卫巡逻几圈却碰不得一个人, 白雪皑皑处荒凉的有点渗人, 时间一久便每日早晚出巡, 大部分时间都耗费在了罪奴所里。
罪奴所的高墙将月城和这里彻底分割开来, 高墙之内人来人往,各司其职。
陈阿猛带的这些军卫都不是寻常人,个个身怀绝技, 无需想周生江朱芳儿他们那样日日苦练, 他们缺的是真刀真枪的较量。
只是没有这样的机会, 月城的护卫自然有护卫军去流血牺牲。
这些护卫军比他们私属十六卫差的多, 可是他们一开春就有任务, 他们清晰的知道自己未来的路。
陈阿猛迷茫了,他们呢?
就这样消磨下去么?
他们职责只是护卫李再生的安全, 虽然在县衙领了职位, 可是他们都清晰的知道他们不属于这里。
不远处路宝正在指手画脚, 李家家仆几百人, 除下有手艺的匠人另有安排,其他的都跟着路宝混在罪奴所里,查这个人衣服不整齐,看那个人做饭没有洗手,罚在湖里倒脏水的……
“路宝——”陈阿猛冲着路宝挥挥手。
路宝对着李家的仆从交代了几句就一路小跑到陈阿猛身边,施施然行了常礼道:“小的见过陈将军。”
陈阿猛抱了抱拳,算是应下了,然后指了指身边的石阶道:“别瞎胡忙了,没有的讨人嫌。都是罪奴而已,非要□□成王孙贵胄的模样,也不知道咱们郎主图的是什么。”
李再生有洁癖,衣服常备几十套,自己的房子里也叫匠人弄的神神叨叨的,吃喝拉撒似乎都讲究的不得了,陈元明曾经说过,李郎主自小就如此。
所以陈阿猛猜测罪奴所里打扫卫生运动也只能是他发起的,对于武将出身的陈阿猛来说,李再生这真是折腾人。
“公孙大娘说郎主从前就这样,那会王妃娘娘还在,连王爷也奈何不得他,一会捣鼓床,一会收拾如厕,还要用雪白雪白的纸来如厕,小的跟着郎主也大开眼界了呢!”路宝年纪小,又在塞外长大,如今在罪奴所里好不威风,仿佛自己也是公孙大娘讲的故事里的王孙贵胄一样,心里美滋滋的,虽然处处都麻烦些,他倒是乐意做这事儿。
李再生四岁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病,病好之后穆皇后并王妃都纵然的厉害,连当时的秦王殿下也管束不了。
李家的家事陈阿猛知道的不多,他笑了笑指着来来往往忙乱的军士说道:“你看看这房子,再看看这什么老子作坊,说句玩笑话,这哪里是给罪奴们住的?王府的花园子也不过如此而已,真不知道咱们郎主这是图甚。这样无功无劳的事情,白大人那样稳重的人如何不拦着?”
“陈将军这话说的,白大人能管束的住郎主么?”他们郎主那可是燕王殿下,白玉京一个小小的芝麻绿豆官,就连月城知县的这个位子都是李再生赐给的,她如何能辖制的住李再生?
陈阿猛叹了口气道:“谁说不是,也不知道陈大将军如何了。”
“你一提陈大将军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路宝四下看看,见众人都忙的厉害,无暇顾及他们二人,这才压低声音说道:“大将军在我们府上呢,昨个就来了。”
陈阿猛的精神为之一振,压低声音道:“大将军来所为何事?”
“还不是为了郎主,若说这世上有一人能使郎主惧怕,那就是六郎了。”路宝神神秘秘的一笑。
陈阿猛笑起来嘴角四周的胡子乱颤,他点点头道:“一物降一物,若是没有六郎,还不知道要在月城发多久的疯。”
路宝会意,立刻笑着接话道:“这话可不能叫郎主知道了,不然你我都要被罚禁闭。”
陈阿猛脸色沉了下来道:“整治良布的主意多半也是郎主出的,那白大人是个小娘子,自然不知道这禁闭的厉害,竟然要关三个月……”
路宝见陈阿猛的声音有些大,忙用手嘘着道:“陈将军——”
“算了,大将军这次来为甚?”陈阿猛知道失态,四下看看见无人靠近,这才又接着问道。
“年前两位郎君来信叫咱们郎主回西凉过年,你猜猜郎主如何做的?”路宝的话不喜欢一下子说话,刻意卖了个关子。
“少啰嗦,看我不揍你!”陈阿猛可不愿意听路宝在这里卖弄,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气鼓鼓的问道。
“将军可是越界了,咱们这里可是讲礼数的,小人是专门监管礼法洒扫的,将军这样小人可是为难了。”路宝从前特别怕陈阿猛,可是如今在罪奴所里有几分威信,生怕陈阿猛动手丢了脸面,一本正经的提醒道。
陈阿猛立刻松了手,他可不想被抓个典型,李再生的聒噪他消受不起的,只是对着路宝大大的翻了个白眼。
“年前要请郎主回西凉一起过个团圆年,他倒好,说什么事情紧急,脱不开身,把送信的信使扣在府上,一直拖到初五,这才放信使回西凉。所以六郎叫陈大将军亲自来抓人来了。这会郎君正在府上跟大将军磨洋工呢!”陈阿猛的性子烈,与李家渊源深厚,这些事情不必瞒他,路宝就一口气都说了。
“怪不得今日不见他来这里。”
李府里,李再生苦着一张脸,穿一件素色水蓝色的衣裳,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的,自己赖在塌上,声音刻意装的微弱对着陈元明道:“大将军,我春日里身子弱,不适宜长途跋涉。等到夏天来了,暖和了,我再与兄长们团聚可好?”
“六郎叮嘱臣一定要带殿下回去,如今西凉府已经整顿完毕了,是该见见九郡的众臣了。”陈元明跪在塌边上不卑不亢的说道。
“九哥与我样貌相似,六哥又计谋超群,一切事情他们打理就好了,何必带上我这样的无用之人?我回了府中也不过是给哥哥们当提线木偶,还不如在这里自在一些。”李再生掀起被褥,径直坐起来对着陈元明说道。
陈元明双眉一挑,他双眉飞扬跋扈,丹凤眼中冷光一闪摄人心魄,他耐着性子道:“殿下,殿下身上有着李家的血,九殿下也王爷的嫡子,殿下您也是。殿下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李家的,殿下难道不肯为李家出一份力么?”
话说到这里李再生再难辩驳了,六哥的信,九哥的厮儿,陈大将军亲自过来就是防着他再耍赖。
可是一旦回到西凉,回到大都督府,他就再也不是李再生,而是大晋权利争夺的一个提线木偶。
可是陈元明说的对,他是李家的孩子,享受着李家的荣耀和财富,享受着哥哥们的庇护,他也应该承担李家的重担。
“我随大将军回去就是了,只是月城还有些事情要交代,后日出发如何?”李再生垂头丧气的答道,挥挥手示意陈元明退出去。
陈元明刚出去公孙大姐就端着羹汤进来了,摆好吃食道:“殿下,如今六郎和九郎都回去了,你也该回都督府。这月城实在太小,装不下殿下这尊大佛的。殿下嫌弃这里脏,大都督府可是奢华,从前王妃和王爷在的时候收拾的别提多雅致了。”
“大娘,您明知道我回去……”李再生惧怕了。
哥哥们要做什么他比谁都清楚,他们要收复李家在西北的兵权,他们要在西凉站稳脚跟,他们要夺回大晋的万里江山……
而他,这个仁安郡王的最小的嫡子就是这个大计中最耀眼的旗帜。
六哥在山中抚着他的手说:十三弟,你会不会掌控人心不重要,一切都有哥哥们,你只要安安稳稳的端在在高位就是了。
他最怕事情还是来了。
“这天下本来就是殿下的,六郎和九郎不过是夺回属于咱们这一脉自己的东西。生儿不怕,大娘跟你一起去。”公孙大娘不能体会李再生心中的恐惧和失落,她只是想着旧年王府的事情,想着王爷和王妃的恩典。
李再生没有再说什么,因为不管说什么都是枉费心机。
谋算人心他远在六郎之下,更不愿意去费那个神,可是有一人绝不逊色于六郎。
想到此处,李再生起身胡乱用了些饭,重新梳洗换了一件白色的衣衫,披上一件玄色的斗篷,快步向着县衙走去。
白玉京需要他的数据测算,更需要他的规划图,需要他来制定监督匠人的规范,需要他开春动工,只要白玉京想留下她,自然会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