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杀了一半的羊, 罪奴所里人人都占了荤腥, 护卫军的伙食比旁人还略微好些,本来就是挑出来的精壮汉子, 如今人人脸上都有了光彩, 整整齐齐的列队在罪奴所里显得虎虎生威。
旁人或许还有偶尔休息偷懒, 周生江从未有一日懈怠过, 他隐隐感觉到太平不会一直这么继续下去。
这一日护卫军吃完早饭,朱芳儿拐带着周生江到关押良布的地方, 远远的瞧见李再生在拐角处晒太阳就拉着周生江缩了回去。
“鬼鬼祟祟作甚?回去整理一下就要去操练了, 白大人给待护卫军这样宽厚, 不能辜负了。”周生江素来耿直, 做事喜欢光明正大, 这样行踪诡异不是他的性子。
朱芳儿扯住他的袖子示意他禁声,拉着他猫在墙角里小声的说道:“只是不想和李县尉照面,他可是事篓子, 在罪奴所拉着长脸, 好像人人都欠他钱一样, 转头就去找白大人告状。我跟你说良布良阿蛮可被关了十几天了, 就是过来远远的瞧一眼。”
周生江不接话, 良布违反军令,若不是白玉京仁慈, 只怕这会已经是刀下鬼了, 不过关半个月而已, 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牢狱他周生江不是没有坐过, 刑部的大牢,朝廷的天牢他们周家男人都熬过刑,牙关一咬,心一横,才捡回几口人的命来。
同时下狱的但凡松了一点口,阖家被牵连进谋反案,都已经死绝了。
命运眷顾了周家,更是眷顾了周生江。
朱芳儿眼睛勾勾的盯着李再生,见他终于起身离去这才松了一口气。
“从前我也以为这关禁闭算什么劳子惩罚,好吃好喝的关着,熬过去就是了。谁知道前几日我摸到这里看了一眼,可算是知道厉害了。这个白知县,心腻黑。你是不知道,她还专门找了个哑女来送饭,一句话也不说,递了饭收了上次的碗转身就走,任凭良布叫喊,谁也不能跟他答一句话。那关禁闭的屋子才是一绝,巴掌大的地方,坐立难安,若是时日短,熬熬也不算难,可是这样没日没夜的,束缚的人想疯。别说待三个月,待三天我都活不下去。钝刀割肉,生不如死!”朱芳儿指着关押良阿蛮的地方说道,说完不由的又叹了一口气。
他也是长安城里豪奢轻狂的贵家子弟,信马由缰,逍遥半生。
一朝落为阶下囚,受尽苦楚,侥幸逃过了死罪,骨子里的那种轻狂是难以改变的。
唇亡齿寒,他自觉与良布不差甚,别最后折在了一个小小娘子的手里,说出去长安的那帮兄弟岂不是要笑掉大牙?
想起长安,不由得心中酸涩,纵容他的祖母母亲为了庇护他都已经不在这人世了,父亲与他同来月城,却也不是从前的模样,几乎一夜白头,从前高高在上的朝廷重臣变成一个罪奴,背慢慢的佝偻下去,混在人群里每日默默的做些洒扫的活计。
周生江想了想并没有接话,如今周家五口人,只有他选上了护城卫,几个大哥和族人都对他寄予厚望,叮嘱他一切以月城律为先,万万不可违背。在哪的山头唱哪的歌,叔父说原以为都是要做苦力熬死了,这个女知县喜欢胡闹,倒给了他们一线生机,凡事跟当权的人顺着来,顺着权势方才能活。
周生江生性固执,做事认死理。融通圆滑实在有违本性,从前处处碰壁,到了这里却因为性子耿直屡屡被赞赏,在心底里隐隐有个声音常常跳出来道:谁说融通圆滑就一定是对的呢?
既然在哪个山头唱哪的歌,也许这个山头就轮到他这样的人行大运了!
如果这个山头做大了,他这样的人岂不是都有了出头之日?
周生江冬日在罪奴所大厂房里独自练功,曾经无意中听到白玉京与夏监察的一段话,那一晚他辗转反侧到了二更才睡去。
“大人,李大人这样其实罪奴所里怨声载道的。”
“我知道。”
夏灯双眸一挑惊诧道:“大人既然知道还许他如此胡闹?”
“凡事都有一个过程,眼前大家都反感,将来必将受益无穷。李县尉做事的初衷都是一片好心,只不过他的手段过于直接和粗暴。”白玉京似乎并没有丝毫阻止李再生的意思。
月城的卫生条件实在太差了,月城缺水,人畜混用,听说在她整顿月城之前那些小娘子有几年不曾沐浴的,便是后来她杀了岳良,重新规划这里,这些小娘子仍旧几个月不沐浴。
吃的水和用的水混在一起,厨灶上的垃圾废物在罪奴所里随意丢弃,就连灶上的做饭的小娘子那也是毫不注意……
隋初开皇初年,经历了吃喝拉撒洗衣做饭,过量污水排放的旧长安城就被放弃了。
旧长安城从汉代就是大城市,一直延续到隋朝,八百年来,人烟辐凑,地势低圭,排水不畅。“水皆咸卤,不甚直人”故“愿为迁徙计”,从旧长安迁到了高处的大兴城,唐朝仍把新城叫做长安。
这里如何比的了长安,月城城小人稀,过往的商贾为了赶路有的经年不洗澡,这里的罪奴保命也难,更是馊臭难闻,这里可没有富贵的澡豆、胰子、淘米水、皂角、猪苓洗发,就算强制被清洗以后,依旧带着一股子异味。
其他的如厕,女子的行经……
白玉京有时候被折磨的苦不堪言,本想与众人一起吃灶上的饭,只是看到做法小娘子的做派就只得叫雏姨娘安置小丫头给县衙的人单独做饭。
雏姨娘知道她爱干净,将整个县衙处处都收拾起来,凡事能想到的都指使小丫头们弄的干干净净。
雏姨娘眼里的干干净净,对于白玉京而言,也只是勉强过关。
只是眼前她精力有限,月城从荒蛮开始,轻重缓急,作为月城之首,她首先要做的是保住月城。
她分身乏术,李再生不一样,他无需为月城的生死存亡殚精竭虑。
如今李再生去做再合适不过了,毕竟他是个逃命的时候都要换衣服的洁癖患者,他在月城折腾个一年半载,整个城市的卫生条件就能有质的飞跃了。
白玉京神似飞远,夏灯见她维护李再生也就不再多言,转而问道:“大人,奴也有些不太明白。如今的这个《月城令》连尊卑都不分了,大人想要的月城是什么样子的月城?”
夏灯身份尊贵,生来就是至高无上的公主,父亲是雄才大略的皇帝,母亲是万人敬仰的穆皇后,哥哥是未来帝国的继承人,她生来就是尊贵,与那些蝼蚁之民有着云泥之别。
若人人都是一样的,她与生俱来的那份傲气该如何安放?
白玉京既然知道夏灯的身份,多半对她也有些猜想。
想了一会方才笑着说道:“阿灯想要什么的月城?”
夏灯虽然曾经尊贵无比,一旦她所依附的权利被人夺走,连最最心爱的侍女绿衣都不能保全,母亲虽然贵为皇后依然困死在太液池,她为了苟活辗转被送去白家。
见过最胜的权势,也卑微的成了一个伺候人的侍女,她渐渐的在仆从中长大,知道这世上大部分人都是身不由己的。
那个时候她相信到手握兵权力量,相信暴力的庇佑,所以她死死的藏好虎符。
她想,总有一日她要这天下都对她臣服!
所以她要带兵,因为她还有这大晋的虎符,能调动大晋全部兵马的虎符。
“大人,奴乃是大人的家仆,原本不该有什么奢求。只是对于大人您,奴不敢有虚言。奴对这个月城没有期待。”白玉京对她恩重如山,她不敢真面目示她已经心怀愧疚,对月城她毫无期待。
“阿灯是想要回长安么?”白玉京问道。
“是,奴的心里只对长安有期待。至于月城会成什么样子,那是大人要做的事情,大人要做,奴便全心全意辅佐大人。但是大人,奴是要回长安的,总有一天,奴还可以回长安,是不是?”
白玉京笑而不语,在月城的匝道上缓缓的走着,她走在夏灯的前面忽然回头,笑的灿若星辰一般,郎朗说道:“夏灯呀,我对月城有着万千的期待,我期待来日的月城任何人只要经过努力不懈的奋斗便能获得更好的生活。喜欢烧瓷的烧瓷,喜欢经商的经商,喜欢做饭的做饭,喜欢读书的人读书,喜欢械斗的人就去当兵……任何人,不管他出身如何,也不管他从前是公主或者丫鬟,是皇子或者农夫,他都可以在这里寻到她们最想要的一生,不为世俗束缚,不为身份牵绊,不因性子而局限。”
白玉京知道今日之夏灯未必能听懂这些话,但她总有一日会回头看,回头看她今日所言一切自明朗了。
周生江在暗处透过空荡荡的窗棂望见了白玉京灿若星辰的那一笑,也听见了这段话。
夏灯或者没有理解,但周生江却被深深的震动了。
原来白大人竟然有这样的心气!
这是周生江要的月城,他也需要这样的月城,容得下木讷的他。
朱芳儿已经偷偷凑近看了良阿蛮,喊了十几天他已经喊的没有了气力,他在禁闭室里练倒立,听到有脚步声靠近就厉声喝道:“何人鬼鬼祟祟,你这厮的脚步声良阿蛮听过几回了,有话就说有屁快放!不要耽误爷爷练功!”
朱芳儿刚才骂回去,忽然想到禁令,有看了一眼禁闭室立刻吓得闭嘴了,他不想被关在这里,宁可被打一百军棍,也不想在这里待上一日。
“窝囊废,既然敢来,却屁也不敢放一个!”良阿蛮软在禁闭室里,心中像是被堵住了一般,闷的想要发疯,他真想就这样彻彻底底的认输了,认罪了,只求白玉京能放他一马!
可是他不能,他不能!
周生江过来扯过朱芳儿不由分说的就拖着走,一直拽到远处这才道:“与我等何干?该回去操练了。夏监察说一开春又要兴土木了,到时候就轮到咱们独当一面。吃白大人的饭,就要替白大人卖命。我等无错处,也不会落到此处。这会流汗,战场上不流血。”
朱芳儿气的横了一眼周生江道:“你这样木讷无趣,你家娘子如何受的住?”
嘴里虽然唠唠叨叨的责怪周生江,脚下却没有迟疑,只是三步一回头,看到良阿蛮的禁闭室,心里就紧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