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东出

228.无财产即无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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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气渐长, 一日比一日暖和, 罪奴所冬日下的雪都被李再生指挥着全部扫起来运到了罪奴城墙的东北角,在东北角他修建了一个大大池子, 融化的雪水汇流到大池子里就形成了一个小型的湖泊, 如今月城罪奴所的用水都靠着这个大池子的蓄水。

    这一日乃是上元佳节, 除了护卫军, 其他人都得了一天的假。

    好些小娘子聚在池子打水洗衣裳,女子们生性爱谈论, 聚到一起就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这一年日子比岳良在的时候好了千倍万倍, 她们脸上的气色也好了许多, 大的二十出头, 小的十四五岁,像是一朵朵待盛开的花骨朵。

    用过的脏水就倒入一个脏水沟渠里,水顺着沟渠一直朝东北角的城墙那边流过去, 也不知道是流往何处。

    “今年暖和就是早, 还没有出正月就开始化雪了。”

    “谁说不是, 往年总要龙抬头以后才会化雪, 化雪了就是一地的泥, 那个时候连脸上都糊的跟要饭的一样,不敢洗, 也不敢心疼自己, 活的跟畜生一样, 多少小娘子心死了就死在了这里。熬着熬着, 谁知道还有能熬出头的一天?看看现在,不过一年而已,都穿着干干净净的新衣裳,总算分辨的出谁是谁了。房子也有了,面路也铺好了,水也干净了,吃食也不用抢了,冬天雪都归置到一个地方,雪化了,地上还是干干净净的。”

    “不是我马后炮,我就知道有熬出头的那一天,我在家里的时候外祖母常说,人生有峰谷,好的时候别得意,遭难的时候也别自轻自贱。流放到这里自然是运道差的,但最差也不过是一死,既然不死,往后的日子肯定越来越好的。别的都还罢了,大人最厉害的就是准咱们读书!读书呀!咱们能读书,跟郎君们还差什么?我听谢家娘子说,书读的好,将来都能做女官。”说话的小娘子将手里桶往地上一搁,美滋滋的看着自己亲手做的绣花鞋。

    临过年的时候,库里剩下好些边角料,她们央求管事的谢娘子,一人得一些,有的人绣了手帕,有人做了腰带,也有人绣了软面的绣花鞋……

    爱美是人的天性,日子只要略微好过一些,希望就像是生了根一样。

    “赫,看把你们能的!前几日是谁在抱怨?一会说一个大男人,整日拉着一张脸,待谁训斥谁,事情那样多?一会又埋怨知县大人怎地用这样一个县尉,不过生的略微比旁人好些,行事那样刁钻,闺阁里的千金小姐也没有那么精细。你们仔细想想,若是没有他那样刁钻,这样的地方,你们能穿软面的绣花鞋?日子能过的这样整齐?往后都是读书人了,也能这样窝窝囊囊的?”

    “是是,念白你说的对,你日日跟在大人跟前自然比咱们知道的多,就是想打听打听,书读的好真能做女官么?还是咱们也能考科举?”

    第一批挑出来读过书又胆大的小娘子如今都管着一摊子,在罪奴里住的就比寻常人好,过年的时候她们发的是一根红头绳,而管事娘子人人都得了一朵绢花,别提多体面了,就为了这个绢花,念白这里读书的小娘子都用功的厉害。

    “怎地,你们也想考个状元郎?”

    小娘子们叽叽喳喳,不提防白玉京带着瑶月夏灯不知何何时竟然站在了身后。

    众人回头见竟然是白玉京,嗖的全部都站起来了,一个个脸颊通红,双手搁在腰间怯生生的行礼道:“大人!”

    “咦,不是挺热闹的么?怎么本县一来都不说话了?”

    瑶月站在白玉京身后,对着众位小娘子使眼色,示意她们赶紧对着白玉京说话。

    “大人,咱们这样的也能考状元么?”跟念白走的近的小娘子都知道白玉京喜欢胆子大的,略微缓过神来就踏前一步微微行礼问道。

    “大晋的状元本县可是做不了主。不过月城的状元,人人都可以参考。月城来日的官吏都通过考试选拔。不但读书可以得状元,绣花可以得状元,做菜可以得状元,就连泥瓦匠也可以有状元。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你们如今还是罪奴,但月城有赎罪的路千百条,只要愿意,只要肯努力,都是可以成为月城之民,成了月城之民,就可以立户,可以立户的人就可以拥有合法的私产,可以继承家业。”白玉京侃侃而谈,对于这个大胆出来的娘子表现的颇为赞许。

    自古以来女子都是依附于男人生活,有倒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所以女子不能单独立户,在律法上女子不能拥有私产,而没有财产就没有人格可言。

    所以在罗马法上有一句法律谚语:无财产即无人格。

    大晋这片土地上的女子之所以要依附男子而存在就是因为没有立户之权,没有拥有私产的权利,所以自己也变成了他人财产,命运自然由他人支配。

    为什么财产如此重要?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

    财产权不论是在文明社会还是在封建社会都是一项基本权利。能让民称之为“人之为人”的这些权利和自由,如果不享有这些权利和自由,就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真正具有独立人格和尊严的人。

    ……

    即便后世已经渐渐进入文明社会,还是有许许多多的人在呼吁女子拥有独立的经济能力,其实也是在捍卫女子的财产权利。

    白玉京要让月城的这些小娘子通过自己的努力和奋斗,自己站起来,成为一个有立户资格独立的个人,她要她们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不是男人的玩物,不是主流社会的藤蔓,不是月城的工具。是真正的人!一撇一捺,堂堂正正。

    这条路何其漫长,而她却愿意努力,等水滴石穿,等铁杵磨成针,等月城改天换地!

    “大人,大人,你说等我们成了月城之民可以立户?不用嫁人也可以立户么?”那小娘子似乎受到了极大的鼓舞,双手握成拳头,声音都颤巍巍的说道。

    “是,可以立户。立户的人与罪奴不同,与关内的寻常百姓也不同。立户的人是真正的人,只要不违犯律法和侵害他人利益,立户的人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可以选择自己的要与谁成亲,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你们可以立户,东北住的罪奴也可以立户。在月城只要没有立户,你们都是一样的。”白玉京一点也不着急,她可以细细的解释,她有足够的耐心,她会把这个自由之路设置足够艰难。

    唯有艰难所得,才足够珍贵;唯有来之不易,方才知道珍惜。

    众人听了这话无不惊愕异常,惊愕的同时又生出无限遐想。

    立户么?

    “大人,如何才能快些立户呢?”连念白也动心了,其实李再生已经把如何晋级什么的都弄好了,也日日在罪奴所里督促众人,可是成效甚微,众人依旧如常。

    “李县尉那里不是有么?我只是听李县尉说”

    若说上心,只有周生江朱芳儿他们上心了,他们盼着成为自由之民后可以回到关内,可以潜入长安去救出他们的家人。

    而罪奴所西北的这些娘子,一多半都已经没有家人了,离开月城回到关内还是罪奴,如今这样就算身份是罪奴,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积极性就比东边的人差了许多。

    李再生就因为这事情气的在白玉京面前跳脚,最后还说女子为何这些女子就这样不上进,终于叫白玉京动了气。

    是李再生不懂关键所在,对于东边的人他们心有牵挂,亲人还在长安受苦受难,目标明确,无需人督促也能自我督促。

    而这些小娘子不同,要成为自由之民,听上去也不错,但条件那般苛刻,人的惰性释然,既然眼前好过,那就不努力就是了。

    解释完之后李再生的脑袋耷拉着,深深的叹了一口气道:“是我着急了,方才说错了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你来月城之后处处优待小娘子,我也知道你是见不得不平。你在陇西郡的时候说的那些女子未必不如男的话,我也记着呢,我并不是认为小娘子不如郎君。论揣测人心,我远远不如你。世上能像你这样的通透人也不会太多,你既然知道症结之所在,待要如何解决?”

    “小娘子们的事情我自会处置。你月城之民的设置我也想略微做一些变动。”白玉京已经没有了怒气,维持既得利益是人的本性,她知道。

    “大人,朝令夕改乃是大忌讳。”李再生一听白玉京要改,立刻急得站了起来。

    “别急,你听我把话说完。不是改你的设置,是以钱来代替你的积分设置。”白玉京安抚炸毛的李再生道。

    她是知道的,她当日说了这个事情,是李再生每日每夜反反复复推算做出的这样的积分设置,耗费了不知道多少心血,突然听到要被她改,难免就急躁起来。

    “换成钱?为什么要换成钱?”听到是把积分兑换成钱,他略微有些诧异,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

    “因为积分是虚拟的,而钱是沉甸甸实在的。你仔细去罪奴所里观察一下,积分的效果并不明显,除了有明确目的的人,其他人为什么会没有动力?还是人心。你忘记了,游戏里的钱币也是可以和现实里的钱币相互兑换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只有换成了真金白银,大家才会眼冒金光,无需你督促,自然是趋之若鹜了。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月城只有李再生能理解白玉京的这些想法,所以很多宏观的想法思路最终的执行之人都是李再生,要让李再生心甘情愿的去做这些事情,白玉京必须多一些耐心,少一点官威。

    “听你这么说,好像也对。我怎么感觉我陷入了一个你设置的圈套,每次都是轻易的就被你说服了,明明我每次都觉得自己特别有道理,谁知道跟你一谈话,好像全部都是我自己错了一样,你的嘴巴真是厉害!”李再生虽然没有完全认同,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难道我说的不对?咱们这那算是朝令夕改,咱是是为大家谋福利。”

    “具体有没有章程?”

    “以前是达到积分,我们现在改成上交一定数量银钱的人可以成为月城之民。具体上交多少合适,你要仔细去核算,在核算清楚之前,积分仍旧有效。罪奴所各处的活计都按照质量兑换钱币,如何兑换,你下去核算。一定要客观公正。我要求大部分人成为月城之民的期限要控制在三到五年之内。最少不能低于两年,最长不能超过八年。低于两年,新的习惯没有养成,一旦成为自由之民的话,容易反复;超过八年以后容易丧失耐心,自暴自弃。我给你四个月的时间来核算和测试,务必要赶在茶市开市以前做完。因为本官还有许多的事情要你去做。如今急需数算好的人,你在罪奴所最好多多留意一下,因为一旦月城经济运转起来,到时候我需要所有大数据作为决策的依据。”白玉京起身慢慢踱步,这是她思考决策的习惯,一般这种情况就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白玉京一边说,李再生一边用鹅毛笔记,因为白玉京故意说的很慢,李再生记得十分仔细,一边记一边思索。

    其实不仅仅白玉京觉得吃力,就连李再生自己也觉得吃力了。

    数学在经济活动中实际应用中真是太重要了,尤其是需要测算的时候,他加上他培养的那几个人做这些事情眼前都有些吃不消了。

    他原来打算普及数学,但时间上实在来不及。

    “大数据实在有点难。能跟我沟通的关于测算的人实在有限,你也知道……”李再生颇有些为难,一个成熟的数学人才怎么说也要五年以上,这还是悟性极高的人。

    眼前的月城就一万多人,打字不是的人都有好多,实在是难呀!

    人才人才,真是稀缺呀!

    要不是李再生搜罗的那些工匠打底,月城能建成这样么?

    可是那些人才可是他李再生攒了那么多年才留下的,短时间到何处去寻?

    “李大人,其实你可有换个思路。自己培养周期太长了,咱们就拿来主义么!咱们大晋的人才可是多得不得了。这里的数学跟咱们那个时候的数学不一样,但是也是自成体系,而且现在还是世界领先水平。不管他们的体系是什么,只要他们能测算出结果不就行了?古人都没有学过高数,你看看长城看看宫殿桥梁,都是世界奇迹。咱们老祖宗有一套高深的本事,只不过门槛太高,对悟性的要求也高,普及度不高。你要这样想,人才不就有了?”白玉京其实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但这事情谁去办都不太合适,唯有张问之可以。

    可是她不知道张问之是否还会归来?

    根据白玉京的暗查,她猜测张问之不是翊卫就是内卫或者亲卫。

    她眼前能给的实在有限,他在三卫之中职位定然不低,此人肯不肯为我所用,一切都要看天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