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东出

226.归心似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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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禾芈已经是被张问之调教过的, 如何在殿下面前说, 要说哪些,哪些眼前不能说已经对着稳奴反反复复练了许多次。

    但殿下是不同, 殿下久在高位, 有一双洞察人心的眼眸, 一颦一笑都会让石禾芈胆颤。

    复仇的故事足足说了半个时辰, 石禾芈跪在太清宫的双腿早已经失去了知觉,她垂着头,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忽然匍匐下去颤颤巍巍的说道:“阿爸曾说, 贡茶办好了才会去告御状的。可是贡茶裁撤了, 阿爸和家传的翡翠玉白菜都不见了。”

    永安的脸色越来越沉, 她一直在听,听到此刻她挥挥手道:“知道了。”

    张问之早已经料到将这事情抖开了,永安定然会迁怒于他, 可是他无所畏惧。

    吏治的这个溃烂的暗疤, 必须由他亲手撕开, 如果不能痊愈, 就让这得了病的大晋躯体全部溃烂。

    永安起身冷哼一声, 撇了一眼张问之道:“先带下去好生安置。”

    “是。”张问之带着石禾芈躬身退下去了。

    偌大的太清宫里只有永安公主和她的贴身侍女银海,这世上竟无可信之人, 便是一手提拔小黄么也敢愚弄于她。

    太极八卦灯无声旋转着, 窗外的冷风一阵阵的吹进来。

    她颓然转身, 立在太清宫的高台之上。

    满身荣华, 万古孤寂。

    永安随手抓起法剑重重的掷在地上,少年时读《三国志》实在不懂曹孟德的多疑从何处起,如今却能体会几分。

    朝臣只是权利的棋子,谁都是不可信的。

    狄之信虽然能干却是父皇提拔的人,对于她难免有轻视;张公瑾是只千年的老狐狸,是永远与利益为伍的人。

    就连张问之也开始在她这里耍手段了,他明知道她如今处置不了庚承定还把这个含冤之人带到她面前来,就是要陷她在两难之地。

    她根基不稳,处处掣肘,就算知道庚家做了这样的事情,她还是不能动庚家分毫,不然拼的鱼死网破,最后就算惩治了庚家,她自己只怕也危亦。

    父亲尸骨未寒,她若是动了顾命大臣,朝中不知道又回掀起怎么样子的风波了?

    张问之,他这个翊卫大将军也该挪挪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颓然坐在地上,想起文德五年的那场杀戮。父皇隐忍了有多久,那场杀戮就来的有多波涛汹涌。

    原来登上了高位,依然不能随心所欲。

    银海跪在地上道:“奴知道殿下生气,可是殿下想想今日之苦可苦的过当年太学读书?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殿下正值妙龄,还有的是时间,庚家那一大家子人,在庚府,是跑不了的。”

    永安想起来了,少年跟随宗族的郎君们一起入宫中的太学学经史子集,那个时候父皇还是不得宠的皇子,她经常要跟随母妃去穆皇后宫里请安。

    穆皇后宫里秦王家的孩子才是光芒所在,看见人人都去讨好三郎六郎十三郎,也知道为何众人都去讨好秦王一家。

    秦王是皇后嫡子,是未来的皇帝,是掌握这个帝国的命脉的人。

    宫里的岁月她早就学会了看人脸色,早就知道了权势的好处。

    在太学里她不敢表现的太好,也不敢表现的太差。太好了盖过哥哥们的风头,总是要被人妒恨;也不能表现太差,太差了被人排挤,先生也不喜欢。

    可是回到自己的宫里,她便疯了一般的念书,所有的侍女们只有银海陪着她一起念书,整个少年时光里,她没有永乐的那种闲情逸致,更没有时间去玩耍。有空闲的时候她便带着银海偷偷去宫里的藏书楼,在那里她能躲上一整天。

    她母后那个时候只是成王妃,她心疼的拍着她的背说道:“我的儿,你一个女郎,这样读书有何用?不如跟着娘娘多学习学习宫务,来日挑个好夫婿。”

    “读书没有用,三郎九郎他们都被逼着读书?”

    “他们是郎君,如何能一样?他们将来是要建功立业的。”

    “如何不一样?难道他们多长一颗心?多我一双眼睛?多我一对耳朵?”她不服气,她最讨厌的就是母亲懦弱的样子,整日在她耳边叨叨什么女郎如何如何?

    凭什么?

    都是父母生养的,都是皇家血脉,她有不缺胳膊少腿,读书能治国,她读书明明读的最好,她凭什么就比哥哥弟弟们矮一截?

    “你读了这样多的书,书里没有写‘男女有别’?”母亲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成王一脉只生了两个女儿,在宫里都显得比别人矮一截,成王妃生怕皇后娘娘说什么,常年给自己的丈夫成王挑选美貌的侍妾,自始至终都不知道成王的野心,不知道他的抱负。

    可是成王再也没有生出孩子来,连女儿也没有,成王妃许氏成了人人可欺负的存在。

    也许因为没有生出儿子来,也许是永安性子肖成王,成王虽然厌恶王妃许氏,却极其宠爱永安,只要她要,只要成王能给,无不满足。

    有时候成王也会把政务给她听,他将她揽在怀里问道:“涛涛,你说父王该如何办?”

    每当父王问起,她就在脑海里拼命搜索那些看过史书,用史书的典故来回答她的父王,正是因为学以致用,使了她不死读书,读死书。

    读了书,看到宫外的世界,开启了智慧之门,就再也不能安于室了。

    后来改天换日,成王登基,她成了永安公主,早已经埋下的野心再也收不回来了。

    女郎又如何,武则天不一样君临天下么?

    “银海,”

    “殿下,奴在的。”

    “正月里不见血,出了正月叫施忠把他们一起悄悄的处置了。侍女里你留心一下,挑几个提上来,金銮殿里要干净。”永安吩咐道。

    “是。”银海知道,海明和刘大头的末日到了,她也知道殿下要提拔宫中的女官了。

    独木不成林,只有殿下一人当政,朝廷内外虎视眈眈没有人替殿下说话,那怎么行?

    张问之带着石禾芈悄然离开了玄都观。

    “大人,阿丘勒的尸体我是见过的,但是我阿爸呢?我阿爸他也许还活着。”石禾芈问道。

    “禾芈,等会稳奴会带你去一个地方吧!”

    稳奴早已经在玄都观外等候着了,看到张问之带着石禾芈出来慌忙迎上来。

    “稳奴,带禾芈去吧!”

    “大人——”稳奴欲言又止,是她把半疯半傻的石禾芈从长安大街上捡回来了,她知道似石禾芈这样天真的小娘子,是承受不住这样的后果的,至亲之人都已经死尽了,往后的日子该如何熬呢?

    “早晚都要面对的,她需要下个决断,不能一直逃避。”

    张问之说完就转身融入长安的夜色之中了。

    话是说给稳奴和石禾芈听的,更是说给自己听的,他也该下决断了。

    他从怀里掏出白玉京的信,看了看信皮上白玉京的字迹,她的字越来越好了。

    信上说收购完茶叶之后可以向各地茶商发帖子,明年的茶一出,邀他们去塞外卖茶。

    信里还说,粮食平安运抵,明年此时月城可以派遣护卫队护送往来的客商,使他们卖茶之后平安入关……

    石康塞早就死于萝卜虎之手,萝卜虎曾经是玉衡左右卫的猛将,心狠手辣,落在他手里哪里能够活命。

    可怜的是阿丘勒,年纪轻轻,竟然那样死去。

    张问之想起来了,他与白玉京都曾与这个萝卜虎在去雍州的船上见过,那个时候他们两个一起落在萝卜虎手里……

    这个人不知道海明用了什么手段竟然将他在玉衡左右卫谋反的案底给消了!

    他张问之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岂会容他在长安逍遥?

    想到此处,张问之将信收好,信步往西市走去。

    正月里,西市依旧是最热闹的去处。

    西市的瓦子里,胡妓乐女正在表演,乐声鼎沸。每一坊巷口,无乐棚去处,多设小影观棚子。

    梅花巷以西是个卖小吃的巷道,有卖鹌鹑骨饳儿、圆子、半拍、白肠、水晶鲙、科头细粉、旋炒栗子、银杏、盐豉、汤鸡、段金橘、橄榄、龙眼、荔枝,叫喊声不绝于耳。

    张问之不爱热闹,寻了一家还算清净的酒楼,径直就上了三楼,坐在临窗的位子上,正可以俯瞰街景。

    点了两样小菜,要了一壶酒,自斟自饮。

    回想起与白玉京相处的日子,似乎更有些滋味,她身上有一种野生的生生之力,扑不灭,跌不断,抿了一口酒不由得哑然失笑了。

    塞外不毛之地,有什么滋味?

    可是越是不想想,就越是要往这方面想。

    月城虽然苦寒,可是总是觉得有希望。

    希望,就是希望。

    长安繁华诱人,可他总觉得是困在这里,想起追随成王最初的期盼,他如何能不动摇?

    世间万般苦,心最苦。

    他不经意的朝外望过去,只见斜对面临窗的位子坐着的可不正是黄文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