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 各处衙门都已经结束了沐休, 只是年仍旧在继续。
长安大街上人流如织,妇人们梳妆打扮, 在脸上画上各式图案, 有“斜红”、“面靥”, 还会巧施绛唇, 涂脂抹粉,一个个花枝招展的, 也不用轻纱遮面, 叽叽喳喳的逛着各色水粉铺子。
南北大街上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小娘子踉踉跄跄的, 满身泥污渍, 众人遇着都连忙躲闪开来。
只见这小娘子目光涣散, 手上都是伤,手腕上带着一排银镯子格外惹眼,一看就是从西南边来的。
原来是石禾芈。
贡茶取消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城, 石家的饼茶已经过了季节, 宫里不收, 辗转回到云滇已经是三月了, 新茶就要上市了, 石家这是要完了。
若是从前遇到这样的事情也是不怕的,石家财力雄厚, 在西南极有威望, 亲家又是养马的叶家。只是折了这一季的赚头而已, 饼茶原路运回去, 照实在价转卖给叶家,由叶家出面与吐蕃沟通,换一些吐蕃的稀罕物,回头专卖入大晋,一样能保收。
如今一切都不同了,叶家败落,叶什狐不知所踪,叶万尘死于马场的火海中。
石家为了争这个饼茶的方子已经闹的四分五裂,父亲与伯父叔叔们已经分家,为了保住这个方子,父亲把家中能当的能卖的都已经出手了。
饼茶就是石家全部的寄托了。
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样的噩耗,并不是她可以承受的,只不过这并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他阿爸和阿丘勒一起失踪了。
她的贴身侍女阿丘勒陪着阿爸石康塞一去毫无消息,她的心越来越冰凉。
她是大年初一发现了事情的不对,从大年初一开始去刘大头住处去寻,谁知道刘家将她生生打了出来,看门的厮儿一口咬定他父亲石康塞没有去过。
长安繁华,离开刘府石禾芈却谁也不认识,眼前只觉得一片白茫茫,没有路。
她是火烈的性子,咬着牙不肯让泪流下来,心里却已经生出许许多多莫名的恐惧,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她,茶叶毁在手里,连父亲也要丢了么?
不不,她的阿爸吉人天相,一定是被事情绊住了,一定是在什么地方……
只是阿爸并不是这样的人,他从不会将石禾芈一个人丢下的。
昨夜她去寻同行的夏家的老仆人,将事情的原委从头说了一遍,那老仆人拍着桌子说道:“糊涂呀!糊涂!当日走的就不是正路,这会非要去评理,只怕命休已呀!快些去刘家看看,是否还有挽回的余地,若是有蛛丝马迹,赶紧报官吧!”
石禾芈心中本已经有这个猜测,夏家老仆人一开口她便软在地上。
天色未亮,宵禁刚才解了,她就去直奔刘家。
刘家她已经来了许多遍,次次都吃闭门羹,难免有些胆怯,鬼使神差的她没有直接却敲门,而是躲在了刘家后面的大树后面,心里犹豫纠缠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真是巧了,石禾芈蜷缩着游移不定的时候刘府的后门就开了,从后门出来一辆推车,那推车的厮儿左右探头探脑,见四下无人这才快步推车朝着北城门走过去。
石禾芈想也没有想就跟着推车一路朝北而去,出了北城门,这车不去别的地方,七拐八绕就到了小道之上。
石禾芈是怕的,她在岔路口停住了脚步,停了一会她还是壮着胆子朝着小车消失的小道跟过去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可是她的一双脚好像已经不听的警告,非要跟过去不行。
路越走越窄,越走越瘆得慌,她便不敢跟的太近,只远远的看着影子,小心翼翼的跟。
可是一转眼人却不见了。
立了春,城外的树木略微换发青,地上已经绒绒的草色了,推车在地上留下了清晰的车辙,石禾芈没有再跟上去,她穿着小娘子的软底布面绣花鞋,早已经被晨露打湿了,这里荒郊野外,人迹罕至,她怕的发抖,思前想后她悄悄的钻入树的高草后面,仔细的听外面的动静,可以在缝隙里看到这小路上的情形。
约莫过了一刻钟,她听到了小车折返的声音。
她透过草木的缝隙朝小路望过去,只见厮儿忽然在她钻入密林的地方停下来,东张西望。
被发现了么?
她方才明明十分小心的,怎么会被发现呢?
石禾芈吓的整个人瑟缩起来,心中犹豫要不要在被这人捉住之前自己先跑,可是她要往何处跑呢?
想到这里阴森森的小路密林,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一阵阵的袭来。
不能跑,那厮儿此刻只是怀疑而已,并没有确定自己的位置,自己若是一跑,立刻就被人发现了。
穿着小娘子的衣裙,这里路有不熟,只怕最后还是会落入这厮儿手中,不如赌一把,再等等看。
虚惊一场,只见那厮儿左看右看之后解朱红色的腰带,撩起衣衫,对着草丛就开始撒尿了。
石禾芈还是个小娘子,看到这厮儿原来是内急心里不由的咒骂起来,双手遮住眼睛蜷缩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车辙声再次响起来,她才松了一口气。
等到车辙声完全消失了,她这才蹑手蹑脚的走出来,刘公公家的厮儿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小路延伸往更深处。
已经走到了这里,石禾芈大着胆子朝里走,这个推车上也不知道装着什么?
顺着小路一直往林子深处走去,忽然就有一片略微开阔之地,只是还不曾靠近就能闻到一股子腐臭味道,熏得人倒退几步。
这就是长安城外最大的乱葬岗,齐王起兵谋反那些日子,这里白骨成堆,野狗成群,是人迹罕至的地方。
如今仍旧是初春,这气味就这样刺鼻,不知道到了盛夏该是何等腐臭。
石禾芈是极其爱干净的小娘子,衣裳总是洗的干干净净,发髻梳的整整齐齐,除了制茶,略微沾些活就要一遍遍的洗手,遇到个污水坑都要躲得远远的。
可是今日也不知道是怎地了,愣是大着胆子朝里走。
她总是觉得,车上装的东西或许与失踪的父亲有关系,到这里扔的或许就是死了人。
不敢青天白日的扔,这样偷偷摸摸的扔,实在可疑。
总算是捏着鼻子入了乱风岗,看到只有半旧的席子卷着个死人,露出的脚很是俊秀,巴掌那么大,一看就是个小娘子的。
石禾芈有些庆幸,是她胡思乱想了。
正要转身离去,又觉得这双脚似乎有点印象。
她转身,猛地冲过去,双手颤抖的揭开席子,长发污浊也挡不住那张稚嫩的脸,是阿丘勒!
是阿丘勒!
石禾芈似疯了一般,拼命的扯开席子。
阿丘勒衣衫凌乱不堪,披头散发,脖子上手臂上都有许多的伤痕,她死前也不知道如何被人□□的,阿丘勒的尸体叫人触目惊心!
她还那样小,像一只喜鹊一样整日跟在她身后,那一双眼睛机灵的很,颇有些小心机,石禾芈的心思旁人猜不到,她却明白的很。
她会趁着阿爸不注意溜出去,替自己买京城这边样式的衣裳,买京城这边的胭脂水粉。
茶季一过,她们就躲在她的小院子里换上京城最时兴的衣裳,装腔作势的用长安官话行礼玩耍。
“禾芈主,该用饭食了。”
“不,长安人应该是叫小娘子,该用饭食了。你再来一遍。”
“是,小娘子。”
然后两人抱在一起笑倒了在她的雕花床上乱滚一气,惹得阿妈又要出来教训她们一顿规矩。
……
从今日起,这个世上再也没有阿丘勒了。
阿丘勒成了一具伤痕累累的尸体,被人这样悄无声息的丢在了乱坟岗,这个长安还有王法么?
她要去找她的阿爸,她要去替阿丘勒报仇!
石禾芈想要托着阿丘勒的尸首去报案,可是纤瘦的阿丘勒那么重,她拖不动,她怕她拖疼了她。
她的泪终于顺着脸颊滚滚而下,她不顾一切的抱住阿丘勒的尸首痛哭。
“阿丘勒,他们到底把你怎么了?我阿爸呢?阿丘勒,你快起来,我们一起穿长安最新的衣裳,我们去逛长安最好的胭脂铺子。你说你喜欢长安洒金的绢花,禾芈主给你买,只要你醒过来……”
可是阿丘勒已经死了,她早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首了。
石禾芈跌跌撞撞的去府衙报案,带着差役返回乱坟岗的时候没有了,阿丘勒的尸首不翼而飞了!
她似疯了一般到处找寻,在地上不停的挖!
可是没有,真的没有!
她被府衙治了罪,挨了板子赶了出来,就这样疯疯癫癫的横冲直撞。
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个不能醒来的噩梦,因为是梦所以事情处处都可以诡异。可是这个梦,为什么这么痛,这个噩梦为什么这么长,她什么时候才能从梦里醒来,看见阿爸那张慈祥的笑脸?
事情为什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石康塞腊月二十八终于是下定了决心,从包袱里取出一个紫檀木凤凰雕花的盒子,他小心翼翼的摩挲这盒子,一脸荣光的说道:“禾芈,这是咱们石家传家的宝贝,这次贡茶,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只好割了心头肉。”
“阿爸,非要送么?咱们的茶都是我亲手调制的,都是一等一的好茶,朝廷要的不就是好茶么?”
“傻孩子,以后你会懂的。”
石禾芈没有懂,以后也不会懂了,因为那个能给她讲的人,已经整整消失七天了。
石康塞取出来的家传宝贝,是一件精美无双的翡翠玉白菜,这件翡翠玉白菜只有巴掌那么大,但雕工精湛。
说起这件翡翠玉白菜,就要先说这翡翠原石。
最好的翡翠原石并不产于大晋,最好的原石来蒲甘王朝,石家的这块翡翠玉石来的颇为曲折。
开出这原石的人因为在蒲甘王朝是个贫穷的人,在蒲甘王朝贫民不能有这样的宝贝,开出来是要给贵族享用的,他带着这个石头辗转千里这才到了大晋西南边陲之地。
这蒲甘王朝的贫民自己也不知道这玉石原石的价值,只是这是他用性命保存下来的,要价颇高,看得人多,却没有人出手。
赌石凭的是运气,西南云滇之地不比长安,贵族多如牛毛,富贵滔天,有钱的只有那几家而已,并不愿意重金去赌。
石家的先人却在这蒲甘王朝的人最难的时候出手买下了玉石,开出了举世无双的绿白相间的翡翠,请了当世玉雕大师,巴掌大的翡翠玉白菜雕刻的栩栩如生,精美异常。
这块翡翠玉就是石家的家宝,石禾芈长这么大也只见过两次,连摸一下都被被阿爸打手心。
如今阿爸却要把这个宝贝拱手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