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东出

222.最毒妇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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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十, 天气渐渐转暖, 向阳处的积雪有些都开始融化了,雪水顺着楼顶的通道向来渗透, 汇聚在罪奴所东边一个已经建好的池子里。

    李再生照例拿了一把椅子坐在良布禁闭室不远的拐角处, 塞外明媚的阳光穿过窗户照在他俊美的脸庞上, 他闭着眼睛悠闲快意, 听着吃完早饭的良布开始了日常狂躁。

    打墙捶地,肆无忌惮的乱骂人, 在小小的禁闭室了造作了一个时辰, 声音这才渐渐小了。

    良布满头大汗瘫软在地上, 只能委委屈屈的坐着, 自言自语道:“个鸟人, 本来以为这个妇人之仁,原来是最毒妇人心!关三个月,这是要憋死老子, 还能落个仁慈的美名!”

    不管他如何折腾, 门不会开, 更不会有人来探视, 通往光明那唯一的小出口, 迎接他的也只有一张哑巴木呆呆的脸。

    这个禁闭室,将人世间的一切生气全部都隔绝在外了。

    晦涩幽暗之中他想起初见白玉京的情形, 那个时候她只是个布衣小婢女, 生的容貌寻常, 丢在人群里就像是一粒尘埃落在了土地, 众人的心思都在那两个绝色婢女身上,从来不把她放在眼里。

    她跌下十三殿下的车驾是被黄文德所救,不过瞟了一眼就认得出黄文德手里的马塑,她恭恭敬敬的行礼,说她来自武将之家……

    良布猛然跳起来,只是跳得太过突然,忘记了这禁闭室高度也是有限的,脑袋在墙壁上结结实实的撞了一下,整个人被弹回地上,再次成了一滩肉泥,懊恼里带着些许愤恨。

    他居然忘记了这个白玉京对付黄文德手段,勾引利用,百无禁忌,众人都不敢下手的时候是她,是她叫人扒了黄文德的衣裳,当众羞辱……

    还是她,在齐王叛军之中使人救下了黄文德。

    泾阳城外良布没有跟过去,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那次之后白玉京安然无恙,自负高傲的黄文德却像是被抽干了生气一般,畏畏缩缩。

    黄文德是文德四年武状元,嚣张跋扈目中无人,自以为天下无敌,何曾怕过?

    可就是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将黄文德的精气神废了!

    是他大意了,是他故意给白玉京这样的两难之境……

    李再生就坐着小板凳足足听了一个时辰,等到禁闭室里变得安静了,这才起来抖抖衣衫,伸伸懒腰,收起小板凳带着路宝不紧不慢的下了楼。

    这个时辰议事厅应该已经散了,今日似乎没有什么大事,李再生估摸着白玉京在议事厅应该还没有回。

    离午饭还有一个时辰,想来时间是足够的。

    猜的不错,白玉京正在开京城的回信。

    字是银海的笔迹,但内容么,似乎并不是银海的言辞。

    白玉京会心一笑,看来她的信殿下看到了。

    看到了就好,信就是给殿下看的。

    “李县尉见过白大人!”李再生不喜欢清晨的议事,以罪奴所为借口时常不来参加。

    “李县尉真是奇怪,人散了你就来了。”白玉京将信收好放在案几上,陈舒过来将文书全部整理起来,然后躬身退出去。

    这已经是惯例了,白玉京身边几个小娘子都是知道李再生身份的,他来了就是有事要说,就连陈舒和梨花都不能在身边伺候。

    “##税多,##会多,都换了一世爱开会的毛病咋就不能改呢?我一听开会就头疼,这样的事情越少越好。”李再生做了请的手势,与白玉京在案几左右相对而坐。

    李再生性子随仁安郡王,仁慈随性,才华横溢却又思维跳跃,两世磨炼人前还能装一装老成持重,见了白玉京立刻卸下盔甲,恢复本来面目,常常口不择言。

    “不为开会,今日是为何?”

    “黄蜂尾上阵,最毒妇人心!我以前不管是看电视还是看书关禁闭一般都是几天,撑死了十几天,大不了是一个月。你一开口就是三个月!就我设计的冷藏室,你转眼就改成了禁闭室,说实话,三个月关完,这个良布不死也疯了。你是真不打算用他了?那你还不如直接杀了他痛快。你知不知道人在这样的环境中,意志不坚强是会崩溃的!”李再生心软了,他看到良布的挣扎有点于心不忍。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良布无疑是一员猛将,小惩大诫一番就好了,何必这样往死里整?

    是,就是往死里整,禁闭室哪是人能呆的地方,别说三个月,就算是只有一周,他李再生也会疯掉的。

    好奇的他已经试过了,他自己设计的冷藏室可不止一个,晦涩窄小,空间封闭……

    “禁闭室而已,温度适宜,通风良好,饭食丰富,生存条件他什么都不缺。至于会崩溃,那是你李再生不是良布。”白玉京丝毫不曾动摇,熬鹰呀,是要熬的,熬的良布也是白玉京自己。

    禁闭三个月,白玉京试过更久。

    “你,不可理喻!”李再生没有见过这么狠的人,明明做这样狠毒的事情,说起来却好想是在对良布好一般。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伐其身行,行弗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徵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难与共,而死于安乐也。”白玉京看了一眼李再生然后背出了这段古文,她声音沉而稳,抑扬顿挫中带着不同寻常的气势。

    “又给我拽文,我跟你说高中语文课本有这段,我背过。你可有苦其心志,可是也别把人往死里整。”爱将之心犹如前世珍爱他的同行一样,试图要说服白玉京。

    “他不会死,本县不会让他死。”白玉京的月城,正是用人之际,似良布这样大将之才,她怎么会轻易让他去死?

    如果不肯用他,为什么肯熬三个月来挫良布的锐气?

    “愿闻其详。”李再生知道拿捏人心,他不如白玉京,他今日来并不是兴师问罪,而是要探探白玉京的底细。

    这样的心术,本不该轻易说与人。

    但又必须解释给李再生,一来他身份特殊,背后有着巨大政治资本,他天生敏感又固执,是个冲动理想主义者,动手能力又强。

    若是不能说服他,惊动了西凉大都督的六郎和九郎,一切都难办了。

    “烈马豺狼从不会轻易屈服的。你还记得良布在上任之初提的三个条件么?他敢这样提条件,说明其人十分自负。他敢带二十人闯入柔然腹地,又能全身而退,可见自负是有道理的,带兵一道,他又大才。可是他在军中效力十年,未见寸功,只是个副手而已。这又是为何?”白玉京拿出所有的耐性给李再生细致的解释起来。

    “这么一分析还真是,那以大人之见,良布迟迟不能出头是因为什么?”李再生问道。

    “因为他桀骜不驯,谁都不看在眼中,像是一匹心怀壮志的沙漠狼,危险,狡诈,却不肯低头。对于这样的人,重文忌武的大晋怎么会让他出头?他出头就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死。对于他这样的人,皮肉之苦何惧之有?就算当日杀了他,也不会是吓唬吓唬旁人而已,他在心里仍旧是不服气的。要让他服气,先要熬,他随□□自由,我就先夺去他的自由。禁闭之苦,对于常人,一个月足够了。他文武双全,关一个月岂能乱其心志?”白玉京将自己的分析娓娓道来。

    李再生不觉听迷了,心中反反复复的琢磨着,果真是这样么?

    李再生似乎明白了为什么白玉京可以收服月城,可以在官场如鱼得水,原来她掌握了人心的秘密。

    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似乎可以洞察所有人的弱点,然后一把揪住这个弱点,挥舞着皮鞭随意抽打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他忽然觉得脊背发凉,心底里生出无限的恐惧来。

    “人心太过复杂,我脑仁疼。一切还是大人自己处置吧!”心中的一番思虑,将自己吓了一身冷汗,回过神来顿觉疲惫。

    “自然,李县尉静候佳音就是了。今年可是有的忙了。”

    “说起来忙,今年还真是遗憾,因为到处乱糟糟的,原本想过年热闹热闹,搞个联欢的,可是条件这么差,连饺子都吃不上,也就丢开这个心思了。第二个年,可要是热热闹闹的,我讨厌冷清。”

    李再生连忙将话题转移了,再也不愿意提良布一句,似乎不提,就可以把那种受人控制的恐惧甩开。

    白玉京笑了,这个李再生还想搞联欢?几年都把饭吃饱就算是不错了。

    “怎么笑的那么吓人?你不是说开茶市么?你看今天太阳真好,暖洋洋的,估摸着快滑雪了,你的茶呢?没有茶如何将茶市开起来?”李再生知道自己要求太多了,一万多口人要吃饭,要住房子,要穿衣,白玉京短短时日就把月城治理成今日的模样,已经算是大功了。

    “耽误不了。开了春,你只管搞土建就好了。别再去罪奴所折腾了,习惯习惯,那是多长时间养成的,不是一天说改就能改的。”白玉京提醒道,李再生恨不得一口吃个大胖子,天天逼着罪奴所的人文明,行为文明,谈吐文明……

    “怕是什么?我算过的,这个力度他们能承受的,我的数据计算运用可比你这准确多了。月城小城,人还不到两万,都是罪奴。就算是有惯性,只要外力够大,改变惯性也是很容易的。只要这个力持续加,形成新的力的平衡状态也很容易的。等到月城发展好了,人多了,到时候再改惯性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到时候要加的力我就算不出来了,也许算出来了,你也给不出这么多的力。只要眼前这些人习惯培养好了,新来人入乡随俗,很快也就习惯了文明。再说,文明是对大家都好的。”提到这些事情李再生就振振有词,似乎一点也不准备妥协。

    白玉京听不懂这都什么什么么?

    “随你吧!”虽然有些拔苗助长,但白玉京不打算说服李再生了,只要开春雪化了,各种土建忙起来,他就没有时间瞎搅和了。

    送走了聒噪的李再生,白玉京仰在圈椅上闭目养神。

    年已经过了,张问之的消息迟迟没有送回来,茶叶到底收购的怎么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