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布自然是想不起来的, 白玉京也不肯就此揭过。
众人在议事厅等候, 良布回去寻白玉京亲手交付的护卫军守则。
良布和护卫军也在罪奴所住着,几步路而已, 足足去了两刻钟的功夫才满头大汗的折回议事厅。
(一)遵守月城令和月城习俗。
(二)执行军队的条令、条例和守则制度。
(三)执行上级的命令和指示。
护卫军的守则一共七章, 八十一条, 处分条例在第三章, 共有十六条。
具体明细部分良布有自由裁量权,可是他忘记要白纸黑字写下来。
“良将军此次随行去西凉, 职责是什么?”白玉京将守则仔细的翻阅着问道。
“回大人话, 大人要属下带领护卫军掩护万金之粮入月城。”白玉京要做什么, 良布实在很难弄清楚。
“很好, 夏灯, 良将军是否掩护你带领的粮队顺利回月城?”白玉京问道。
“回大人的话,良将军带假粮队吸引了曲折罗和柔然的铁骑,月城监察护粮队方才顺利入城。”夏灯回答道。
“孙主簿, 夏监察说的可属实?”白玉京转头问孙维顺。
孙维顺是西凉购粮的主责之人, 运粮护卫之事理应问他, 运粮有失他责无旁贷。
“回大人的话, 夏监察所言属实。只是……”孙维顺似乎猜到了白玉京的想法, 但他认为若是此刻就这样轻易的给良布脱罪了,以后护卫军中人人效仿, 人心散了, 退伍就极其难带了。
白玉京是个小娘子, 难免要心软, 但这个时候是不可以心软的。
“众人都听清楚了?良阿蛮护粮有功,按照护卫军守则理应奖赏。这个守则有明细,一切照搬就是了。但是良阿蛮,你护粮之后擅离职守,事先没有禀告,你可知罪?”白玉京心中令有主意,虽然孙维顺一心为她着想,但此刻她不能放任他将话说出口再驳回去,当着众人让他没有脸,白玉京不会这样做。
良布听到白玉京说他护粮是有功,心里对这个女知县不由得的就生出轻蔑之意来,军令如山,她纵然没有带过兵,也该知道这个道理。
不处罚他还要奖?这样的女人如何统御下属?
她因为软弱可以轻易庇佑自己,来日也可以随意听从别人的话而怀疑自己。
良布思绪万千,忽然听到白玉京话音一转的一声呵斥,慌忙躬身行叠手礼道:“属下知罪。”
“在月城,军政两分,各守其则。军中处置本无需议事厅商议,但昨日在坐的众位月城官吏纷纷来我堂屋,对于处置良将军各抒己见。所以今日特意叫大家里听一听。”白玉京宦海沉浮,良布的一个眼神她已经能猜到他的几分心思,此刻故意晾着良布,而是对着众人说道。
她初来月城,人地生疏,所以胡子眉毛一把抓,自然没有什么职权划分,可是现在随着月城渐渐走上正轨,权责就要明晰起来;权责明晰起来的同时,她要《月城令》作为月城的新法律,约束月城人的行为,指引月城的壮大。
小企业靠老板,中企业靠制度,大企业靠文化,月城不是企业但道理也是一样的。
年三十,除旧迎新,正好借这个机会明晰权责,将月城令落到实处。至于敲打收服良布,她已经胸有成竹了。
白玉京的话一出口众人不由的坐直了身子,心中微微一颤。
昨日凡是去过堂屋的无不胆颤。
月城令就成了悬在众人头上的一方剑气,原来白玉京白纸黑字印刻出来人手一本的《月城令》是早已经画出方方正正的城池,他们早已经身在城池中。
是该回去仔细研读研读月城令了,孙维顺这样想,其他人也将手里的《月成令》摸了又摸。
“全凭大人处置。”
“护卫军良布听令,护粮有功,按照《护卫军守则》记集体三等功,主将良布,副将高适记个人三等功。”
“良布代护卫军上下谢大人赏。”得了赏赐的良布微微有些得意,得意之中又带着些许失落,其中的滋味难说于人。
“主将良布立功之后没有立刻归城,擅离职守,良布是主将,按照《护卫军守则》降职为军士,关禁闭三个月,禁闭之后若是想明白了呈悔过书以警示全军。良阿蛮,本官如此处置你可有异议?”白玉京目光凌厉的盯着良布问道。
“大人宽厚,小人不敢有异议。”良布微微颔首低头说道。
“本县希望良阿蛮此刻说的是真心话。众人还有异议么?”白玉京望着众人问道。
月城之中,夏灯是白玉京的贴身侍女,瑶月雏姨娘都是白玉京一手提拔的,就连孙维顺都已经心向白玉京,再无人有异议。
只有陈阿猛若有所思,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多言。
白玉京是不同的,自初遇的时候他就知道,只是不知道她的野心这样大。
只是李再生没有异议,陈阿猛有什么资格可以置喙?
众人从议事厅出来都各自领了差事去办差了。
这是来月城的第一个年关,已经安排了晚上一起去罪奴所守岁。
良布出了议事厅就冷笑起来,心中不屑,降职关三个月这样的惩罚甚至不如一顿板子来的痛快,这样的惩罚能有什么震慑力?
竟然还要他悔过书,良布在心中冷笑。
白玉京欺他是一介武夫,以文墨来为难他么?
这个白玉京小看了良阿蛮了,他年轻时英俊威武,擅长骑马射箭,勇猛凶悍,敏捷如飞,喜读兵书,并精通占卜。
当日肯弃黄文德留在月城,不过是查白玉京面相乃是显贵之人,黄文德临走之前他还特意卜了一卦,益留下,他安守月城了。
其实对白玉京他是有期待的,良将遇明主,世间难事也。
如今观其行事,实在是妇人之仁了,那一丝丝挑战后的兴奋都荡然无存,心中愤懑沮丧都难以掩饰,浑浑噩噩的就去了禁闭之所。
良布有掠夺回来这样多的牛羊,雏姨娘就把这个年安排的略微丰盛一些。
这微不足道的丰盛并不能与关内寻常百姓相比,大年三十这一天罪奴所里都不开工,女奴们只能窝在北边的几栋楼里,翻翻花绳,聊聊闲话。瑶月托孙维顺置办了红头绳,每个小娘子发了一根,算是沾沾红。
念白不教书,和几个管事的娘子聚在一起做些针线活。
“你们可看了?”
“看了,看着吓人,果真平等了咱们跟白大人也是一样的么?岂不是乱套了。这月城……”另外一个小娘子怯怯的说道,她们虽然沦为罪奴,在月城受尽苦楚,但她们仍旧是晋人,骨子里传承下来的东西并没有那么容易改变,看到月城令的的首页赫然写着:人人生而平等,如何能不怕呢?
在大晋自古就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生来就是君臣有别的,律法里是有“八议”“官当 ”。
平等,她是没有听过的。
若平等,圣上与他们能一样?
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说书先生不是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月城令》的这句也就是这个意思。做一样的事情得一样的奖赏,受同样的处罚。”瑶月与夏灯也私下议论过,最终她们觉得这月城令也许就是这个意思。
“现在还轮不得咱们说这些话,你们难道忘记了咱们都罪奴。还不是月城之民呢!咱们要先挣完李县尉那边的积分成了月城之民才能生儿平等。”念白细心,她记起李再生说的那些话。
“其实李县尉也是个妙人儿,他们那样挑刺以后,南楼那边人身上馊味也没有了,咱们这边比我们在长安时候的闺房还干净。这罪奴所与从前换了天上地下,干干净净的清清爽爽的,各司其职又热热闹闹的。想起从前的日子,如今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大人虽然有些古怪,但若没有这样的烈性,如何敢亲手杀了岳良?在哪个山头唱哪的歌,念着大人的好,大人说什么,咱们就怎么做再也不会有错的。”一个寻常不怎么开口的小娘子,放下手里的钩针看重众人温温柔柔的说道。
“柔儿说的对,好好背《月城令》。指不定哪天就用上了,如今这东西只有管事娘子有。”瑶月捧着《月城令》心中想起白玉京的样子,心中一暖。
明年会更好的吧?
眼前虽勉强度日,但总有些希望落在心里,就算每年只好一点点,日子总是有盼头。
护卫军这边的伙食明显的比其他人好,正因为伙食好,训练强度更大了。
良布虽然受罚,但罚的不重,周生江们似乎从良布身上看到了希望,立功似乎并不是那么难,出一次差事集体功个人功都有了。罪奴所的护卫军跃跃欲试,比良布手下的军卫更加急迫,来年有差事也能走一趟,似乎战功可期待。
“大人,都已经安排好了。孙先生这回去西凉恰巧碰到一个贩运种子的商贾,赶着回家过年,手里的各色种子全部要出手,价格低,东西还好,连小麦种子都几袋子。一开春我就去安顿,到明年过年,咱们也能吃上扁食。”雏姨娘赶着午饭后又过来说事情。
“姨娘安排就是了,农事乃是大晋立国之本。月城无地也无农户,但不能全部靠买粮食,能有些耕种保障,来日不受人拿捏。”白玉京吩咐道。
“是是,大人不说咱们也知道,民以食为天。大人说要挑个给良将军送饭的人,有什么章程没有?”雏姨娘问道。
“上次不是说灶上有个哑娘?叫哑娘去给良布送饭,好吃好喝款待着,除了哑娘其他人严禁靠近禁闭室。”白玉京吩咐道。
雏姨娘一愣,似乎立刻明白了白玉京的用意,微微一笑道:“他们可是瞎了狗眼,敢算计大人。大人放心,姨娘一定按照规矩好好办这事。”
雏姨娘正要退下,忽然想到一件事忙退回来说道:“有件事要跟大人请示一下,若是开春要播种,这过了年天气就渐渐暖和了,就要育苗选地,我这灶上人手实在分派不开……”
“罪奴所不是还有没有差事的人么?姨娘只管去挑就是了。不打护卫军的主意,旁的你们与孙主簿李县尉瑶月商议一下,到底选出多少人合适。过了初五,你就去挑人。”
“最佩服的就是大人的爽利劲。”雏姨娘管家管灶上处处有白玉京的支持,越发容光焕发。
良布被关在小黑屋的禁闭室里,抬眼打量了一下心中腹诽不已,也不知道这月城当日建这黑屋子是作何用处?
长宽不过五尺见方,良布只是坐下,脚都可蹬到对面的墙壁了,实在是憋屈!
小黑屋没有光亮,只有一扇一尺大小的窗口,此刻也是关着的。
“奶奶个熊,这个女娃心真黑!”站着不舒服,躺着伸不开腿,坐着嫌憋屈,果然不是容易熬的地方。
但良布是军中之人,风餐露宿都熬的过,这屋子无非憋屈点而已,他能忍。
这一忍就是十天,上天不行,入地无门,横竖都不得劲,禁闭室内一日似乎是从前一年那么漫长。
更让良布抓狂的是每日只有一个哑女来送饭,开了小窗口,饭就递进来,荤素搭配,十分可口。
就因为是哑女,除了递饭,没有一句话,连表情都是一样的。
不管他在禁闭室里如何嚷嚷,哑女递饭进来就立刻关了窗户。
护卫军中的下属没有一个来看他的,他渐渐感觉到事情似乎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但又毫无头绪。
心情越发狂躁起来,有时候燥的在小黑屋子里发泄一通,直到筋疲力尽。
反正吃喝不愁,熬吧!
良布这样安慰自己,不要被一个小女娃给拿住了,区区三个月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