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出手的仍旧是柔然尉迟辉部, 尉迟辉部在与良布所属护卫军苦战一个时辰见抢粮无望就急着要撤退。
也就是这个空档, 良布得知尉迟辉就在当中,就在这小股抢粮食的铁骑中!
尉迟辉!
这个人在塞外那是威名赫赫, 是大晋诸军心中的一个噩梦, 从未有晋军在正面战场上战胜过尉迟辉。
良布武艺高强, 神臂弓在手, 不肯错过与尉迟辉正面对战的机会。
遇到这样的高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不过几个月的时间良阿蛮已经是第二次遇到尉迟辉部, 第二次与尉迟辉率领的铁骑交手。
第一次对方已经筋疲力尽勉强算是平手, 而这一次良布占了上峰。
“追!”留下残兵和步兵良布多背了两包箭, 手握□□快马朝着尉迟辉部撤退的方向追了过去。
高适记得白玉京的叮嘱, 想要劝阻却已经来不及了,只得带着骑兵二十人跟着良布朝着柔然境内奔驰。
不知道是不是杀红了眼,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柔然冬天迁徙, 他们这二十人入柔然汗境内人挡杀人, 将挡杀将, 掠夺大批牲畜, 深入柔然境内几百里, 用神臂弓射伤尉迟辉,几日之内名扬天山以北各个部落, 令人闻风丧胆。
良阿蛮这个名字响彻柔然汗, 也传遍了乌孙, 就连乌斯靡都打听起这个人。
就是因为接到了这个消息左夫人才当机立断带着陈慕海要到月城过大年, 昆莫听了立刻就准了,名为过年,实则是探听虚实,自然也含着拉拢之意。
行军途中左夫人对儿子陈慕海说道:“儿呀,娘不知道怎地,总觉得这个白玉京不是个小人物,以后塞外的格局怕是要变了。”
“娘亲是不是过虑了?白玉京纵然厉害,月城弱小,只是有了良阿蛮这个悍将,不足为惧。倒是大哥,如今已经吞并了柔然两个部落,逼得柔然可汗退居塞外经济伊丽,往后只怕没有我们母子的好日子。”陈慕海对于长兄乌斯靡那是恨之入骨,他虽然有父母的宠爱,但乌孙讲究的是势力,面对乌斯靡他实在是式微。
“走着瞧,这个白玉京有一股狠劲,比你父亲昆莫还拿的住。女人看女人,可比你们多只眼睛。”左夫人自己也说不清,她自己见白玉京以后总觉得心里怯了三分,但又本能的想要攀附。
是攀附,她从一个侍女爬到左夫人的位子上,自然是过人之处的,看人也别旁人多几分深意。
左夫人和陈慕海都安置在了县衙的后院的客房里,雏姨娘派人收拾的,颇有些江南人家小姐闺房的样子,又送了些罪奴所里腌制的小菜。
左夫人手抚着帐幔,看着桌子上摆的铜镜,又看见晋人款式的衣裳,眼角就湿润了。
“夫人看看合不合心意,如今咱们这里简陋的很,夫人万万不要见怪。”雏姨娘使小丫头送了云竹金线锦缎的帕子给了左夫人。
月城是不允许用这样奢侈的东西的,上次为了酬谢珍珠娘子赠天山雪莲的情谊,从白玉京的私库里,拿出殿下赏赐尚好的绸缎做了一套衣裳,裁剪了几方帕子,都送走了,一共就留了这一件。
左夫人看了这帕子,心里欢喜。
尚好的绸缎,她也买了许多,只是乌孙没有手巧的绣娘,做不出家乡的样子,一直甚为遗憾。
她记得白玉京穿着朴素,更是甚少戴首饰,就顺口问道:“多谢你们大人周全,月城也有财力这样奢华了么?”
“哪里呢,若不是从夫人赐的羊,连我们大人都吃不得荤腥,咱们日日都还是栗米充饥呢。城中艰难,是不允许用这样奢华的东西,这是大人私库里赏赐的料子,专门给贵客预备的。夫人你这样头等贵客,自然吃穿用度都是月城最好的。”雏姨娘是见过大场面的,见了左夫人丝毫不怯,对答如流,把左夫人捧了捧。
左夫人从头到脚无不舒畅,心里想着不如在月城多住几日,就当是回娘家了。
这日傍晚,良布高适终于带着掠来的牛羊回来了。
腊月二十九的傍晚,滴水成冰,天边是一片云霞,一望无垠的塞外平原上二十几个人跟着成群的牛羊徐徐朝着月城的西门而来。
瑶月梨花陈舒激动的穿着大氅出了城门相迎,白玉京带回来的牲畜那是真金白银买回来了,是拿茶叶换的。
而良布,良阿蛮,他是抢的!
是抢的!
几十年了,从来都是晋人被柔然人抢,头一次听说他们敢入柔然境内抢回来牛羊!
大有扬眉吐气之感!
白玉京站在城墙之上五味杂陈。
这个良布竟然如此悍勇,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恭喜大人,得一猛将!只是,此次良布违令,大人预备如何处置?”陈阿猛与良布一样,都是武将。
众人都在欢呼,在庆祝,他却在担忧,深深的担忧!
军令如山倒,一旦军令下达就必须执行。
白玉京是文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这是她对良布下达的第一道军令,第一次良布就擅做主张。
良阿蛮是悍将,正因为他是悍将,在文官眼里有时候他的危害比敌国都更加刺眼。
敌国打过来最多只是损失城池和银两,而悍将随时可以危及主上。
所以自宋以来,重文抑武。
文官作天作地,骂天骂地都不足为虑,最多贬官流放而已,过了风头还可以从头再来。
武官只要稍有骄纵的苗头,往往就要杀头抄家了。
身为武将不得不处处小心,戎马疆场为国杀敌还要小心背后有人捅刀子。
那种悲凉,寻常人难以体会。
白玉京一向有容人之量。
但众人都知道,那是对文官,文官能力有限,她自负智谋超群,又有永安殿下做靠山,不放在眼中也属寻常。
没有人知道,白玉京会如何对待武将。
良阿蛮的处置会是一个风向标,让众人看到白玉京治军的风范和手段。
陈阿猛也没有把握,他心中替良阿蛮捏了一把汗。
陈阿猛盼着良布回来,又盼着良布不回来。
他怕良布的归来就是死路一条,这几日来白玉京显得风平浪静,对于良布当日的举动只是略微问了问,没有任何意见。
平静,越是平静就越是令人畏惧。
如果白玉京轻易就将这事情放过去,那么以后武将就会争相效仿,她的军令就如同无物,谁都可以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
反过来她若是当机立断处置了良阿蛮,违抗军令是大罪,大罪当诛,她立刻就失去了一员猛将,虽然能辖制以后的护卫军,但是也寒了将士们的心。
两难之中,白玉京回如何抉择?
“月城有月城的规矩,并不是本县能够随意处置的。”白玉京没有正面回答陈阿猛的话。
两难白玉京岂会不知道?
她手无缚鸡之力,不懂兵法不会带兵打仗,想要统御悍将却是有难度。
有难度,却不是不可能。
良阿蛮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他知道自己违抗了军令,虽然纵横柔然未曾遇到敌手,但是违抗军令就是违抗军令,他在军中待了十年,岂会不知道严重性。
良阿蛮打听到白玉京在城墙之上,便快速的上了城墙,远远的就匍匐跪下去道:“大人,属下有罪,罪该万死,一切全凭大人处置!”
高适也跟上来一同跪下去道:“大人,一切责任全在属下,是属下没有阻拦良将军,是属下的失职,请大人处置末将!”
“是否有罪,是否当处罚,本县说了不算。风餐露宿,你们先去换了衣裳,明日一早议事厅相见吧!”白玉京没有往日的温和,脸上淡淡的说了一句。
良阿蛮和高适都摸不准,心里忐忑难安,但是白玉京的话已经出口了,似乎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两人只好行大礼之后退下城墙。
“大人,他们有罪当罚,但罪不至死。还请大人网开一面,留他们将功补过。”陈阿猛从未见过这样的白玉京,冷淡的叫人生畏,他想起白玉京狠毒,想起黄文德的下场。
杀人诛心,黄文德虽然没有死,如今却跟死了一样,回到长安没有多久,连监门卫大将军的职位也丢了,如今混迹于陋巷之中,成了行尸走肉。
白玉京的手段,比杀人更加可怕!
这一晚良阿蛮高适寝食难安,辗转反侧。
白玉京的堂屋却格外热闹,月城县衙有头有脸的人全部都来做说客。
孙维顺说武将骄纵的苗头不可开,一旦轻饶了后患无穷,总有一日会要了白玉京的性命。
瑶月和雏姨娘劝白玉京多想想,良阿蛮这样的是护卫月城的上佳之选,如今有带回这么多的牛羊,若是杀了就寒了众人的心。
李再生是最后一个来的,他进了堂屋就拉着一张臭脸,把陈舒梨花全部都轰出去了。
他是殿下,众人不敢不从。
“大人预备怎么处置?”没有外人的时候李再生一般都直截了当,他与白玉京相对而坐,恢复平日的温和。
“你觉当如何处置?”白玉京听过所有人的意见,不知道李再生又是怎么想的。
“这有什么难的,枪杆子里出政权,毛爷爷说过的。月城的枪杆子你不是牢牢握着呢么?你不但有良阿蛮你还有罪奴所的一千精锐,还有冒功带的私属十六卫。你前世看不看电视?”堂屋没有人,李再生就格外胆子大。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的逻辑跳跃实在有点快!”
“《亮剑》你肯定看过,对不对?我觉得这个良阿蛮就有点像李云龙,嘿嘿,该罚就罚,但是该用你还要用。军政分家,他再厉害也只能是个将,他就算长十个心眼也玩不过你,不是么?实在不行就让冒功去收拾他,你比他多活了多少岁,都老妖精了,他不被你治疯都算他命大。”李再生说话毫不客气。
李再生似乎将一切都想的特别简单,他做事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执着,不知道上一世是怎么活的?
也不一定,要是一辈子做技术宅,说不定就是他这样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