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永是流逝, 街市依旧太平。
已经是腊月二十九了, 良布和高适始终没有消息传回来,钱彪在塞外的林海雪原上快马奔驰几日已经筋疲力尽。
他们的阻击掩护之前白玉京曾经多次交代过, 塞外月城周边乃是四不管地界, 一切以运粮为主, 不可擅自追击。
可是良布追击了, 而且一去不返!
月城的第一个年,议事厅里聚慢了各处来请示拿主意的管事人。
县衙官吏除了县尉李再生, 其他人照例都会在每日卯时过来议事, 议事照例不会超过半个时辰, 就各归各处了。
每月月末除了县衙各处的人, 罪奴所里提拔起来的管事的, 都也会聚在此处,汇报本月诸事,布置下个月的事情安排。
明日要守岁, 所以今日一早所有人都聚过来了。
“李县尉怎地没有来?”白玉京轻轻扫了一眼, 这个李再生自从上次交付他负责奖励事宜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县衙。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欲言又止的低下去头去。
“这, 李县尉这会只怕已经在罪奴所了。”只有负责教书扫盲的念白起身行了蹲礼小声的回答道。
“大人, 有一事不知道当说不当说。”见有人开了口, 朱芳儿顾不上周生江的拉扯就起身行礼道。
“议事厅什么规矩?还要大人重复么?”梨花立在白玉京右手,盯着朱芳儿朗声说道。
朱芳儿最怕梨花, 一听这话脸色一变道:“是是, 是属下疏忽了。李县尉这两个月一直在罪奴所, 他是县尉罪奴所处处都要听他的。除了练兵, 他们日日叫人学这个礼,遵守那个规,就是吐口痰都要被他张榜公示,还要做什么公益劳动。练兵练得好好,一点点小错误就被他拉去学什么文明规范了……都是粗人,实在实在是耐不住这样的折磨……”
“大人,旁的也还罢了,李大人到了咱们灶上,横挑鼻子竖挑眼,一会说咱们手没有洗,一会说咱们头发没有包起来,还说要叫咱们都穿上白色的衣裳,这,这……我们这些人都是做了一辈子饭的,李大人说咱们不干净……”雏姨娘还没有开口,灶上的婆子们却忍不住了,两眼泪汪汪的,似是受到了极大的委屈。
“还有大人,每周都带着人要检查什么卫生,他去查南边的楼也罢了,非要北边的也查,查的太过仔细了。常常罚人去清扫如厕,有些女奴逼得急了,就说把如何扫的比灶上都干净能有什么用,还不如,还不如多做两件活……”瑶月见众人都开口了,她斟酌再三也跟着开口了,明知道李再生就是十三殿下她也顾不得了,她心中笃信白玉京是管束的了李再生的。
……
白玉京一直安安静静的坐着,她面上淡淡的听大家一件件的说,因为她一直没有制止,所以众人就胆子越来越大了。
其实李再生也不是龟毛挑事,他只是想快速把月城众人的素质都拔高起来,一半是游戏般的激励,另外一半就是军阀式的强制养成。
从言行举止到思维方式,他恨不得立刻完成月城的文明进化。
一个理科生,没有转换没有圆滑,他着急,他认真,就像是在做工程一半,一丝不苟。
大晋的规矩都是深入骨子的,也就是月城他们已经沦为罪奴,没有任何话语权,若是换到月城以外任何的地方早已经闹翻天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李再生在罪奴所的种种行为都说出来了。
茶水都已经添了三波,该说的能说的统统都说了个够,白玉京这才放下茶杯微微抬起头来看着众人微微一笑道:“怎么?就这样么?”
白玉京的这一问众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都心里暗暗懊悔起来,到底没有管住嘴,看白玉京的样子似乎对这些事也是知道的。
“大人,咱们也不是背后告状,实在是,众人都不理解。心里有怨言而不敢说的,只是想李大人凡事要跟咱们说道说道,知其所以然,不至于盲目。”雏姨娘一直没有开口抱怨,到了此时却替众人打圆场。
孙维顺黄林儿钱彪等人都是在外面跑的,自然不插话。孙维顺听到雏姨娘这番话不由得略微抬头,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白玉京点点头,还是雏姨娘沉稳。
“大家说的大人尽知道的,只是这些时日以来,难道李县尉所行之事就没有给大家带来一点点便利么?果真没有做过一件好事么?”陈舒见白玉京看了她一眼慌忙开口问道。
这一问令众人都沉默了,低着头沉思,顺着陈舒所说的方向去想了。
“也不是没有好处。他平日不过在灶上转了一圈回去,谁知道留心了。叫工匠们制了削皮刀,刮丝的器具,还有什么烧火的风扇,都是新鲜玩意,开始小丫头们都不愿意使,谁知道用顺手了省力气,做事还快了许多。他还对咱们说,等到明年能吃上白面了,给咱们这里做一个压面机。咱们能知道什么压面机,不过听李大人说不用用手和面,小小的丫头都可以一天赶出来四五个人的活……”灶上的婆子说起来有些惭愧,说着说着自己骚的就低下头去了。
“咱们也知道如今咱们住的这神奇的屋子就是李大人建的。谁住谁知道,那是货真价实的好屋子。咱们是流放这里,塞外天气什么样子咱们心里有数,咱们刚来就快入冬了。就因为李大人这份较真的劲,房子才建的一丝不苟。他虽然刻板,如今想想刻板也有刻板的好处。”周生江也是没有怨言的人,他心里甚至有点暗暗的钦佩李再生,这样的人难道不可贵么?
李再生的固执,李再生的一丝不苟,李再生的不圆滑,李再生的对所有人的高要求……
“大家都知道,月城诸事都是本县拿主意。李县尉所行之事,也是本县的意思。是本县思虑不周,没有考虑太周全。为了月城的来日,本县与李大人比谁都着急,或许有些急于求成了。所以众位就算不理解也请试着按照本县和李大人的要求仔仔细细去做。试试看,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就算不能变的更好,总不会变的更坏,也不损失什么,不是么?假如真是本县错了,到时候本县会给大家一个解释。”白玉京笑容温和,言语可亲的对着众人说道。
李再生其实已经到了一会了,他在议事厅外站着听着众人对他的数落,心里五味杂陈。
哎,他搞的众人怨声载道,白玉京是不是阻止他呢?
他期许,他的梦想是不是就要止步在眼前了么?
或者用殿下的身份压白玉京,他摇摇头,就算是能压白玉京,他能压得住这么多人的心么?
做事,想要做利民的好事怎么如此之难?
忽然他听到了白玉京身边的人替他解围,他听到白玉京对着众人说的一番话,处处维护于他,岂能不感动?
李再生正要转身离开,免得众人尴尬。
正在此时陈阿猛风尘仆仆的从外面进来,见了李再生立刻行叠手大礼道:“属下见过县尉大人!”
议事厅的人正在沉默中,忽然听到陈阿猛的声音吓得全部都站起来了,战战兢兢的低着头看着脚尖。
他们这是在越级告状,若李再生是个睚眦必报的……
李再生更加尴尬,进退两难。
“冒功,怎地良将军有消息了不曾?原来李县尉也一起过来了,快快进来回话。”白玉京一听就知道李再生中途来议事厅,听到众人说他所以没有入内,此时被陈阿猛戳穿,必然进退两难,不如先岔开话题。
李再生在前,陈阿猛在后一起进了议事厅。
“回大人话,乌孙来信说左夫人和五公子正在赶往月城的途中。”陈阿猛从袖子里掏出信递给白玉京。
原来左夫人思念故乡,但乌孙人并不过大年,她一时兴起索性央求了昆莫带着儿子浩浩荡荡的来月城凑热闹了。
来的都是客,何况是乌孙的左夫人和五公子!
白玉京略微交代了公事,就叫众人散了,回了后院更衣梳洗,将官府穿的板板正正这才带着陈阿猛孙维顺等人出城迎接。
李再生最是不耐烦这样的场合,寻了个空档便告辞回了罪奴所,他手中还要事情要做,众人心中有怨言,但还是会照着他的话去做的。
远远的,陈慕海就翻身下马,大步流星的朝着白玉京走过来,用晋人的叠手大礼道:“白大人,恭喜恭喜!月城这样的人才无论如何也要引荐给我认识认识!白大人真是深藏不露呀!”
白玉京一头雾水,不知道陈慕海所说的喜是什么喜,深藏不露又是什么?
“五公子所指何事?”白玉京问道。
陈慕海一愣,摸摸后脑勺道:“难道良阿蛮不是大人的属下么?”
“是,他是本官的护卫军将军。”陈慕海这次来的蹊跷,忽然有提到良布,难道良布出事了?
“大人不知?难道不是大人叫良阿蛮出手的么?”陈慕海也诧异了。
“慕海,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入城之后细细商谈。”左夫人撩起马车的帘幔,露出姣好的面容对着儿子叮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