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府四门不开, 贺之卫当众训斥众人的事情傍晚就传到宫中, 银海就在身边伺候笔墨,闻听此言吓得连手都抖起来了。
这话太过刺耳, 殿下日日勤勉不肯有一刻歇息的, 变卖私产弥补亏空竟然还要被人这样指摘, 连她这个做侍女的都心寒了。
内卫大将军蘅陪周躬身低头接着说道:“殿下, 御史大夫实在出言不逊,臣是不是要——”
批阅奏章的永安抬起头来, 将手中的笔轻轻一掷道:“天下悠悠之口堵是堵不住的, 且由他们说去就是了。”
“这, 殿下宽宏大量。”蘅陪周颇为诧异, 因为这样的话若是传在先皇耳朵中那可是不得了的事情, 然而永安殿下竟然丝毫不为所动。
他急急的将贺府众人的言行汇报给殿下,是因为他也有隐忧,也心怀试探, 身为内卫之首, 只尊圣明, 如今却要身侍二主, 心中难免有所摇摆。
“非我宽宏大量, 若是闲言碎语就能成事,后宫的女子岂不是早就一统天下了?只是背后的一番感慨而已, 不足为虑。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我是否一心为大晋, 天长地久众人自然看的出来。”永安依旧镇定自若, 笑着对蘅陪周解释道。
“殿下的胸怀是我大晋之福气,殿下的智慧足以令万民敬仰,臣感佩之至!殿下国事繁忙,臣这就退下了。”蘅陪周也震惊了,以己推人他是绝做不到这样的事情。
等到银海送蘅陪周离开,再回金銮殿却见奏疏散落一地,偌大的宫殿中只有殿下一人临窗而立,靛蓝色的长衫垂地,显得极为冷清。
银海缓缓走过去轻轻了行了蹲礼,然后伸手将窗子合上了,心中带着忐忑的劝慰道:“殿下,寒冬腊月,恐风寒入体。”
永安看了看已经被银海合上的窗,微微颔首,转过身来偎依在软塌之上,闭目养神。
银海替殿下盖上波斯进贡的洒金羊绒毯子,这才弯腰去捡地上的奏疏,这样的杂事是可以叫小宫女来做的,但金銮殿里堆满了公文,奏疏,怕小宫女毛躁不可靠,素来都是银海自己辛苦。
“殿下方才也说,闲言碎语能成事,家长里短的小娘子早就一统天下了,何必为这话伤了身子。万里江山如今全部都靠殿下看管着,不必与小人生气。是他们辜负了殿下的好意。”整理好奏疏的银海跪在软塌边上闻言细语的劝慰道。
“倒不是为他们的话生气。”永安单手撑着头,闭着眼睛接了话。
“殿下生气也是应当的,都是正四品以上的官员,都是读圣贤书的,说出来的话真真叫人气愤。叫奴说,就派奴去臭骂他们一顿,他们笨嘴拙舌的,定然被奴骂的无地自容。”
银海跟随永安时间最长,岂能不知道殿下的心事?
但殿下如今是君,伴君如伴虎,纵然了然也不能说出来,只能找个由头让殿下把心气顺了。
银海如此一说,殿下噗嗤笑出声来,心里那一口闷气总算是疏散了,用手指着银海的脑门说:“是是,他们如何是你对的对手,你这个小蹄子能把他们三代祖宗的事情都数出来。”
“那是,惹了殿下,奴不能叫他们好过。”银海见永安笑了,便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罢了,往后防着蘅陪周,金銮殿也看的紧些。”永安心里的气消了,事成于密败于疏,她不愿意犯这样的错,说完就起身预备继续批阅奏章。
掌握着这个帝国命运的镇国公主是没有权利任性的,除了至高无上的权利还有沉重的责任。
“蘅将军是先皇的内卫首领,又有先皇的托孤,他——”银海心中惊涛骇浪,难道连蘅将军都对殿下有异心么?
“未必有异心,只是我是公主,不是皇子。他虽然眼前肯忠诚于我,来日圣上成年,一切都未可知。小心驶得万年船。”银海乃是殿下的心腹,两人自幼就绑在一起了,有些话还肯对银海说上一说。
“是。”银海应道。
永安殿下的胸怀见识远非常人可比,手段政治智慧也不逊于先皇,只是因为公主便处处显得掣肘。变卖私产充实吏部库银,若不是殿下所为,定要被百官称颂,只因为殿下是女儿身,他们就凭白编排那样的诛心之论,若非殿下心宽,那个帝王能饶过他们?
忽然又想到,殿下此举他们那些人若是知道了,兴许又要说是妇人之仁了!
永安批阅完奏疏,已经是子时了,满身的疲惫,全无一丝精神。
宫女鱼贯而入,伺候殿下梳洗,今夜当值并不是银海,见殿下要歇息银海就要退下去了,却被唤住。
“银海,白玉京可有书信过来?”年关将近,不知道白玉京在塞外是什么模样。
“回殿下的话,月城有两封书信过来,一封是白知县的,还有一封是张将军的。”银海不料永安公主会问白玉京的事情,因为国事繁忙,连正四品的官员都难入公主之眼,何况边陲小城的芝麻知县。
“书信取来我看,你也退下去歇息吧!”虽然已经是子时,但永安尚没有睡意,不知道怎地突然就记起白玉京这个人来了。
张问之的书信只有一页,简洁明了,如朝廷的奏疏;白玉京的书信却厚厚的一摞,事无巨细娓娓道来,像是一封报平安的家书。
执笔的是陈舒,辞藻略经润色,流畅温暖,月城的细小变化和种种的经历读起来像是一个情节曲折的话本。
“月城苦寒,九月飞雪,要到来年三月始有春色,如今正是滴水成冰的时候,冻的人只能缩在屋子里,烧着火盆,吃着粗栗米。年下将至,微臣挤了些银子,自乌孙处买了些牛羊,勉强可以打打牙祭。
小城只有一万多人,都是罪奴之后,罪奴有罪奴的好处,他们不会跟小臣讲规矩,小臣说东,他们决计不敢言西。月城无地无税赋,扬长避短只想着借商路便利重开茶市、养护城卫、苟且度日……塞外有棉,形似木棉,可织布制衣裳,人称白叠布。臣欲使月城棉布衣被天下,假以时日,月城税银也可以向朝廷纳贡。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遍地雪,能饮一杯无?……”
读着读着永安的心就舒坦了,白玉京之艰难远胜于她,月城完完全全就是荒芜之地,岁月艰苦,书信里透漏的却都是从容和坦然,坦然从容之外还有一股纯粹的豪气,并没有因为她是个女知县而有所不同。
白玉京只是一个武将之女,父兄难靠,手中又无钱粮,就信誓旦旦要为她守住边塞;而她是金枝玉叶,大权在握,大晋内外二十五卫也听她号令,论起来她不该比白玉京更怯懦才是。
事无绝对,眼前的困境,也许都是来日海晏清河的铺垫。
“晚来遍地雪,能饮一杯无?”永安放下信纸,不由的默默念出来了这句,遥想关外的孤零零的小城里,夜晚处理公文的白玉京,忽然起身推开窗看见院落之内大雪纷飞……
“来人呢,温酒。”满身疲惫的永安忽然就没有了睡意,令人温了酒。
更深夜寒,金銮殿内的永安对着烛火自斟自饮。
年关越近,孙维顺粮食种子种种都已经采买完毕,是该回月城了。
临行前特意去了大都督府一趟,与女儿孙宝瓶略微说了两句体己话,又去见了王氏,这才返回驿站。
“孙主簿,这次购粮甚多,车队成群,咱们此次归城只怕难以一帆风顺。”良布已经出城探查多次,越是探查越是忧心,这些时日盯着这批粮食的不仅有关外出没不定的匪帮还有曲折罗和柔然汗的铁骑。
关外没有农业种植,冬天是最难熬的,有利可图全部都蠢蠢欲动。
“大人早就交代过,粮食易买,运回却是艰难。我不懂战事,此次运粮全凭岳将军和高副将安排,将军与高副将商议就是了。”孙维顺是文人,手无缚鸡之力,但是他老谋深算知道这次差事是白玉京对良布的一次试探,倘或良布失手,还有陈阿猛布置的后手,这一批价值万金的粮食种子绝不会轻易落入旁人之手。
良布听见孙维顺没有阻挠之意,面露喜色,双眉一挑,摩拳擦掌的说道:“有孙主簿这句话,我这就去寻高副将商议。这些粮食乃是月城万人的口粮,我等就算是拼上性命,也要护的周全。”
“有劳了,一切等候将军和高副将的安排。”孙维顺行礼,全凭良布的安排。
押送粮草并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但良布却异常兴奋。
这次出月城入西凉主事的是孙维顺,他与高适只需从旁协助而已。他以为执行他的计划要大费周章和口舌,全然没有预料到竟然是如此的顺利!
这个孙维顺对于护送的布置似乎一点也没有插手的意思,真是快哉!
对于眼前的形式他看的比任何人都清楚,塞外的匪徒和要装扮成匪徒的人都不会少,大举运粮食又是年下实在不算明智。可是良布喜欢这份不明智,他和他的护卫军需要一次展示战力的机会,行军打仗布阵诱敌制敌,他有自己的一套办法,可惜多年来竟然没有用武之地!
打仗之事是要拼硬功夫,兄弟们都是豁出命来的,一将功成万骨枯。而他们这些拿命拼出来的武将却要处处受制于那些不懂战事的文官,在过往的岁月里就因为文官的领导,贻误了多少战机,又白送了多少性命?
这次却不会了。
腊月初三,二十辆粮草车浩浩荡荡出了西凉城。
由西凉到关塞的这一段距离甚是平静,大家按照良布的叮嘱吃饱喝足了,夜宿驿站的时候将刀剑磨的足够锋利。
第二日天还黑漆漆的,众人就起身了,只需要一刻的时间就能到关塞,因为有大都督府办法的通行文书,只是稍作检查就出关了。
一出关,风就格外的大,广袤的塞外平原上都是皑皑白雪,一望无垠,不论人从哪个方向出来,都能提早发现和防备。
护卫车队的约莫二百人,穿的都是月城的军衣,厚实又暖和,拉车和推车的人似乎都不太着急,头上的翻毛皮帽子被吹的东倒西歪,这些苦力也不去扶,只顾着说笑,走着走着竟然走出了一身汗。
只有为首的有一个马队,约莫二十来人,队伍不甚整齐,你追我赶,嬉笑着相互调侃,时不时从怀中掏出一壶酒来,饮上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