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的态度令刘大头极为胆大, 事情还没有办就收了茶商的钱, 云贵的石家由石康塞出面见了两次,石康塞的心中总是有隐隐的不安, 出于谨慎银子一直没有送。
“阿爸, 今年的贡茶有变动么?”长安几日石禾芈有些焦急了, 石家今年分家了, 叔伯父们都惦记着她父亲手中的饼茶秘方,需要得了官家的银子方才能救活石家。所以今年她也跟着来了长安。
石家的茶品质上乘, 历年来都是由他们家的茶进贡然后再转运西南与吐蕃换取战马的, 谁知道长安城里都在传今年的贡茶要换换人了, 弄得石家心里跟着慌了。
“这如何说的准, 只是阿爸看这宫里的没有根之人多半靠不住, 但又不能得罪了。哎——”石康塞叹了一口气。
“咱们凭本事,明明是尚好的茶叶,非要做这些低三下四的事情不成?”石禾芈到底年岁小, 身上还有一股锐气, 家中窘迫, 心中却不肯低头。
“这世上哪有事情是凭本事的?远的不说, 就说叶什狐家管着马场, 战马从来无缺的。后来换了朝廷的人来,马不好好养, 偷偷的把马崽子也不知道卖了多少, 如今马场看着煊赫, 剩下都是些残马。若凭本事叶家世世代代都是养马的, 他们家管着岂不是更加合适?”石康塞劝慰女儿说道。
“阿爸,这个世上就没有公道么?”
“公道自在人心。”
“在人心有什么用?恶人依旧作恶,世道如此不公,岂不是令公正做事的人彻底心寒?芈儿不服气,也不愿意服气。”提起马场之事这石禾芈义愤填膺中又带着无限悲凉,因为她的未婚夫就是叶什狐家的叶万尘。马技一流的少年郎,敦厚善良的养马世家。就是因为官场的蝇营狗苟,落得家破人亡。
而叶万尘在马场大火里失踪了,是失踪了,石禾芈一直这样以为。尽管所有人一再跟她说那样大的火,他怎么能逃出来?一定是尸骨无存了。
尸骨无存?不,不,石禾芈想到这个词就痛得不能自已。
她这一生再也寻不着如叶万尘那样的明媚的少年了,一身藏蓝色的衣衫,策马飞奔,扬起他的衣衫,烈烈如仙。
她是独女,就继承石家的茶叶这样活下去好了,心中再也容不下旁人了。
“禾芈,你这样意气用事阿爸怎么敢把石家的茶院交给你?你性子太直又太刚烈,容易吃亏的。阿爸活的久了,知道性子烈,吃苦的只有自己。”石康塞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苦涩的说道,其实他心里也是厌恶这样的事情,奈何世事逼人,他已经不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了。
正因为心里认同女儿,劝慰的话显得毫无力度。
他虽然不得不去奉迎,到底心里还残留着几分自尊,不肯彻底放下身段,事情难免就做的不够漂亮,结果自然也是差强人意。
这世上岂有公道?
他是个手艺人,制茶的大将作,心中所盼也只是专心制茶,一家人和和美美的。
只是他不能,还不是要看阉人的脸色。
公主的产业要变卖那可是惊天大消息,鲁管家以为海明的话就是殿下的意思,特意又宣扬了一番,满长安的人都奔走相告。
殿下变卖产业充作赈灾的公款,这样的事情有人欢喜有人愁。
许多文官下朝之后回家换了常服,待入夜更深,乘一顶四人抬的小轿子悄悄的去了张公瑾家后门。
张公瑾似乎早有预料,四门紧闭,不肯见客。
一顶顶的小轿悄然而来,又败兴而去。
最后聚在贺之卫家,贺之卫乃是先皇一手提拔的人,先皇在的时候多有倚重,时任正三品的励吏部尚书,为人老成辛辣,乃是个厉害的人物。
“今日是什么风把你们几个都吹来了?”贺之卫依旧是老姿态,明明洞若观火,面上仍旧是波澜不惊。
众人这才行礼坐下,并没有敢随意接话。
“贺公难道还没有听说?”御史大夫长孙应赞是个言语爽利的,御史大夫是言官,朝廷不杀言官,所以御史台的人多半都口无遮拦。
“听说什么?长安城里每日大大小小的事情不下几百件,老夫如何知道长孙大人问的是何事?”众人去了张公瑾家却被拒之门外,转而来了贺家,贺之卫当然知道他们为何而来。
官场讲究看破不要说破。
眼前局势未明,贺之卫可不愿意做出头鸟,一切还要稳妥。
“众人来寻贺公无非是为了”太史局的司天少监开口点明来意,以手指天。
“圣上年幼,但颍州疫灾之事到底如何,何梅如还不曾传回消息,你等也不能妄加揣测。”贺之卫是个官场老狐狸,心里就算明镜一般但绝不会轻易开口。更何况永安的手腕他比谁都清楚。
“贺公不必装聋作哑,明知道我等说的是永安公主变卖产业填补户部亏空一事。”长孙应赞看见众人都是欲言又止,他率先开头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竟然是真的么?我以为小人在以讹传讹故弄玄虚。”贺之卫若有所思。
“自然是真的,放消息出来的是公主府的鲁有才。说是变卖之后银子直接充入户部。”
“贺公,千真万确,长安城都传开了。殿下这,这这……”
“我大晋的国事,竟然要靠殿下的私产来接济,实在是有损国威。”
“公主此举意在收买人心!圣上年幼,殿下其心可诛!”
……
有人开口,众人炸锅似得争相开口,言语直指永安。
众人说的慷慨激昂,贺之卫却一言不发。
“贺公,以为如何?”长孙应赞问道。
“殿下不过是应急而已,若是她不出这银子,你们出么?”贺之卫目光扫过众人之后轻飘飘的说了一句。
众人沉默了。
说到根上谁舍得拿自己家的银子填朝廷的无底洞呢?
“贺公,难道户部的亏空当真到了要殿下变卖私产的地步?”长孙应赞自然是想到了户部的钱粮。
“这要问户部侍郎钱守望大人了。”
除了贺之卫还有一人一直未曾吵嚷,那就是户部侍郎。
众人这才想起了事情的关键在户部,先皇在位十年肃清吏治,国库充盈,怎么一瞬间就已经是亏空的了呢?
“都以为国库充盈,大家想想齐王一脉的造反?平息的虽然快,但打仗哪有不耗费银子的?善后处处要花钱,刚刚又动了天枢左右卫,两淮的银钱一年不如一年。朝廷百废待兴,处处都是伸手要银子的。殿下此举多少有些无奈。”钱守望见众人的目光投过来这才娓娓道来,在座的都是正四品以上的文官,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内情,只是不如他知道的这么清楚而已。
“竟然真的难到了这样的地步么?那殿下为何不继承先皇遗志继续肃清两淮江南的吏治,两淮的银钱只要收的上来,户部何至于这样紧张。”太史局的司天少监故意将这话的口音咬的极重,然后伺机观察众人的表情。
“两淮若是真能轻易动的了,何至于当年杀了一批又一批?圣上年岁虽然小,但永安殿下知道轻重。圣上根基未稳定之前绝不会擅自动两淮政务。一动不如一静么。”贺之卫立刻就接话了,此刻动两淮银钱莫说旁人,他就是头一个不答应的。
齐王谋反虽然平息的快,但后遗症还是有的,十六卫军军心已经有些浮动了,此时再有大动作只怕引起轩然大波,还是要徐徐图之。
“贺公的话不错,殿下是无奈之举,但这无奈之中又藏着不为人知的野心。这野心于眼前而言那是利大于弊,殿下勤勉于国事,处处以天下为先,是国之福也。但正是她这份野心,也为国埋下祸根。女主主政,待圣上长大成人,殿下的只怕不会轻易交回权柄。若殿下贪图荣华富贵,待圣上亲政以荣华富贵许之,事情就好办了。可是眼前来看,殿下并非贪慕荣华富贵的人,所图也更大,为这将来之忧,众人方才聚集到这里,是与不是?”钱守望五十有余,头发已经花白,他虽然官居正四品,却历经三朝,调度钱粮乃是万中无一的好手,他分析起厉害头头是道,一语道破众人心中之念。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心中忧的正是这个将来莫须有的事情。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国尚在飘摇之际,危机重重不思忖如何众志成城以报圣恩,却来这里胡乱揣测!究竟是何居心?”贺之卫骤然发怒,拍案而起呵斥众人。
众人见贺之卫发怒,心中疑惑,都知道这贺之卫是先皇提拔起来的人,但素来反对永安执政,如何今日竟然为永安殿下说话了?
“千万不要被心中之贼所误,国家艰难,众位都是栋梁之才,应当思虑如何解国之危难。常言道祸起萧墙,你等早已经去过张府,张阁老闭门不见已经表明了态度。我不似阁老好脾性,今日不给你等留这个颜面了!”贺之卫时说的慷慨激昂,目光顷刻间变得凌厉如刀锋一般,叫众人无地自容。
这一番教训众人也不敢久留,纷纷行礼告辞。
唯有钱守望留下来了。
两人转入密室之中,相对而坐,钱守望这才道:“殿下的心,镇国公主怕是远远不能知足的了。”
“是呀,可是国运如此,你我也难以力挽狂澜。先皇膝下无子,诸位分封的公子如今只有十三郎已经成年,只是如果真的召十三郎回来,只怕纷争更大。况且你我都知道十三殿下优柔寡断,性情肖其父,绝非明君。当时唯有如此才是上策,眼前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也许圣上长大,殿下并不似我等揣测,而是凛然大义交出权柄。”贺之卫微微闭目,一边回忆一边说道。
“张阁老是什么意思?”钱守望问道。
“张阁老眼前自然是站在殿下这一边的,总要国家安稳,我等才有未来。何况眼前的殿下并未有任何不妥当的行为,不过都是我们心中之贼作怪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