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海明出主意的是内府局的监门大作刘大头, 他如今官居三品,作为小黄门他已经算是走到头了, 新旧更替他卯足劲了劲在新君面前要使力, 奈何毫无门道。
是刘大头徒弟撺掇着他去走海明的路子,新君年岁尚小远不到亲政的时候,眼前唯有永安公主才是说话算话的人。
刘大头在宫中十几年,该攀附谁他岂能看不出来, 自然用不到徒弟提醒。
但他身份不同, 到底已经是三品监门大作, 岂能低头俯首去讨好一个尚无品阶的海明?
不过宫里头讨生活利益总是最紧要的, 不去低头讨好,拉拢总是可行的, 没有多久这刘大头就想通了, 他在宫里与施忠都是老人,各种门道清楚的很, 不过半个月光景就把海明的底细摸透了, 先让小徒弟去递了个话头,知道海明手头紧,牌桌上有意送了几回银子,便熟悉起来。
恰逢年下, 户部的银子海一样的往外花,各部各省各州的例银、赈灾银子、整修河道的银子……他就特意勾起了海明的念头, 知道海明要出宫, 这些事情约到宫外谈更加机密。
内务局里过的银子不少, 刘大头手里富裕,早就在长安城里买了一所小院子,虽然不大也是他们这般出身的头一份。
海明出了公主府只说另外有要事办理,便要了一辆车按照刘大头给的地址赶到小院子。
院子里有看门的仆从,见海明从车里下来迎上问道:“是海大人么?”
只这一句话就把海明叫的心花怒放,心里头对刘大头就另眼相看了。
自小就进宫了,干的都是下三滥的活,好容易熬到贴身伺候,老天爷开眼跟对了主人,这才略微有些扬眉吐气,即便这样众人看着永安公主的份上坏规矩的叫他一声海大总管他已经觉得体面极了。竟然还有这样一天,有人正正经经的称呼他一声“海大人!”
正是因为这句话他住了脚步,抬头看看刘大头的这所院子,长安寸土寸金,这里只是长安城里最普通的小院,只是匾额气势不俗,上面写着:刘府
海明特意放慢脚步,学着朝堂上那些文官的模样抖抖衣衫迈开八字步,四平八稳的进了小院子。
甬道上刚走两步,刘大头就从堂屋迎出来了,满脸笑容行了平礼道:“总算是把老弟盼来了,快快到里面上座!”
刘大头官职远高于海明,对着他行平礼无疑是在抬举他,这叫海明别提多受用了,对于没有跟公主告假擅自办私事也越发胆大了。
两人相对而坐,从里间出来两个妙龄的小娘子,这两人眉眼清秀、身段婀娜,一开口软糯香甜道:“海大人,奴煮的茶可如意?”
刘大头这里的茶煮的香喷喷的,但更让海明满意的是侍女衣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和甜美恭顺的笑容。
虽然少了一疙瘩肉,到底算是半个男人,私下里不敢评判娘娘公主,却没有少惦记宫女,只是姿色出众资质又好的都是各宫的红人,宫女在宫里也比他们高半头,能有对食的都是有品阶相貌又出众的。
“刘大哥这真是神仙一样的日子。”海明拿眼瞟着两个小娘子,有心要上去摸摸葱白的小手,却没有这个胆色。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呀!海兄弟是个老实人,跟在殿下身边这些年竟然还是这样清贫,实在令人敬佩!”刘大头知道海明上钩了,有意要刺他两句。
这戳到了海明的痛处,他其实刚上位不久,前面还有银海压着,公主的这里的银子他摸不到一分一厘,公主府里有鲁管家照应着更是没有他插手的余地。单凭宫里破落户几枚铁钱的孝敬,实在是拿不出手。当红的小黄门要应酬的地方也多的很,处处都是用钱的。
“殿下一心为国,咱们也不能扯殿下的后腿不是?只不过,弟弟我着实羡慕哥哥的日子,若是有朝一日弟弟也能在宫外有这样一所院子,此生也算没有白来世上走一遭。”海明说到院子,眼睛却在两个侍女身上。
“是,是。殿下宽宥,定然也不忍海兄弟如此窘迫。兄弟在殿下面前一言九鼎,略微开口说两句话,多少人花多少银子都买不到的。眼前就有一个好机会,若是事情办的好,少不了要兄弟落个几千两。”刘大头见海明急迫也就不再废话,直奔主题。
“哥哥请讲。”海明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他虽然知道跟茶叶有关,究竟要说什么话,如何做心里还没有底,这样的事情从来没有做过,多少也有点心虚。
“赣南有军前校尉,俗名叫萝卜虎,从前在玉衡左右卫里当值。说起来他一个校尉本该没有他什么事情,偏偏运气不佳,混了多年也只是玉衡左右卫里的小小校尉。齐王谋反案他倒霉催的也被牵扯进去了。”刘大头使了眼色,两个侍女又是揉肩又是捶腿,格外殷勤。
“这样说来这个萝卜虎确实运气不佳,偏偏是玉衡左右卫的。好端端的,为什么是萝卜虎?”齐王谋反案来势汹汹,但永安公主临危不惧处置得当这才使得朝堂避免了这次风波,他也跟着水涨船高起来,其中的细节他自然比旁人知道的详细。
“嘿嘿,提起这个不得不说到说到了,这个校尉作战勇猛,身手了得,在军中极有威信。只是生的矮小粗壮,据见过的人说就好像刚出泥的大萝卜似的。所了得了这么个诨号,叫着叫着就叫开了。”刘大头说完挤挤眼睛,笑的极其意味深长。
“有趣,真是有趣。常听人说瘦小、高大,竟然还有矮壮的。听哥哥说像是个出泥的大萝卜,好似又真有这么样的人儿。弟弟我可是记得,当日平息战乱以后殿下广施恩德,除了主谋,军中的人只有归降朝廷的并没有被牵连,这个萝卜虎所求为何?”海明渐渐的胆子就大起来了,抓起一个小娘子白嫩的小手儿捏了又捏,心中琢磨着银海的那双手大概也就这样了吧?
“你们去灶上弄些吃食来。”刘大头对着两个侍女道。
侍女知道这是要进入正题了,慌忙起身莲步轻移,临出门时候走在后面的一个侍女回眸一笑,差一点把海明的魂魄都勾了去。
“海明兄弟,咱们言归正传,就说着萝卜虎所求之事好了。”
“是是,哥哥说说看。”
“弟弟也说了,当日殿下开恩,萝卜虎并未连坐杀头,只是到底留了案底。弟弟知道,军中之人,不怕战功少,今日少了明日还有机会。这要是有了案底,那就是永无出头之日了。但凡要升迁的时候,翻出卷宗来一看,得了,竟然与谋反案有牵扯,这一辈子也就没有什么盼头了。他托人递话了,知道兄弟你心慈路广,在殿下面前那是红人,若是这事情办成了,给这个数——”刘大头对着海明悄悄比了一个数。
销案这是大事,海明根本都不知道路子往哪边走,心中生出许多恐惧来,但实在拉不下这个面子说办不了,更加舍不得到手的银子,顿了顿之后问道:“一千两?”
一千两是个大数目,他入宫到现在统共也没有拿过一千两,心里颇有所动。
“诶,少了。”刘大头端起茶碗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一万两?”海明尽量掩饰自己的震惊,但是心中仍旧是惊涛骇浪,一万两白银!天哪!
他是为什么入宫做了黄门?不就是因为家里穷么,当日他爹爹可是两百枚铜钱就把他卖了的!
而如今竟然有人求他办事,一开口就是一万两白银!
他如何能不吃惊?
“是是,一万两白银。打点的费用还不算,只是单给兄弟你的。”刘大头故意又把话说的漂亮一些,使得这海明再无拒绝之心了。
“这,萝卜虎案底是记载在何处的?”海明心下已经下定决心要想法子办了这件事情,但是他还有些怕,要问问清楚。
“这案底说起来在金吾卫王大将军那边。海兄弟也知道,天枢左右卫出事以后殿下将这一卫一起交由王大将军辖制。”刘大头自然是早就打听好了的,正因为案底在王宇这里,他这才肯把事情转给海明。因为谁都知道王宇这个人铁面无私,这样的事情敢去寻他定然是觉得自己命长了。
“唉唉,这事办不了,一点办法也没有的。我项上有几颗人头?敢去找大将军的晦气。这个真是办不了。”一听案底是在王宇这边这海明立刻也怂了。
“办得了办不了先应承他一声。拿银子要紧。”刘大头是舍不得萝卜虎的银两,这样痛快的大肥猪一年碰不上几回。
“不敢不敢,我拿了他银子事情办不成,他难道不会闹么?”
“他不敢。他可是个黑人,殿下宽厚饶恕了他的死罪,但军中的案底那是一辈子的污点,就算是赔了银子,丝毫不敢声张。”刘大头说道。
海明仍旧摇头,只是心里想到那是一万两银子,心肝肉都痛不欲生,脸上的肉都聚在了一起,看来十分狰狞。
“兄弟这样胆小,怪不得手头如此拮据。事情虽然落在王大将军那边,但是管案底都是文书小吏们,大将军事情繁忙这样的小事也是不会查问的,兄弟的如今的身份不同,若是能借力一下,说不准事情就成了。”刘大头猜测出海明心中的畏惧和犹豫,连忙又添了一把火。
这一句话激到海明又顺带提醒了他,他确实认得金吾卫中的一个文书小吏。
海明这一生似乎没有做过什么好事,有一年他跟着师傅出宫办差,差不多也是这时候,恰好长安下了大雪。
师傅去了衙门口,他就在街边上抄袖子蹲墙根避避风,谁知道一蹲下去差点滑倒,吓得他一个趔趄!
仔细一看原来是个人,似乎已经饿晕了,瘫软在浮雪里,又是墙根不容易被人发现。
也不知道那一刻是为何,竟然动了恻隐之心,背着书生去了医馆,看了病买了吃食,最后将他辛辛苦苦攒的月钱都给了这人,施恩施的痛快,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满足感,两人就算是相识了。
后来这书生进了军中做了书吏,他也分到了永安殿下的宫里头,机缘巧合见过两次,一来二去成了过命的交情。
这事拖这兄弟去办,应该不难!
“大将军的耿直人所共知,他那边的事情比狄阁老还难说话。我只能试试看了,改日叫他来见面谈谈。”海明略微松了口,仍旧不肯给准话。
见海明松动之后,刘大头就不再多话了,事缓则圆,逼得太紧反而显得他的急迫。
“刘大哥,另外一件事呢?”其实海明心里真正惦记的是贡茶之事,因为比起销案,贡茶显得简单又不必冒那么大的风险。
“他们如今都在西市跟无头苍蝇一样托人呢,只要在咱们肯抛个信过去,保管蜂拥而至。不过事情要办的隐秘,所以一直在等兄弟的你信。”
“这事包在兄弟身上。贡茶年年都是这些门道,给谁不给谁也犯不着殿下点头,我自然有法子叫尚食局按照我的意思行事。就看谁最懂事了。”关于贡茶他早就有一套不为人知的法子,瞒天过海欺上瞒下。
“是是是,海兄弟的本事谁敢不信?只是茶商跟萝卜虎可不一样,他们精明着呢,每家只肯给五百两。十二家也才六千两。”茶商的银子本来就是要送给海明的,他不打算从中得利,大头还是萝卜虎。
海明笑而不答,端起茶碗学者刘大头的样子品了品说道:“今个时候不早了,我的要赶紧回宫复命了。回头给你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