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东出

210.事从权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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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说着话, 一个十来岁的小黄门过来道:“师傅师傅,快些快些!”

    海明横了小太监一眼道:“什么天大的事情竟然如此毛毛躁躁的?不怕跌了去!”

    小黄门欲言又止, 眼睛略微闪了闪就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海明眼上的功夫不输给人, 心里咯噔一下,但还要佯装镇定,起身对着几个人行礼道:“只怕宫里有事,我先回去看看, 来日再叙。”

    都是宫里的老人, 天大地大都是陛下殿下最大。

    “我们也该散了, 改日再聚, 海总管还是速速回去吧!”

    海明抬腿就走,一出了小院子就撒欢一般的跑起来, 一边跑一边问道:“殿下唤我么?”

    “没有, 只是殿下发了好大的火,连银海姑姑都被赶了出来, 小的怕真出事了, 这才赶紧来叫您老人家。”

    海明点点头道:“算你机灵,因为什么事情?我出来的时候不还好好的么?”

    “师傅也知道,殿下只准姑姑在里面伺候。不过恍惚听见说是颍州有疫报,已经死了上万人了。还听了一耳朵, 说是跟什么茶叶有关。”小徒弟能在海明身边吃的开,自然也是耳聪目明的, 来之前心里早已经打好了腹稿。

    海明是不识字的, 但为了投殿下所好, 他日日钻营这些,听到跟茶叶有关,他就留心了,是不是方才席面说的茶叶有关?

    若是果真有关,那么他先探听探听,捡个殿下高兴的事情,不经意的插上一嘴,说不准就把事情办成了。

    一身朱红色常服永安独坐金碧辉煌的金銮殿内,殿内宫灯照面,烛火通明,火盆烧的暖烘烘的,案几上堆满了尚未批复的奏文。

    永安慢慢的起身,立在殿前,轻轻的推开窗户,她负手而立。

    她如今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至高至上,独自背负家国天下。

    金銮殿在太液池以西,东望可眺望太液池的烟波浩渺,西可以仰望麟德殿的肃穆庄严。

    惨淡的月色下重楼叠宇层层叠叠,是望不到头的皇宫内苑。

    不掌家不知柴米贵,不治国不知国势艰难。

    江淮的税银一年比一年艰难,巡查御史派下去了几波都是无功而返,国库银子有限,而从上到下处处都要钱,处处都是要紧的。

    河东十郡夏涝秋旱已经不堪重负,赈灾的银子拨下去却不见成效,这本颍州就发了疫情。

    颍州的疫报上写着:“疠气流行,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覆族而丧。”

    “殿下,狄大人来了。”

    “臣狄之信拜见殿下。”

    永安公主道:“狄阁老快快请起,深夜唤阁老来实在是有要事相商。”

    辅政大臣之中张公瑾、庚承定都已经年岁过高,早已萌生退意,待朝廷局面稳定之后,已经不再上朝了,唯有狄之信仍旧是壮年,正是当用之时。

    公主虽然有意培植自己的人手,但根基尚浅,朝中也并没有合适可以提拔之人,不得已仍旧处处依赖狄之信。

    永安公主上座,银海搬来了小兀子,请狄阁老在殿下下首坐着。

    “颍州的抵报阁老可曾收到?”事情紧急,狄之信刚刚坐下,永安公主就直奔主题。

    “回殿下的话,老臣刚接到抵报,颍州的疫情实在来的突然,今年真是多事之秋。”狄之信想起河东十郡的灾情尚未平息,颍州又出事,这个年关实在难熬,言语中不自觉都带出些。

    公主多疑,心中已经不悦。

    永安自持甚高,因为她是金尊玉贵的公主,自李成威登基改年号,她以镇国公主的身份摄政以来兢兢业业,从未有一日懈怠,落在这些臣下眼中,也不过尔尔。

    逢大灾大难她选臣有道,调度有方,赈灾救灾从来不敢贻误,谨慎老成如狄阁老也要叹一句:“多事之秋。”

    举凡多天灾,举世皆以为是当政者失德,李成威年幼,当政者乃是永安,她岂能不多心?

    “以阁老之见,此时当如何处置?”永安虽然不悦,但他久经历练,在他的父皇身边察言观色知道该如何管制情绪,心中惊涛骇浪,面色如常。

    “回殿下,这个又旧例可循的,当日朗州大疫灾,处置得当,并没有伤亡过甚。眼前只是国库吃紧,一时间难以筹措足够的银两。疫情比不得旁的,一旦扩散只怕危害更甚。”狄之信将实情娓娓道来。

    “银两自有办法,既然是有旧历可寻,尽快安置就行了。此次颍州之行,阁老心中可有人选?”

    旧历?什么是旧历,灾难突然而来,朝廷廷议来不及,深夜召你前来就是为了及时处置了,你却拿国库空虚来搪塞于我?永安公主心中微微有了怒意。

    国库空虚乃是实情,并非狄之信的搪塞之言,他正想借此事来提革新吏治、裁撤边军,改变吐蕃边境的茶马互市……

    但是殿下这样一说,他竟然无从开口了。

    两人想法南辕北辙,狄之信不愿意错过这次机会,略微沉吟道:“殿下有何法子可以筹措银两?”

    “旧日我曾经和妹妹永乐多置田产别院,如今想来实在太过奢靡,正好借此之机变卖为银两用来救济颍州的灾情。”心中虽怒,永安却并没有失去理智。

    从前她为公主,置办田产,广集金银珠宝;如今她执掌朝政,天下都是李家,是她永安的囊中之物,留着这些叫朝中大臣诟病,不如借此机会以彰显她的仁慈之心。

    “殿下心系万民乃是百姓福气!”对于永安的这番决断狄之信又惊又喜,惊喜中又暗含忧虑。

    “阁老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颍州疫情需要在年前稳住,否则她执政的第一个年头就在焦头烂额中度过,实在难以说服人心,永安比他的父亲更加在乎名声。

    “眼前是有一人,乃是右史何梅如。”狄之信在来的路上已经有了算计,何梅如乃是不二的人选。

    “说来听听。”永安公主问道。

    “此人今年三十七岁,永和十五年殿试第三名,当年策论为天下第一,历任太子校书、左补阙、右史、陈州刺史。为人圆通能办实事,其父乃是太医署令。地方游医参差不齐,恐难当大任,父子同行当早日平息疫灾。不知道殿下意下如何?”狄之信随并不甚喜欢这何梅如的性情,但此事思来想去竟然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原来是此人。”永安公主模糊有些印象,当时祖父还在世,这何梅如也是一夜之间名满长安,策论洋洋洒洒,文采飞扬,所言之事句句令人信服,她在父亲的案头还有幸拜读过他策论的手抄本。

    时光荏苒,当年风华潋滟的少年郎也已经成了中年人,纵使才名满长安,如今也不过是个右史而已。

    “殿下知道此人?”此人成名于二十年前,那个时候永安只是一个小小的娘子,应该难以记得此事才对。

    “我在父皇的书案上读过他的策论。”永安公主自幼就与别的姐姐妹妹们不同,父亲年少时候追随在秦王身边,别的姐姐妹妹都喜欢去穆皇后宫中消磨时光,争宠掐尖,只有她喜欢随兄长们去宫学,六岁能通读《史记》,对于朝廷之事比兄长们还上心。

    “殿下实在是好记性。他如今是陈州刺史,距离颍州只有半日的路程,圣旨到达后可立刻赶去颍州处置。另外陈州距离颍州近,身为陈州刺史的何梅如对于颍州的情况肯定比京城之人清楚,处理起来便不会毫无头绪。”永安虽然年岁不大又是公主,但她记忆力超群,对奏疏往往过目不忘,掌权之后迅速稳定了朝局,又全心扑在政务上,朝中但凡有轻视的或者浑水摸鱼的都被她拿了把柄严厉申饬,就连狄之信说话之前也要三思后行。

    永安公主点点头,如此处置的确是眼前最恰当的法子,她起身踱步不过片刻之后就有了决断道:“事从权宜,瘟疫比不得旁的事情可以等。立刻召中书省门下省连夜起草审核诏书,明日一早由尚书省按需划拨银两。眼前的亏空,变卖公主府所有产业,我估算总能再撑半年。”

    公主府的产业之大,绝非寻常之人可以想象,这也是当日卫尉寺出事之后她没有大动干戈的原因,己不正如何正人?

    “殿下英明,还请殿下下令即可召中书舍人和门下侍中入宫办理。”宫门已经下钥了,此刻要入宫需要皇帝陛下的口谕或者传召。

    永安挥挥手,银海立刻退出金銮殿正殿,这一夜又是个不眠之夜。

    待银海出去,狄之信忽然肃穆起来,他整整衣冠然后俯身跪下道:“事到如今,大晋的吏治到了不得不得动的时候,否则这才殿下变卖了公主府的产业,下次又要拿什么来填补?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皆不可以长久,殿下要有万世之谋才行呀!”

    见狄之信如此郑重,永安公主微微一怔,并没有立刻答话。

    革新吏治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那可是伤筋动骨,那是要割某些人的肉的。她父皇就为了革新吏治,得罪了多少文人墨客之口?

    民间论起他来总是刻薄寡恩,喜怒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