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当中的美貌娘子忽然不再沏茶, 款款扶开人群朝着石禾芈走过来。
石禾芈是个火爆的性子,既然开了口免不了一番口角, 她都拉开架势要辩个是非曲直了。
谁知道眼前的娘子笑意盈盈忽然过来握住她的手恭恭敬敬的行了蹲礼道:“看来娘子是个懂茶之人, 且来品鉴一下奴家泡的云滇大叶青茶。茶出银生诸山,采无时,杂菽姜烹而饮之。”
石禾芈一愣,看到这娘子手里捧着的正是她带来要争贡茶的青茶饼茶, 香气清纯、汤色清亮, 是尚好的青茶。
石禾芈接过茶杯, 微微闭目, 细细的嘬了一小口,茶从舌尖慢慢充盈味觉, 然后轻轻的滑入候腔内, 喉韵清爽,是上品!
“禾芈粗鄙, 不知道姐姐茶艺非凡。”吃了人家的茶, 且是她们云滇的好茶,张扬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跟在石禾芈身后的阿丘勒吐吐舌头,心里暗暗的说道:中州的小娘子果然与云滇那边的不同,说话轻声细语温柔的让人不忍辩驳, 那笑容就是她看了都觉得心里甜甜的。
这娘子应酬了众人,便带着石禾芈主仆上了二楼, 她行动礼数周全, 待人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温柔, 石禾芈心中不忍推辞。
雅间之内,这娘子亲手调制了果香饮递给石禾芈道:“已经入夜,不敢叫娘子再吃茶,恐晚上睡不下。这是这里的手艺,娘子尝尝?”
石禾芈也依着这娘子的样子回礼,然后小心翼翼的结果这杯子,抿了一口放好,然后满面笑容的问道:“不知道姐姐如何称呼?”
“稳奴,不知道妹妹的芳名是?”
“石禾芈。”
两人这样一来一回行了几遭了,阿丘勒跪坐在一旁,低垂着小脑袋心里道:真是神奇,禾芈主见了眼前的这个娘子好似变了一个人,竟然处处守规矩,好似还有一丝丝小娘子的柔弱,老主人若是知道了,心中一点是欢喜的。
稳奴将话题不动声色的引到茶上,然后叹了一口气道:“我们来雍州是为了买茶,谁知道大家都只愿意将茶上贡,我们只好滞留在此地,等着。”
“原来稳奴姐姐是买茶?买茶去江南不是更好么?虽然江南也有贡茶,但茶园遍地,多得是愿意卖给姐姐的。”石禾芈天真无邪的说道。
稳奴笑着说道:“旁的茶都是容易得的,但是我们家主人却要的是砖茶和饼茶。云滇路远,天衡左右卫不是才出了事情,过去买了茶也叫待人劫去了。江夏的砖茶也还没有着落呢!”
石禾芈一听就得意起来,她微微扬起了下巴道:“若说饼茶砖茶,汉之水数夏家,云滇就是我们石家了。姐姐若是要的不多,我回头跟我阿爸说,我们家里还剩的到时候都给姐姐。只不过我们家运到雍州的,那是要供奉给皇帝陛下的。”
稳奴笑笑就岔开了话题,她来见石禾芈就是告诉她自己在收茶,等到哪一天她走投无路的时候,会想起来她,会来寻她。
送走了石禾芈,稳奴又设法见了汉水的夏家大掌柜,故技重施,也不过是透了消息给他们,叫他们知道,除了朝廷的供奉之外还有她稳奴要收购他们的压茶。
前几日从大将军的口吻中稳奴察觉到了他的不悦,她跟随他多年,对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经过千百万遍的揣摩,自以为能猜出几分大将军的心思,这一次却有几分迷茫,有点害怕。
她想过千万遍,不知道自己的话哪里惹怒了他,从前她也是这样,他想达到什么目标,她就提前想到替他办了。
他是翊卫的大将军,她替他办事自然是不择手段的,杀人灭口、挑拨离间、搅弄风云……都不值得一提。
大将军忽然提到当年救她的事情,她跟着这一问回到当年。
当年她对贪官污吏咬牙切齿,如今呢?
如今?
稳奴的手忽然颤抖起来,如今她已经是一个沾满了别人鲜血的刽子手,无数的不公在她手里诞生,无辜的人因她而丧命……
泪忽然毫无征兆的顺着脸颊留下来了。
一切都是为了他,到了今年这一步,他厌倦了邪恶,血腥,是不是连已经满身邪恶的她一起厌恶了呢?
汉之水的夏家,云滇的石家,常州的谢家,徽州的王家……在雍州安顿完茶叶,留家仆看守便乘船直奔长安,尚食局出讣告之前尚有一段时间,为了保障各家的贡茶利益,需要各显神通,找人疏通确保入选。
起了更,大明宫下了钥匙,施忠缓慢的朝着金銮殿过去,一个约莫二十岁出头小黄门急急忙忙的赶过来道:“大总管,今个如何来了?”
开口说话的人是永安公主身边的管事太监,名唤海明,从前不太起眼,被分派到永安公主的居住的望云楼做些杂活,他对察言观色极具天赋,生的谄媚肯伏低做小,渐渐的就在永安公主身边站稳了脚跟,风头与银海比肩,等到永安公主掌握了大晋江山的实权,在公主身边千依百顺,连公主的洗脚水也要说成是甜的,公主便是放个屁他都要变得花样将这屁夸一顿,但是转头出了金銮殿他越发抖起来了。
寻常见了文官武将都要把谱摆足了,是再也不肯将施忠这样的老奴放在眼里的。
破船还有三千钉,施忠是先皇帝身边的老人,做大总管做了十年,手底下徒弟徒孙数都数不清,纵然不比从前得宠,但宫内耳报神极多,这海明的为人处世早已经摸透了。
“去找银海说点事。”施忠就稳稳站着受了海明一礼。
这海明如今心里又两个极其厌恶的人,头一个是银海,第二个就施忠,偏偏这两人还同气连枝,一时间根本奈何不得,心里恨的牙痒痒,皮笑肉不笑的陪着小心道:“咱们做仆从这才得空出来,银海姐姐可是我们比不了的,还在殿下身边听差的呢!”
施忠也不与他啰嗦,只是淡淡的“哦”了一声,就没有下文了。
海明见抛出去的话打了个哑炮,袖子里握紧双拳道:“那小的不耽误大总管的事,先下去预备着了。”
“嗯。”施忠知道这小人的歹毒心思,但他在宫中是何等资历,岂会畏惧他这样的一个奸诈小人呢?
眼看着施忠进了金銮殿正殿,他气的跺跺脚,心里暗暗道:走着瞧,早晚要拿捏死你这个老狗不可!
招呼了几个小黄门土地来,悄悄的叮嘱了一番,他便悄无声息的从金銮殿后门溜出去了。
金銮殿和仙居殿之间有一所小院子,作为内务局堆积杂物、烧水、歇脚以及当值小黄门吃饭之地。大明宫前十二宫的小黄门喜欢聚在这里聚会消遣,大年将至,等着海明推门而入,屋子里生了一个好大的火盆,桌上有已经摆好了席面。
素来跟他亲近想攀附永安殿下的小黄门散坐在四周,一见他进来了都急急的站起来行礼招呼,足见是都有意提前到,然后专门等他一人,众人齐齐的将他扯到正位之上,叫他心里好一番得意。
就算是做小黄门也分三六九等的,只有有头有脸的小黄门才能再宫门下钥主人安歇之后,安排属下的人帮忙盯着差事,忙中偷闲来这个小院子里,放心下来喝点小酒,吃点小菜,然后赌上两把铜钱,谈一谈宫里的私密之事。小黄门有缺陷,不能人道,偏偏最爱散播小消息,宫里的事情就像是长了腿一样,在这样的网里飞快的传播着。
他们的话题偶尔会提两句各宫的娘娘和永安殿下,最后就是落在各处的宫女身上,宫女的头油,宫女的衣裳,宫女的针线活,谁挨打了,谁受气了,谁跌了娘子的簪子,谁又在太液池边被罚洗衣裳,哪个宫女和哪个小黄门……疏散一下做仆从的烦心事,好打起精神来应付明日的差事。
今日是不同的,因为永安公主此刻还在金銮殿正殿批阅奏章,因为公主身边银海史书皆通,只有她能留在正殿里伺候笔墨,而他海明这个时候只能躲的远远的,不叫殿下看着厌烦,但也不能真的走远,若是殿下叫他必须要立刻赶到。
但是新皇帝登基有些日子了,殿下每日批阅奏章都是有规律可循的,往往下钥后的一个时辰内除了银海不会叫别人伺候,他便趁着这个空档出来逍遥。
但是海明不是个容易知足的人,他听人说前朝有小黄门在宫里可是积攒了不少银子,后来得了恩典准许出宫养老,早在长安城里置办了宅子取了媳妇还养了干儿子,自然是风光无限的。
他这几年算是混出头来了,在殿下身边体面那是头一份,宫里的小黄门没有不敬着他的,风光自然是风光,可是几个月来实在没有捞到实惠,只要一堵钱,手头的银子就紧的厉害。
日思夜想,他总算寻摸出了生财的门路。
但是他日日要跟在殿下身边,需要有人替他去办事才行,这就聚拢这一帮投机又信得来的小黄门。
“海总管,有个土财主家里闲钱,就是喜欢双耳瓶,就是成批进宫的云天色双耳瓶,肯出五十两银子,如今听说都收在殿下那边,可否?”略微身量高些的小黄门说道。
“去去,赶紧哪凉快哪待着去!”海明还没有开口,他左手的一个小黄门就嚯嚯了开口的人。
“海总管还没有开口,怎地你就这样……”
“这样的小事本就是不值得一提,海总管是缺那五十两银子的人么?说话都不看人。”
拿个双耳瓶出来顺手就能到手五十两银子,海明是个小眼睛,正要应承却被人打断了,这人偏偏还将他架上去了,他待要答应就是打自己的脸了,只好闷着不吭气。
“那你说,有啥事?”
“眼前有易总两千两银子的大买卖,不知道海总管感不感兴趣?”
海明一听心扑通扑通跳的厉害,若说他没有见过大钱没有见过金银珠宝,那是在打公主的脸。
但海一银子,各种珍奇珠宝那都是皇家的,是他主人永安殿下的,眼前所说的两千两银子却是给他海明本人的,他可以拿着两千两在长安买房子取媳妇了,过寻常人的生活。
心里惊喜的跃跃欲试,但表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他学着公主的样子端起一杯茶,若无其事的抿了一口,然后翘着二郎腿斜楞一眼问道:“什么事呀——”
“事关尚食局的贡茶,只要海总管能办成,两千两银子立刻就奉上。下头的人还说了,若是海总管不方便,他们也可以替总办置办家业,保证一切都妥妥当当的。刘大头那边做保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