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句话点燃了成王的野心, 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步步为营, 处处谋划, 在黑暗里竖起自己的一点光明。
永和十五年开始筹划,一直到永和二十二年他的羽翼丰满,秦王都没有丝毫察觉,有时候成王也觉得的悲哀, 有这样一个内定继承大位的兄长, 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成王登基之后严厉执法, 肃清官场, 查抄亏空,严猛行政。内肃权贵, 不避亲疏。外立纲常, 赫如烈日。当政期间提拔狄之信、韵达光、贺之卫等一批实干之才。
处置夤缘请托,欺罔蒙蔽, 阳奉阴违, 假公济私的官吏毫不手软。
从政十年,国库扭亏为盈,各地粮仓储满,足够朝廷五年以后的用度, 兵强马壮,不畏边患, 是先皇在位时候都不曾达到的水准。
整饬吏治本是一件好事, 但过犹不及。
重刑寡恩, 镇压措施十分严厉。不论具体情节,抗官者即以反叛论处,斩杀不赦。
因为两淮巡查钱粮的过往,他极其厌恶商人的狡诈和贪婪,从政就开始奖励开荒和农耕,进一步抑制各地商业行为,对于商人违法,处罚之重到了不问青红皂白的地步。
成王的这种情绪还延续到了海上贸易,执政之初就开始严格执行海禁,对于当地百姓也毫不顾惜。
他壮年继位,其精力过人、勤奋、干练,亦为常人所难及。
在位十年批阅奏章四百二十卷,早起晚睡,兢兢业业十年,当年意气奋发的成王没有了,只有一个被掏空了身子,被丹药侵蚀的皇帝,最后又死于宠妃的毒药。
想到这样的结局,张问之不由的悲从中来,当日他传的话成就了他却也害死了他。
旧梦中醒来,恍若隔世,张问之将目光投向了窗前。
白玉京闻言细语说她尚无破解之法,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她显得那么从容不迫。
张问之与白玉京接触的时日比旁人多,知道她若是真的全无破解之法绝不是眼前这把的悠然之态。
只是她一个小娘子,纵然手段超群,如何能解吏治的根患?
就在这一刻张问之改了主意。
当日救白玉京,已经动用了翊卫的关系,出动了稳奴,以白玉京的聪慧早对他有怀疑。
有怀疑又不问,是因为她眼前可用之人尚少,但是她的核心机密似乎不会再要他沾手了。
朝中权柄已经顺利握在永安之手,寻找虎符的事情已经随着先皇帝永埋地上。
新主登基,必要培植自己的亲信人马,翊卫内卫非比寻常,他们早晚是昨日黄花,他不会期许自己是个例外,迷茫中想要急流勇退。
既然是要急流勇退,何不随着这个女知县多走上几年,是不是会有不同的结局?
月城所见所闻,白玉京所行所求令他想起了追随成王的初衷。
幼年时候他也是个心怀天下姣姣少年,读圣贤书的他炽热的渴望建功立业,治国安邦平天下。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为了这个初衷,他渐渐让双手沾满了鲜血,成为阴险狡诈的刽子手,白衣少年最后成了黑暗中只会索命的厉鬼,只为了他对尚云兄长的少年承诺。
他倾尽所有只为了扶他上高位,他等着看海晏清河。
成王李尚云信守着对他的承诺,他在位的十年从未有一日敢懈怠,江山的重担压在肩头,一边勤勉一边苦闷的无处发泄,靠着服食丹药来维持精神头,他那样拼,那样奋进,可是天下还是原来的模样,他没有等到海晏清河,李尚云就这样撒手人寰……
他的手上沾满了邪恶的鲜血,离曾经的少年自己越来越远,想到最初的愿望,不觉眼角湿润了。
回不了头,也没有路可以走下去。
诚觉世事尽可原谅,却不知道去原谅谁。
他们是不是都辜负了彼此呢?
悲凉。
月色那么冷,秋风那么寒。
“大将军,稳奴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稳奴从未见过这样的张问之,吓得匍匐下去,瑟瑟发抖。
张问之从万千思绪里回过神来,看着稳奴深深的叹了一口气道:“我自己尚看不破,如何又期望你能不变初心。罢了,你先下去。贡茶的事情勿要插手,静等结局就是了。”
稳奴一片茫然,却匍匐下去叩首然后退了出去。
雍州城里聚集着各处来的茶商,因为今年朝廷大变,唯利是图的善贾许多都有着敏锐的眼光和灵敏的嗅觉,都想在新旧交替之后撬动贡茶这块金砖。
江阳客栈来了一行人,为首的是个女子,穿着蜡染蓝色的上身大襟短衣,下身穿着五彩斑斓百褶裙,发髻身上都饰以银饰,身边跟着一个扮作小书童的小娘子,穿着都是一样的风格,一看就知道是云贵那边过来的。
客栈内来往众人纷纷侧目,这女子倒也不扭捏,要了两间上房,叫伙计把大包小包先送进去,自己安置随从,调度车马,计算众人的花销,点了足量的饭食,一切停当这才松了一口气。
“禾芈主,你看这里的人都使劲看咱们呢。”小娘子奶声奶气,一听就知道年龄尚小,一双眼睛水灵灵的。
“阿丘勒,一路上都被人看惯了,叫他们看去,又不能如何?”说完这句转头对着已经在用饭的老长者说道:“阿爸今日倒是可以放心饮酒了,我已经在柜上付过了银钱,你们只管痛快就是了,今日我乏极了,先去歇息了。”
还不等她阿爸回应,叫石禾芈的小娘子嫣然一笑,扯着阿丘勒手的踩着杨木的楼梯哒哒哒就上去了。
石康塞望着女儿的背影在脚上敲了敲烟锅子道:“这里是雍州,莫要再这样野性子。”
石禾芈是听不到的,她已经扯着侍女的手进了上房,将身上的银饰一件件的退下来,将外头的罩衣也脱了下来道:“阿丘勒,把包袱给我拿过来。”
阿丘勒一听眼睛更加明亮了,将一个朱红色的包袱取过来飞快的打开,看着里面的衣裳露出向往之色。
“禾芈主,我不想穿小童的衣裳,我想跟禾芈主穿一样的衣裳。”阿丘勒将包袱里雍州娘子的一套衣裳在自己身上比划着。
“有我的,自然是有你的。他们吃酒,咱们换了衣裳悄悄的溜出去。都说雍州离长安近,已经有了长安的六分繁华,盼了这么多年总算可以亲眼见识了。”石禾芈很是爽利,从包袱最下面拿一套鸦青色的衣裳递给阿丘勒。
阿丘勒欢欢喜喜的接过来,也顾不得石禾芈了,自己便抢先去换衣裳了。
掌灯十分,两人换好了衣服,重新梳洗打扮好了,带了一些铜钱,就悄悄的溜出了客栈。
雍州西街入夜不宵禁,商贾们为了行事方便多住西街,西街十六条巷子里遍布客栈和仓库,北街是不夜街。
石家这次要进贡的是云贵最好的饼茶,茶胚新鲜,茶饼工艺也是石家的独门绝技,白日里石康塞都已经将宝贵入金子般的茶全部存入早已经租好的仓中封存起来。
宫中贵人多喜欢饮南方之茶诸如杭州龙井、苏州碧螺春、黄山毛峰、庐山云雾等等,云贵的饼茶并非没有用武之地了,历年的贡茶从来是少不了她们的,因为除给宫中贵人享用,茶还有置换战马的大用处。
出了客栈一路向西是一片灯市,灯市的光令天上的明月黯然失色,灯市内人声鼎沸似乎这一日刚刚开始。
“禾芈主,咱们这是要去哪?”阿丘勒四处张望,似乎只有一双眼睛是看不够的,雍州的街市与家乡朗州可是大不相同。
“也没有说一定要去哪,就是随意看看。这雍州街市这样热闹,可是街上小娘子却没有几个,难道她们不出来逛么?这么好的夜,辜负了岂不可惜!”石禾芈与阿丘勒一样,对每个店铺都好奇,有时候盯着行人看了又看,看到旁人都窘迫了这才收回目光。
“你谁知道,也许人家日日看,早就没有新鲜了。不像咱们,这可是头一回出远门。”阿丘勒心满意足,蹦蹦跳跳朝着灯火深处走去。
走到一处名叫茶缘会义的大酒楼,里面没有歌姬舞姬,更没有丝竹之声,只听众人都在吵吵闹闹的,不由的心生好奇。
“禾芈主,咱们进去看看?这里与旁出不同呢!”
“也好,看看什么叫茶缘会义。”石禾芈轻轻敲了一下阿丘勒的小脑袋,两人相视一笑就入了大酒楼。
原来这里正在斗茶,正中端坐着评判的竟然也是一会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凌凌的粗眉,细长眼睛,发髻梳的高高的,发髻上戴着鎏金百蝶珠花簪子,身穿锦衣素裙,一颦一笑勾人魂魄,更叫人羡慕的是那一双巧手,纤细白嫩,灵巧柔美。
众人的茶依照茶性在她手中慢慢绽放,引来一阵阵的掌声。
无数人一掷千金想要品尝一番,这娘子亲手煮的茶。
“有几分意思,看样子这娘子也算懂几分茶的,手上功夫了不得。”禾芈拼命挤到人群里看了一次茶道,然后转头对着已经被挤的快要哭出来的阿丘勒说道。
“外行呀!这可是雍州的茶娘子,这些年要茶娘子的品茶鉴定茶那可是金口玉言。”身边的一个郎君听这小娘子这样大的口气,就接了话。
“沽名钓誉而已。上品之茶也是要因人因时而异,岂可如此儿戏?茶道修习的重点不是技,而是心。”石禾芈随父亲读了几年圣贤书,生的口齿伶俐,言语上自然是不肯吃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