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东出

207.篡位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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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雍州经过政变的洗礼并没有什么萧条, 当日李成冀带玉衡左右卫驻扎雍州图谋京城,转眼已经烟消云散。

    稳奴早已经备好车马, 张问之喜欢乘车, 上了车一路向北,绕过雍州府衙,在长街陋巷寻到一所别院,别院从外向内看是寻常的民宅, 等到车马入内才知道院内守备森严, 树木苁蓉, 与院外全然不一样。

    张问之盘膝做定, 看着茶叶在沸水中翻滚着舒展开来,茶香袅袅飘散, 嫩茎圆形、叶缘有细小锯齿, 叶片肥厚绿亮,宛如新采摘下来的一般。

    “苏东坡谓:‘淮南茶信阳第一’, 今日饮此茶方才知道古人不欺我。”张问之爱茶也懂茶, 回到雍州总要先要品一杯清茶之后才转入正题。

    稳奴一直将他的喜好记在心里,泡茶煮茶从来不肯假手于人。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衣服,红裳白裙,唇上擦了胭脂, 乌发高梳,一双用惯了刀枪的手用玫瑰露沁了又沁, 白嫩细滑。

    她泡茶之前特意又用清水净手去味, 以免污了茶香, 此刻见张问之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会心一笑道:“大将军喜欢就好。”

    “今年贡茶和官茶如何?”张问之饮完一杯引入正题。

    稳奴跪坐着低声回道:“回将军,今年因为齐王一脉造反,贡茶延迟入京。初选这才定下来,已经草拟了单子递到尚食局了。”

    “嗯,你继续留意着动静就是了。”张问之点点头。

    “大人在西北传回来信说今年要收购茶,是要收购落选的贡茶么?”稳奴一边沏茶一边问道。

    张问之乃是翊卫的大将军,虽然见不得光,但尚食局的好东西他也从来不缺。他自己品茶,自有尚食局的孝敬。

    只不过这次他是要大宗购买,并非自用。

    上贡之物就算是筛下来的,那也是上等货色,大宗购买趁着上贡落选压低价格,是最划算不过的。

    “是。”张问之目光仍旧落在稳奴手中的茶上,神思有些涣散。

    “大人今年想要谁家的茶?”稳奴问道。

    “怎么?”张问之问道。

    “大人看上的东西,稳奴务必要把这东西给大人弄来。不过是上贡之茶,小使手段就可以了。”

    张问之忽然抬头看着稳奴,似乎有一丝寒光闪过,良久他叹了口气问道:“稳奴,你可还记得,是什么时候跟着我的?”

    “奴当然记得,六年前奴家受困受难,奴命悬一线,是大将军挺身而出救了奴。奴的命是大将军给的,只要将军高兴,奴不管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她跟随张问之六年,这六年来他从不曾问过她多余的话,但是她时时刻刻都记着初见时候的样子,为了他她变成了刽子手。

    为了他,稳奴第一次学会了杀人;为了他,稳奴习惯行走在黑夜里;为了他,明明有一颗女儿心的她整日穿着粗布的男装……

    “稳奴,那你可还记得,为何你会家破人亡?”张问之问道。

    “贪官污吏,肆意弄权,我父母为人棋子,后被人灭口。”旧年的记忆那么久了,本来以为已经忘干净了,已经不会痛了,谁知道说出来还是那么惊心,那么疼痛。

    “贪官污吏,贪官污吏,人人都可为。”张问之将茶泼在桌面上,茶叶堆在案几之上,微微有热气飘散,他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子上写了“贪官污吏”四个字。

    他想起白玉京对王宇论述的那段故事。

    那是出长安前的最后一夜,先皇故去,新皇登基,永安大权在握,似乎他所有的使命都已经完成了,茫茫的长安何处是我家?

    是该急流勇退,安详人间富贵么?

    想到急流勇退,他的心似乎一下子被掏空了。

    眼前一片迷茫,无数条路,不知道该走向何方?

    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信步游街不知不觉朝着梅花巷白玉京所在的小院,院门紧闭,明月在天,秋风萧瑟。

    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他自嘲两句,然后转身正要离去却听见院内有了响动,出于职责的本能他下意识潜入一边的小巷子里。

    令人想不到的是,出来的人竟然是白玉京!

    她也是信步游走,百无聊赖的朝着西市而去,西市不宵禁,昼夜繁华,月色映照着灯火,是令人沉醉的消愁的好去处。

    张问之看到白玉京的身影就好似被磁铁粘住了一般,不由的尾随她也入了西市。

    他乃是翊卫出身,何等身手,如何也不会被白玉京察觉。

    雅致的酒肆里白玉京与王宇不期而遇,对坐小酌,葡萄美酒夜光杯。

    他则悄然隐入酒肆的暗处,恰好可以听到临窗而坐的两人谈话,心中忐忑不安中又带着几分猎奇的涌动。

    生活再暗处的翊卫比寻常人更加了解官场的黑暗,比寻常人见过更多匪夷所思的吏祸。他熟读史书,自负有大才,王宇的心结也是他的迷茫,他伸长了脖子,生怕漏掉了任何一句。

    窗外溶溶月,街上几盏孤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酒助兴,白玉京格外健谈。

    其中的利弊关节他也是听白玉京说起方才顿悟,心中大痛不能自己。

    吏治吏治,这个庞大的官僚团,谁能耐他们何?

    区区一个皇帝,便是万乘之尊也不过熬得油尽灯枯而已,留下的仍旧是恒古不便的兴旺颠覆轮回。

    骤然之间他感觉自己就好比万丈红尘一直蝼蚁,如同尘埃一般渺小,兢兢业业十几年,到头来不过又是一个可笑的轮回。

    泱泱大晋,并不会因为成王,因为他张问之有丝毫的改变。

    无能为力。

    过去之人不可追,现在之心不可安,将来之事不可知。

    成王呀,成王,我的知己!

    你为何走的那么早又那么急,大业未成,江山如旧,到如今只剩下我孤身一人。

    十六年前,他是秦王的弟弟,是个最不起眼的皇子,出身低贱资质平平,从未曾有人想过他会成为大晋的九五之尊,成为这片江山的主人。

    就连他自己也是不曾想过的。

    他只知道自己的卑微,就比别的皇子更加勤奋好学;他知道自己的卑微,小小年纪就知道藏拙,懂得谦虚低调。

    出身卑微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夺去兄长的位子,他只是秦王兄身边的一个小跟班,为兄长出谋划策,替他做一切他不方便去做的事情。

    来日,兄长做了皇帝,他能成为一个辅佐他的亲王,他和她的生母就心满意足了。

    永和十五年,那一年成王刚满十八岁,已经出落的仪表堂堂。

    在协助秦王的这几年,外出代办政务,足迹遍于大晋江山主要地区,使他有机会了解各地经济物产,山川水利,民间风俗,历史问题,比秦王更加了解大晋的民生命苦。他越发稳住持重,宫里宫外渐渐都有名声,他成了成王,再也没有人呢敢小觑他们母子了。

    父皇晋了成王母妃的位分,从三品婕妤晋升为二品的昭仪,成了一宫的主位,终于从穆皇后的偏殿搬了出来。

    也是这一年,两淮盐税大大缩水,国库空虚,为了应对日渐壮大的柔然,他们的父皇已经开始做准备了。

    这个时候父皇对他的兄长秦王寄予厚望,派遣秦王南下巡查,成王自愿随行。

    就是这一趟巡查改变了成王。

    他们兄弟自幼同吃同住同进学,听得的家国天下,学的是治国之策,以为天下就是李家的天下,天下官吏当以皇家马首是瞻。

    现实并非如此。

    官场的尔虞我诈,官吏弄权中饱私囊,秦王的软弱可欺负,商人的奸诈贪婪像是一幅幅全新的画面徐徐展开在成王的眼中,他是天潢贵胄,这天下都是他们李家的,岂可让人这样祸害江山?

    他愤怒,发誓要查出真相,惩处贪官污吏,肃清官场,充实国库。

    其实事情并没有那么难查,年幼如他们,只要在市井里稍微打听打听就知道盐税亏空的根由,顺藤摸瓜就可以连锅端起,有便宜行事之权,临郡兵马调度之权也在手中。

    少年人的锐气使他不顾一切,雷厉风行,有开拓气魄,只求一个公平。

    一切都水落石出,他尊崇爱戴的兄长,内定的江山继承人秦王却犹犹豫豫。

    淮南官场牵涉其中七十六人,案子越审越大,牵扯越来越多,许多长安的京官也有纠葛,最后连帝师也卷入其中,他心软了,他害怕了,他草草结案。

    无功而返!

    两淮归来之后成王大病一场,这一病就是三个月。

    年仅十岁的张问之随父亲入成王府探望,他素来与成王要好,自成王开府他来的也多,趁着父亲不注意就溜到了成王的塌前,看守的小黄门知道他的身份也不敢阻拦。

    张问之赶走了成王塌前服饰的宫婢,扯着他的袖子说道:“成王殿下一病三个月怎么还不起身?”

    迷迷糊糊的成王睁开眼睛看见张问之那张稚嫩的脸庞,苦笑一声,他心中的苦又有谁能知道?

    他的少年壮志,他的抱负,他的勤勉,到头来不过一场繁华的泡影而已。

    有秦王这样的兄长执掌这片江山,他就是有再大的抱负也不能施展。

    “殿下,我跟殿下说一个小秘密。”张问之踮起脚,爬到成王的塌上,凑近他的耳边低声的说了一句话。

    “小公子,殿下尚在病中,你不可如此放肆!你父亲此刻正在前殿等候你!”小黄门叫了掌事的大宫女,严厉的将张问之训斥了一顿,将他拖出殿外去。

    张问之在被拖走的时候回头去看成王,成王半坐起来,面色如土一般的盯着张问之。

    就是这一句话,治好了成王病,不药而愈。

    只是那个时候的成王并没有很多人放在眼里,众人的目光都聚在秦王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