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京将李再生的设计的军功奖励等级划分拿起来看了又看, 这设计真是细致,就好像艺术品一样, 似乎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了无数次的推敲。
放下军功奖励划分, 白玉京拿起月城新的规划设计图来看,图纸精致周全,哪些地方建立医馆,那些地方建学堂, 哪些地方有水源, 哪些地方有陶土……
甚至哪些地方先建, 哪些地方后建, 也有详细的标准。
看得出来,有一个地方是簇新的, 那就是白玉京说的茶市。
这样完备的规划图全靠一个人是不可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完成的, 白玉京推测,这些也是李再生早就准备好的。
“李县尉, 这么久了, 怎么记住前世所学的知识的?”白玉京意味深长的问道。
“日思夜想,如何能忘记。很多的记忆已经深入骨髓,成为本能,所以才无法接受这样的大晋。世俗的强大, 我在前世早已经领教过,所以走遍晋土, 最后选在了月城, 因为这里比关内更容易, 他们除了服从别无选择,更不会对我说教。说到底大人还不是一样,前世宦海沉浮,一旦来到大晋还不是迫不及待的要握住权利,哪怕一点点。”
“你的图,本县没有异议。明日议事厅交由众人讨论,通过之后交由县委监督执行。”白玉京习惯了前世的套路,就算决心已定不到最后关头绝不把话说死。
李再生颇为不解的看着白玉京道:“大人知道我们带来的是文明,确定是好的未来。如今月城还不是大人的一言堂,何须要走这样的形式化的东西?”
白玉京笑了,李再生仍旧保有少年时的那副天真面孔,其中的厉害关系又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楚的。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世上并没有事情是绝对的,就算是前世你已经实践过的,在大晋月城的土壤也不一定能结出一样的果实。这只是其一,其二是,再完美的计划也需要人去执行。所以执行的人能够理解制度的用意,才不会阴奉阳违,避免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开会是一件很小的事情,起到的意义却是巨大的。你反感的只是形式化而已,对不对?但不形式化的会还是要开的。”白玉京尽量把这件事说的浅显易懂,争取让李再生能够领会,她是月城之主,但她不会局限在月城。
但白玉京知道李再生会,他会一直一直在这里待下去。
他的故土,他会比任何人都爱惜。
月城是个小城,人事关系也不算复杂,地位与西凉相比也不怎么重要,城池防卫由她亲自挂帅,内务也培养了许多实干之将,李再生虽然轴,凭借着一腔热血应该也能处理好。
白玉京要把习惯的养成交给李再生。
议事厅的会这次开的艰难,因为李再生的制度对于土生土长的月城人来讲,实在是太新了。
白玉京只是端坐喝茶,将所有问题都抛给了李再生,各处的管事的轮流发问,因为事关切身利益,恨不得每一处都问的明白清楚。
一直到了晌午饭,仍旧是没有交代清楚,李再生被问的满头大汗。
阿浅来请饭请了三次,白玉京就起身道:“我已经使门使通知姨娘,你们几个的饭食都送到议事厅来。剩下的事情都教给李县尉了。”
夏灯抬头看看众人嗔怪道:“都是你们问过劲了,耽误大人用饭的时间了,都忘记了大人行起坐卧都是定时的。这些既然李县尉出的主意,咱们就该只问李县尉就是了,不该凭白拖住大人。”
“是是,我也迷了。梨花侍奉大人快些回去就是了。”陈舒自己尚不懂,也不敢轻易抽身。
梨花是个最好奇的,本想多问些,经陈舒提醒又转过弯来,往后日日要见,有的是时间问,眼前她和陈舒总要有一个人在大人身边听用。
白玉京出了议事厅,阿浅就连忙跟上去给白玉京罩上云雁细锦的大氅,脸色挂着神秘的笑容悄悄的说道:“大人,回去用饭吧?奴有悄悄话要跟大人说。”
“什么悄悄话,不过是……”梨花看见阿浅神神秘秘的样子,就有意要逗她。
“梨花娘子!”阿浅着急的跺着脚过来捂住梨花的嘴,急的眼泪花花的。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原来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平日里柔弱胆小的阿浅也有这样厉害的时候。”梨花将阿浅的手掰开,一副认输的样子。
“到底是什么,看来你早已经知道,独独瞒着我?”白玉京颇为好奇,阿浅素来都悄悄的留在她身边,照顾她的衣食住行,事事不敢争先,处处都不肯出头。
“大人先回去用饭,用了饭奴给大人说,这次奴一定要自己给大人说。”阿浅那一双明媚的眼眸里闪着星星,羞涩里带着期盼。
白玉京用过晌午饭,梨花撤了碗筷,带着小得意的看着白玉京道:“大人,阿浅若是出师也领了一块去做管事娘子,往后大人贴身的事情可就没有做了。大人是不是有些失落?”
白玉京还没有来得及答话,阿浅怀抱着一件衣裳就从里间冲出来说道:“奴哪里也不去,奴也不要做管事娘子,奴只想待在大人身边。”
白玉京在此时却看到阿浅手里的衣裳,那是一件麦穗针法的羊毛线毛衣,羊毛的灰白加了棉线的雪白,针脚匀称,看上去有一种朴素的美。
“阿浅,是毛衣织好了么?”白玉京惊喜的问道。
“回大人话,是毛衣。”阿浅眸中里带着无比的成就感。
“真好,真好。我只是一提,你竟然这么快就做到了。”白玉京感叹道,原来每一个不经意的想法,如果有人坚持去做就会结出果实来,时间或早或晚,事情或快或慢。
“针法李县尉教了起头,后来他实在太忙了,奴不敢打搅,就一直自己琢磨。他还派路宝给我送了图样子,就是毛衣成衣的样子,我是按照成衣的样子自己慢慢琢磨的。若是错了就拆掉重新来了,反正奴有的是时间。来来回回试了很多遍,织成了一件,但是因为拆线拆的多,毛衣上下不一色,实在拿不出手。奴有专门按照大人的身量重新织了一件,奴这一件足足用了五日才织好的。姐姐们都替我瞒着大人,想要给大人一个惊喜,大人要不要试试看?”阿浅将手里毛衣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奉于白玉京,低头的时候嘴角是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大人快些试试,若是这毛衣再织不成,阿浅早晚疯魔了。大人可是不知道,我跟阿舒不止一次被她吓死,做梦都在嚷嚷织毛衣,还说梦话呢!”梨花接过毛衣比在白玉京身上似笑非笑的说道,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瞟着阿浅。
毛衣很合身,白玉京穿着毛衣前看看后看看,贴身保暖,比夹袄服帖多了。
这个技艺能传开,对月城又是一项收货。
“阿浅这可是了不起的手艺。方才梨花说的也不是玩笑,你可愿意去罪奴所里挑了小娘子跟你学习这手艺?你若是愿意,我也安排你去做管事娘子。”白玉京看这次阿浅如此上心,又做出了成绩就试探的问道。
“大人,这手艺要紧也是大人想到的,是李县尉起的头。旁人想要学,奴教她们就是了。但奴知道自己是个什么阿物,大人不是说过么,生来是蔷薇开不出牡丹的花。奴只有守着大人心里最踏实,除非那一日大人不要奴了,”阿浅说到此处略微一停顿,眸光灿灿的看着白玉京。
“大人要是不要你,你待要如何?”梨花狡黠的问道。
“奴,奴就死赖着就不走!”阿浅说完似赌气一般瞪了一眼梨花,转身一甩发髻边的小辫子,气鼓鼓的就去整理白玉京的衣裳去了。
“大人你看,你看,阿浅如今都敢给我脸色看了。她方才还翻了一眼我呢!”梨花扯着白玉京胳膊指着阿浅的背影撒娇。
“该,你还不是你日日揶揄她呀!你自己方才还说兔子急了还咬人呢!”白玉京笑着指了指梨花的额头。
“不得了了,真是不得了了,你们主仆这就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外人!阿浅织衣服就只顾着大人一个,我孤身一人也没有人惦记!真是待不下去了!”梨花丢开白玉京的胳膊唉声叹气。
阿浅转过身来对着梨花吐吐舌头道:“这后院里向来就属你最霸道,今日也有吃瘪的时候?毛衣没有谁的也不会没有你的,但你也不能越过大人的次序不是?”
“我偏要越过大人不可,你那件织的皱皱巴巴的拿出来给我。”
……
白玉京来月城的第一个大年就要来了,一切都欣欣向荣,来年可盼。
她立在窗前,向东方望过去。
孙维顺捎了口信,这几日就能归来了。
张问之呢,不知道此时他身在何处?
张问之只是把孙维顺引荐给太平粮仓的秦掌柜,然后在流云处逗留了几日就启程朝着长安方向而去。
只是他没有直入长安,而是在雍州上岸,而他的稳奴早就已经在岸上等候了。
“主人可算是归来了。”
“叫你打听的事情呢?”
“都已经打听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