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彪仍旧不能安心的, 就算没有孙维顺临行前的叮嘱,他也要誓死护住白玉京。他是心思单纯之人, 他之所求白玉京已经全部履行诺言, 月城又是这样需要她这个知县,口虽不言,心中却比旁人更急忧心她的安危。
寻常人来论,白玉京日日早起锻炼从无间断, 身板很是硬朗, 但动起手来难抵挡乌孙的勇士, 所以就是入了身旁的营帐, 心也牵挂在左夫人的大帐,片刻不敢松懈。
白玉京带梨花和陈舒入左夫人大帐, 留瑶月黄林儿去安顿装茶叶的车架。
“穆勒, 这样冷的天,你就住这样的大帐, 冬日不冷么?”瑶月将车马安顿好, 由穆勒带着正在观看乌孙丹巴靡,也就是五公子部的营帐。
乌孙逐水草而居,并没有定所,便是寒冬腊月, 最多也不过是帐篷而已。
若是遇到大雪,牲畜和人都是无法顺利越冬的, 所以秋草黄的时候就要迁徙了, 五公子常年居虎湖, 乃是由其部落其他人供养而已。
“自然是冷的,比不了你们城池有屋子可以住。咱们也是没有办法的,除了伊吾昆莫大王的驻地,可以安然越冬,似我们这般要牧羊的,若在同一个地方便要困死了。但这帐篷却有你们不知道的好处呢!”穆勒与月城诸人相熟,常常换的月城的西风烈,所以有些话他也不隐瞒。
去了一趟长安,穆勒的大晋官话说的越来越顺畅了。
“甚好处?”瑶月问道。
“拆装容易,搬迁简便。架设时将哈纳拉开便成圆形的围墙,拆卸时将,哈纳折叠合回体积便缩小,又能当牛、马车的车板。一帐篷只需要两峰骆驼或一辆双轮牛车就可以运走,一个时辰就能搭盖起来。夏日哪里风光好,我们便带着牛羊去那里,日子比你们悠闲。来来,帐篷里坐坐看。”穆勒请瑶月入了一个小帐篷,帐篷里有一个炉灶,燃了木炭,别外面还是暖和些的。
忽然账外有人用乌孙话叽里咕噜的说了什么,穆勒慌慌张张的起来道:“娘子在这里歇息,五公子唤我呢!”
黄林儿两人忙起身行礼道:“这里暖和,不必管我们。你只管去吧!”
待穆勒走了,黄林儿这才小声说道:“娘子可不知道,这些关外各个部落,可不是那么好相予的。”
“怎么?”瑶月问道。
“大人可是早防着他们呢。”黄林儿朝着瑶月身边挪了挪,看看帐篷的入口压低声音接着说道:“虽然说边境除了十年前那场大战,都没有什么大的动静。但是小事情却从来没有断过的,今年秋末冬初大人回月城的时候不还遇见柔然部的尉迟辉么?”
瑶月如今历练多了,对这些事情很是感兴趣,心里品咋一番问道:“这事我是记得的。不过其中有什么奥秘么?”
“游牧民族只会养牲畜,物资匮乏,一到冬季往往会出现物资缺乏的情况。而秋季正是大晋地区粮食收获的季节,咱们大晋的百姓都会储备越冬的粮食钱财,正是他们出手抢劫的好时机。游牧民族的目标是粮食和财富,他们三三两两往往抢了就走,没有定数,寻常百姓打不过追不上,就算能追上也不敢追,哪里是他们的对手?他们抢了粮食布匹跑回塞外窝在帐篷里过一个舒服的冬天。如果他们什么也抢不到,一旦赶上雪灾,很多牧民会熬不过冬天,所以抢东西的时候无比凶狠。他们如此,边境的百姓苦不堪言,若是能南迁的就留不下了。大人来月城,交好乌孙的五公子,咱们月城的日子算是极其好过的了。所以不但孙先生,似我这样没有大志的人都知道要好好的护住大人,大人在,月城就好。一旦大人有点闪失,好容易博来的局面就难说了。”黄林儿也跟着白玉京入月城有些时日了,白玉京的手段他也见识过了,他生平所遇之人没有能比过白玉京的,自认是跟对了人的,跟对了人,就要出力出功,立了功才能一起飞黄腾达。
“先生说的这些事情,大人可知道?”瑶月来自长安,对于边境一无所知,掌管罪奴所之后也兢兢业业,但这些她还是头一次听说,心中忧虑万分。
“娘子难道不知道大人的本事?大人心里有数呢,筹建护城卫绝不是一时兴起,我看着熬到了开春大人必有大动作。跟着大人准没有错。”黄林儿故意示好白玉京身边亲近的小娘子,他知道这些小娘子可都是说的上话的。
瑶月颇有些得意道:“那是。”
白玉京入了左夫人的大帐,略微扫了一眼,果然不同凡响,虽然这是乌孙人的大帐,装饰却都是晋人之物,大帐里摆着贵妃榻,案几上摆着一个巧如范金,精比琢玉的莲花香炉,香炉里燃着西边贩售过来的多罗香,大帐之内都是纱绸垂幔,账内铺着百花蝶语的羊毛地毯,白玉京三人在帐门前已经按规矩脱了靴子,只穿着素色袜子踩在地毯上,松软舒适,对比寻常的帐篷,这里真是奢华异常。
“月城知县白玉京携左右史拜见左夫人。”白玉京三人行叠手大礼。
帐内站立侍女皆着晋人服饰,大帐最后的正位之上坐着一个约莫三四十岁的少妇,虽然已经有了年岁,但是保养得当,看着十分年轻,容颜灿烂美的动人心魄。
“是白大人来了么?来人快快请白大人入坐。”左夫人见白玉京行的是叠手大礼,露出欣慰的笑容,扬手令侍女安排坐席。
三人依次落座,侍女便传了许多的大晋的吃食和酒水果点进来。
“今日请白大人来,也没有什么正事,不过我一人在这里孤寂,寻个能说话的人。”左夫人略微使眼色,两侧恭敬垂立的侍女都退了下去,只留一个年岁略微大些的心腹贴身伺候。
“本县也早想来拜见夫人了。只是县务繁杂,迟迟不能乘行,以至于拖到今日。还请左夫人勿要怪罪。自京城带了一些刺绣胭脂水粉和朱钗,还望夫人不要嫌弃。”白玉京猜不透这左夫人的心思,只能恭敬的顺着话头往下说。
“真是白大人有心了。白大人今年去了长安,不知道如今的长安是个什么样子?慕海我儿整日胡吃海喝,长安是个什么样子,问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的。东西带回来的都是好东西,大晋的东西哪里有不好的?”左夫人身子微微前倾,眸光明亮,笑起来艳丽又温婉,其中之美难以言说,怨不得昆莫独宠了。
白玉京也是初去长安,宽阔雄伟的城池,熙熙攘攘的街道,各国往来的客商,长安的气象,长安的风云在白玉京口中都是动听的故事,听得这左夫人都入了迷。
听完她深深叹了一口气道:“白大人不知道,我出生在寿州,我母亲喜欢海,嫁到寿州也不忘记家乡之风光,因为生在内宅,所以难得回去。常常在我耳边念起海边的风光。我也盼着长大了找个情投意合的郎君,随他看遍大晋的山山水水。只是世事无常,我竟然阴差阳错嫁到了塞外,莫说去看海,便是里寿州也是遥遥几千里。似乎在也回去不了,人回不去了,心可是心终究难平,总是盼着能知道大晋的种种消息。”
白玉京自从知道陈慕海名字的由来,多半就猜出了他母亲的心思,如今入这大帐,自然看得更加清楚了。
“乡情难忘,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夫人也不必过思,公子既然都能去一趟长安逍遥,来日夫人说不准也能去关内走一趟。”白玉京说道。
“慕海原本在此恭候白大人,只是他父王临时起意唤他去了伊吾。听说他问大人购了茶叶?”话说的熟稔之后,左夫人终于提到了正事。
“回夫人的话,是有此事。从长安回来的时候,带了些茶叶,公子说用的着,我这就带着人一起送来了。”白玉京答话道。
左夫人的眼眸更加明亮了,颇为惊喜的说道:“如此甚好,今年雪比往年多又厚,冬牧场越来越少,好多牲畜难以越冬了。食肉多腻,好些人都受不住了。冬日里没有往来的客商,大晋的出关茶又封锁的厉害。我这里都有些受不住了,好在还有慕海给我长安带来的米粮,不然这个冬天都不知道该如何过。”
关外一分茶叶一寸金,白玉京是知道的,但她并不急于开口。
“夫人不必忧虑,就算是困乏也就是这一冬天而已。明年商道一通,茶叶就容易得了。”白玉京不提茶市之事。
“是是,不知道白大人带了多少茶叶?”
“月城所有的存货统共装了一车,都给夫人带来了。”说到正事,白玉京也不藏私。
“一车么?”
白玉京点点头道:“是,一车。”
“这,这实在是太过贵重了。送了大晋最好的胭脂水粉珠钗已经不胜感激了,如今还有救急的茶叶,这乌孙听起来也是一个国,其实也没有什么稀罕物,比大晋就是个行乞的,都不知道该如何回赠大人。”左夫人说道。
“不瞒夫人,本县也有事要求夫人呢。”白玉京顺着这左夫人的话头往下说。
“说什么求,只要我们能办的到,总要给白大人回礼才是。”左夫人对白玉京越说越是热情。
“眼看着要过年了,我这县衙的人今年都跟着我受苦,一年都没有见过荤腥了,一个个面有菜色。不得已来这里想要跟夫人买些羊回去好过年。”白玉京终于说明了来意。
“这好办,今年雪大,部落里好多牧民送来了好些牛羊来,我这里如何用的完。大人需要就带回去好了,说买岂不是要让我没有脸。如今我是乌孙的左夫人,这些礼物还是回赠的起的,不知道大人要多少?”左夫人似乎根本不把牛羊放在心上,乌孙的牧民,家人口略多些的也能有几百只牛羊,白玉京能要多少?如今茶叶最是金贵。
“我算了算,总不能少于三百只羊,不然分不停当。”白玉京预备拿着一车的茶叶换陈慕海三百只大肥羊的。
“我当是多少,给你六百只,再送你十头牛。足够大人过个富裕年。日后若是缺了,只管来寻我就是了。”左夫人的慷慨那是出人意料的。
“多谢左夫人,真不知道该如何感激夫人了。”白玉京喜出望外,不仅不讨价还价,还多给了这么多!
陈慕海真是有一个出手阔绰的娘亲,以后为了月城百姓的有肉吃,白玉京也要勤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