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李县尉在外求见,梨花娘子请他在堂屋里吃茶。”陈舒穿戴整齐过来通传, 按道理再有急事也要在议事厅等候, 但是李再生的身份是陈舒梨花瑶月都不敢阻拦的,他自己也毫无自知之明,公然就闯入后宅来了。
白玉京见陈舒满脸无奈便摆摆手,这个李再生好似把身份说透之后就变得毫无规矩了, 太把自己不当外人。
“大人, 听说大人今日要出城, 所以冒昧入内, 还请大人见谅。”李再生见白玉京穿戴整齐到堂屋来,慌忙起身行礼道。
他今日仍旧一身素白的大氅, 衣角袖口绣着精致的暗祥纹, 一看就是熨烫过的平整,头发梳的一丝不苟, 看着十分精神, 配着那一双眉眼,实在太过惹眼。
因为一时兴起,他忘记了大晋的规矩,白玉京是知县, 也是个小娘子,陈舒几人自然是知道他的身份, 不敢阻拦他入内, 反而进来堂屋有些无所适从, 好在白玉京出来了。
“县尉快请坐?可曾用了饭了?我瞧着外头还黑漆漆的,谁跟着来的,可打了灯?不如跟着一起再用些。”白玉京落座,饭菜就摆上来了,两碟子咸菜,一碗栗米,还有些豆糕,十分简单。
“来的急,还没有吃。大人赐,下官就从命了,正好尝尝大人这里的饭菜,回去也跟公孙大娘说嘴去。”李再生与白玉京相对而坐,一下子拘束感就没有了,自己取了碗筷对着陈舒梨花道:“来来,今日都一起吃。”
因为雏姨娘治家,寻常无人敢与白玉京同桌,都是各自在灶上用过才过来当值的,听了李再生的话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动。
“她们自在惯了,由着她们吧!”白玉京却不强求,她虽然要改但也不急于一时,若变得太没有分寸,处处都难以管束。
更何况同上司吃饭,那吃的也不是饭,是心思。
要顾着上司的喜好,看着上司的脸色,揣摩着上司的情绪好坏,还要搜肠刮肚的寻一些话来应付场面,实在是疲惫。
吃饭乃是养生之本,思虑过甚也伤脾胃,梨花也特意对众人说过。
月城要发展,就不能草台班子,大人就是大人,权利在手,自然就与下面的人泾渭分明了,如今分开用饭,各自自在。
白玉京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吃饭专注自然吃的就不慢,一会就吃饱了。但看着李再生太过斯文,没有动几下,怕客人生分,也没有搁下筷子。
“大人,今日跑来是因为大人那日拖下官做的针都已经做好了。因为这个用料少,叫家里的匠人们特意多制了几套,怕大人一会要出去,特意送过来了。”
李再生用饭很是精细,举手投足贵不可言,看着梨花都笑了,心里暗暗说道:如今看来,这屋子算上大人跟李县尉一比都是粗人了,吃穿用度上比张问之更加讲究几分,果然是皇家富贵养出来的人。只是皇家的人怎么会如此没有规矩?
“哦?当真?”一直躲在次间不肯露头的阿浅小步跑出来,一脸期盼的问道,骤然看见李再生,就是做了心里准备还是害怕,仍旧连连后退,恭恭敬敬的行了蹲礼。
“看,听到李县尉带来的东西,我们小浅都急了。”白玉京立刻来的精神,将手中的筷子搁下。
毛衣针钩针虽然是小物件,但里面有大学问,对月塞外的取暖之衣裳也是一大革新,是利好的事情。
李再生请匠人做的东西自然都是最好的,打磨的闪着金属的光泽,钩针和金属毛衣针棒针都是四套,钩针一套七个,毛衣针棒针都是一套四个。
“大人,这就是你说的可以做衣服的针么?”陈舒也拿过来翻过去的看。
“是,正是这个模样。”毛衣针勾起了白玉京的许多回忆,那些真真切切都是前世之事了。
“真真是奇了怪了,连张飞也能绣花了。咱们大人竟然开始研究针线活了不曾?”瑶月忽然从门外撩起帘子进来。脱下斗篷,抖抖身上的雪。
“谁说不是的,前几日我都要好奇死了,不知道大人口中可以变衣服的针到底是什么神器,竟然连大人这双写公文的手,都能变出衣服来了。”梨花捂住瑶月的手帮她搓着,对着瑶月挤眉弄眼的笑着。
李再生是知道白玉京不会针线活的典故的,听这些个娘子一唱一和的,连忙替白玉京解围道:“术业有专攻,你们大人就算不会针线,她不是会做官么?再说我见过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娘子多了去了,莫说针线,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楚,做饭更是一窍不通,也都过得很是滋润,还养家糊口呢!”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投向了李再生,梨花是个胆子大的,嫣然一笑试探的问道:“县尉大人在哪里还见过我们大人这样的?说出来咱们也新鲜新鲜,回头也对着姨娘她们几个说嘴去。”
李再生忽然察觉自己说漏嘴了,大约是见了白玉京,前世的事情画面越来越多的涌现在脑海里,情不自禁就带入前世的情形了。
“快些试试针吧,你们这样吵下去,李县尉要被你们吵聋了。整日就拿我取笑,明个多多的派下去活,看你还嚼舌根子。”白玉京怕李再生越说越露馅,慌忙替他遮掩起来,顺便将话引到针上去。
“大人,这个如何用?你见过,总该说出个章法来。”阿浅将这些针好奇的看来看去,又将羊毛线拿起比划着,却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用,毫无头绪。
白玉京连忙摆手道:“她们方才还取笑我,你这就问我了。我只是见过旁人用,就像我见过你们绣花似的,若让我自己上手,只怕又是一个笑话。针有了,线也有了,你们自己琢磨去吧!总之能勾成衣服,旁的休要来问我。”
“就是,她自己都说了她横针不拿,竖线不沾。你们还要去为难她,你们为何不问问本县尉?”李再生坐正了,将背挺直了,那双灵动又有侠气的眸子颇为得意的望向众人。
白玉京无语的看着李再生,这家伙完全一副我知道真相,我有秘密,快来问我的姿态,他难道忘记了他的身份不成?
这堂屋里小娘子,哪个不知道他是堂堂燕王殿下!
一个金尊玉贵的王爷,公然对着一群小娘子,让她们都去请教她织毛衣?
拿错剧本了!
原本嬉闹的众人顷刻间安静下来,将目光投向李再生。
“可以问我,不过本县尉是有条件的。”李再生浑然不觉,仍旧是一副快来求我呀的表情。
阿浅哆哆嗦嗦的问道:“县尉大人不是说笑吧?这样的事情对县尉大人名声有损,还请大人不要随意乱说。”
“这是什么乱说,虽然做女工的小娘子多,但高手往往都是男的。大部分厨房都是小娘子在操持,但是最好的大厨往往也是男的。因为大部分小娘子去做女工,操持厨房又不是因为喜欢,没有兴趣只是职责自然难以做到顶级。但是男人不顾世俗眼光去做这些事,往往是因为喜欢,兴趣是最好的师傅,所以总能盖过小娘子。我知道如何织毛衣也不是一句戏言。你们大人如今也准许小娘子当兵,还让念白办什么扫盲班,正是她认同我的话。所有的事情,你喜欢就去做,专心的去做就好了。分什么男女?”李再生处于放飞自我的阶段,背后监管的人已经去了西凉了,月城有个白玉京这个不会把他当做疯子妖怪的人顶着,他终于可以畅所欲言。
“咳咳,李县尉说的有些道理。阿浅你既然有心,不如去跟李县尉好生请教一番。阿舒,预备一下,今日还有正事。”白玉京对于李再生的放飞自我已经无可奈何了。
月城,月城,她想要一个全新的月城,但她知道潜移默化,不可冒进。
至于李再生的急迫,眼前还不能影响大局,由着他去吧,谁知道他还能在月城待多久?
“大人去何处?”李再生也顾不得教阿浅了,慌忙起身问道。
“去虎湖。李县尉好好在这里教徒弟,她可是醉心此道,来日说不准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白玉京裹上了狐皮大氅,回头淡淡一笑说道。
“阿浅,明日再教你。知县去何处,县尉当然要一起去的。”李再生慌忙将自己的大氅也裹上,就要跟着一起出门。
“大人——”陈舒小声提醒道。
“无妨。李县尉要跟着,自然由着他,他是县尉,月城的诸事他都有责任。”白玉京点点头,李再生她拦不住,也无需拦。
十几人的马队就这样离开了月城一路向西北而去。
“大人,流经月城的这条河是甘露川河,最后汇入以赛格湖,就是向南二十里的地方。所以月城无险可守却几百年不衰,因为有水源滋润。咱们现在向西北而去,等到来年雪融化了,会有一条更大的河,这个河比甘露川河要更稳定,水源也更加充足,最后汇入虎湖,就是塞外最有名的乌丝古河,乌孙称此河为母亲河。没有乌丝古河,就不会有伊吾,更没有乌孙如今的繁盛。风水风水,藏风得水,伊吾的风水比月城更优,这是乌孙的血脉之河。”黄林儿自从上次入柔然立了功,得了白玉京的赞赏越发办事上心,每日按照白玉京的吩咐带人在月城四周探查风水,今日可是卯足了劲要表现一番的。
“迷信!什么风水?不过是地质勘探而已。封建迷信害人呀!”白玉京还没有开口,李再生策马朗声说道,说完不忘鄙视的看一眼黄林儿。
黄林儿知道这人是凭白冒出来的县尉,是月城的二把手,听说是走的西凉大都督府的关系,连白知县都要让他三人,纵然心中气恼万分却不敢当面反驳,只能低着头暗暗咒骂。
“不可一刀切么,存在即合理。《易经》能存在千年,自然有它的道理。也属于我们老祖宗的智慧结晶。李县尉若是懂,其实道理都是相通的。”白玉京要顾着李再生的面子,也不能要黄林儿灰心,只能两边劝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