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郎被鞭子卷着拖到了餐厅之外, 寻了个无人注意的角落夏灯的鞭子才松开了。
“这里不是郎主该来的地方。李郎主身份贵重,大人早就交代过, 若是李郎主行为不轨, 令我等好生规劝。李郎主应该知道,我不是个好性子的人,惹恼了说不准就要得罪李郎主了。”十三郎对她的称呼,她不知道是试探还是真的知道, 但她决不能认。
十三郎一脸无奈, 左右看看确实无人这才压低声音说道:“都是自己家人, 何必这样?”
“李郎主此言令我惶恐, 虽然白大人如今做了知县,我做为贴身丫鬟也跟着沾光得了差事, 到底身份有别。”夏灯冷冷的收起手里的鞭子, 咬死不认,料想十三郎也不会无知到说给旁人, 说到底还是她们李家的家务事。
“姑姑心里有气, 我也能体谅。”十三郎靠近了两步,换了一个温和有礼的语气说道。
夏灯却笑了,双眉飞扬,眸光潋滟, 冷哼了一声道:“无缘无故,有什么体谅不体谅的。郎君真是说笑了。”
永夏公主比李再生小一岁, 出事的那一年尚未成年的永夏公主和穆皇后被困在蓬莱山。
蓬莱山在太液池中, 太液池里广植芙蕖、菡萏和白莲花, 暗香随风而散,将藏在其中的蓬莱山染上了一层氤氲的水雾。
那是盛夏,再也没有比蓬莱山的蓬莱宫更加凉爽的去处,能跟着去蓬莱山避暑的没有几人,皇帝皇后的掌上明珠永夏占了蓬莱山最好的缥缈阁,到了傍晚暑热渐渐退去,她便穿着蝉翼搬纱衣在缥缈阁的问仙台上乘凉,太液池畔吹拂过的风,带着浅薄芙蕖香气,丝丝凉意轻抚发丝。
问仙台上望过去,蓬莱山上蓬莱宫的灯火与漫天的繁星连在一起,光华连天夺目,似是蓬莱宫来开着一场永不散场的盛宴。
掌事宫女绿衣洞箫乃是宫中一绝,她也裹着薄薄的纱衣,吹奏小殿下最喜欢的《月中仙》。
烟澹燎升,暗香袭来,华盖高座,细细音,灼灼星,云中月来风逐仙。
长安灯火夜,琼楼仙宫天。
噩耗传来,往来船只都被禁在太液池外,她与母亲被困蓬莱宫,身边的侍女一一被带走,到最后绿衣也被夺了去,任凭他跪地哭喊。
那些匍匐在她脚下的人,成了凶神恶煞的驱使者,他们要她们母女死,还不想被世人诟病,多么可笑,多么虚伪!
天之骄女高高在上的永夏公主顷刻之间就成了阶下囚,她自己去宫外取水,自己学会燃木柴,学做饭,学给母亲熬药,她们不能轻易死,不能让六哥轻易如愿。
母亲握着她的手一遍遍的说:“你兄长回来救我们的,他只是不知道,他一定是被困在西凉了。”
没有,她嫡亲的哥哥一直没有来了。
一直到兄长死,他再也没有敢踏入长安。
往事不堪回首。
“姑姑,我父王——”十三郎说到这里又停顿住了,父王虽然一直惦念这个嫡亲的小妹妹,却一直忌惮六皇叔的猜忌,就那样悄无声息的病逝在了江南,致死没有回长安。
小姑姑是那些忠心之臣拼着性命救出来,又藏在白家养大的,他不管如何解释也显得苍白无力。
“十几年了,都变了那样多,可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姑姑。可是当时却不能相认。好在小姑姑你一直好好的,九哥他们知道了一定会开心的。”面对夏灯的冷漠,十三郎一直耐心的解释着。
“李郎主认错人了,还是不要出去乱说了。李家郎主今日擅入罪奴所难道就是来说这些事情的么?”夏灯目光如刀一般落在李再生的脸庞之上,警告之意实在明显。
十三郎黯然低声说道:“小姑姑不要误会了,我是来办事的。你们大人封了我县尉,官文虽然没有贴出来,差事却安排下来了。你们大人不是有个立功减免的政策么?你们大人说了,让我来看看,尽快拟定细则。说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情。”
“当真?”夏灯似乎有些不信。
“我如何敢骗小姑姑?姑姑既然不愿意让六哥个九哥知道,我暂时也不告诉他们姑姑的事情。”十三郎的身份如今在白玉京这里是明路,倒也不必刻意隐瞒了,但是夏灯的身份应该是个绝密。
夏灯看了一眼十三郎也不再多说一句话,将手里的银红色长鞭子一甩,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十三郎望着夏灯的背影,默默的想着:一晃小姑姑也这么大了,父王若是知道,心中一定是欢喜的。听小姑姑的
语气旧年之事多有怨怼,她对白玉京格外信服,有朝一日时机成熟还要有劳白玉京去解开她的心结。
这个白玉京别的不会,收服人心真有一套,连自己都兢兢业业要为她办事了,不不,他们只是合作,合作而已。
有白玉京,他才能安心做想做的事情,做一个自由人。
张问之一行人送六郎九郎入关进西凉城格外顺畅,不过七八日就到了。
因为白玉京特意叮嘱过,所以入城之后便没有跟着去西凉的大都督府,而是找了小店先落脚,预备采买粮食。
六郎九郎也不挽留,由私属十六卫精锐六十人护送着由大都督府的正门入府。
“六哥,为何将小十三留在关外。如今你我已经顺利归来,关外之地,无甚要紧。那白玉京虽然有些本事也有些野心,但区区一个月城,能掀起什么风浪?她对小十三有救命之恩,随她折腾便是了。”九郎裹得比任何人都厚实,虎皮大氅外还裹着羊绒的大毯子。
“留下小十三,我自有道理。他心软,整顿都督府他是下不了狠手的,留他在月城不要看见这些腌臜事。鲜血让你我去沾,刽子手我这个哥哥来做。还有这个白玉京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她若是肯安心在塞外谋生且容她逍遥,若是敢觊觎关内九郡,来日我便不会心软了。”六郎言语温和低沉,说出来的话却令人毛骨悚然。
“是,父王也曾经嘱咐我,说他自幼心慈,来日不必令他卷入纷争。”
六郎与九郎心照不宣,都督府已经收到了来自月城的通报,吴先生探得入城的消息,整肃衣冠亲自到大都督门来迎接,城中的大都督还有各级官僚全部穿着官服站在大都督府门外列队向迎。
车马缓缓驶到大都督府的正门前,老九撩起车帘子对着相迎的诸位官僚略微致意,咳嗽两声便放下了。
在大门前老九由车换成软轿,惊鸿一瞥就进了大都督府,他本就与十三郎极为相似,见过的人并不多,轻易就糊弄过去了。
吴先生对众官解释,说是殿下烧伤虽好,但身体染风寒,待修养好再行召见,这一场大戏才算是落幕。
这轿子一直抬到宁仙阁,轿子虽然停下来了,但是人却没有下轿。两个厮儿急忙将门槛搬起来,立刻就退下去了。
孙宝瓶没有入内,看着中堂外的雪地里乌压压站着的众仆从,对着门口管事的娘子吩咐道:“中堂太冷,再添两个火盆来。”
这管事娘子约莫四十岁,见孙宝瓶如此托大不由的心中不忿,但面上堆着笑容说道:“是是,老奴这就是办,娘子还有什么吩咐?”
“殿下此次出关着了寒邪,饮食中不可见寒凉之物,烦劳大娘吩咐一声灶上,从今日起殿下的饮食中不可有寒凉之物,莫要犯了忌讳。殿下贴身之物不喜人随意翻动,殿下所居之处闲人不可擅入,宁仙阁一十六间可打扫出来了?”孙宝瓶的态度极为傲慢,目光扫过立在院子的众仆从毫不留情面的吩咐道。
“回姑娘,宁仙阁早已经打扫出来了,都是按照殿下的意思摆设的。”吴先生颇为恭敬的对着孙宝瓶说道。
“这就好了,从今日起,宁仙阁除了吴先生之外,任何人不得擅入,擅闯着格杀勿论。”孙宝瓶说的铿锵有力,有种说不出的张狂劲。
“那殿下的起居谁来照管?”管家娘子看孙宝瓶不过十几岁,口气却大的吓人,两位殿下,那样宽敞的起居室,宁仙阁十六间屋子,她一人难道能全部料理不成?难道她一人就生了几十双手?今日猖狂,来日有你的苦日子。
“娘子不必操心,殿下自有安排,你们都不必留在此处,都下去吧。殿下若是有需要再行传唤。”孙宝瓶遣散众人,不容反驳。
管家娘子看了看吴先生,见吴先生点点头,这才不甘的带着众仆从一起推下去了。
从前的管家娘子死在夏灯手里,成为大都督府一件不可说的密事。
至于殿下贪恋美色,实在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哪有王公贵族的公子不爱美色的,不过是遇到一个不识好歹的丫头而已,很快就成了西凉城人的谈资。
海一样的美人从各郡被送到了大都府,人们津津乐道着到底哪个郡的美人能得到殿下的青睐。
九月的时候十三殿下忽然对外宣布要启程去关外祭拜他的两位兄长,要塞外的巫师去治好他脸上的伤疤,九郡太守轮流过来规劝也不奏效。
十三郎一向乖张,作死做活要出关,众人也不算意外。
好在人虽然出关,书信却一直按时送回大都督府。
新上任的管家心里清楚,不管什么吴先生刘先生,大都督的主人是燕王,她想尽法子要靠近殿下,不料事情刚有进展殿下就出关了。
听说要回来了,她开始辗转反侧用了万般的心思,卯足劲了要在殿下面前表现一番,谁知道哪里来的狐狸精,兜头就是一盆冷水浇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