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东出

197.原来是小姑姑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月城的冬来的早, 冷的透心凉,从头发丝一直能渗入骨髓之中。

    天亮的晚黑的早, 缩在被子里怎么也不愿意钻出来。

    周生江却醒了, 他睡觉都没有脱衣服,只是将罩衣抹黑穿上,套上毡靴子,戴着皮帽子就蹑手蹑脚的出了南楼。

    南楼还是一片漆黑, 每天他都是第一个起身的人, 趁着夜色他大步奔到厂房地的石子路上, 路上的积雪早已经被人扫到道路两边, 凛冽的风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吹过来。

    一圈,两圈, 有人紧随其后也跟着下楼来了, 默默的开始了在石子路上的征程。

    三圈、四圈……周生江就这样跑了十圈,背上出了汗, 饿的前胸贴后背, 就停下来开始做柔韧性的活动。

    剩下八个统领也陆续从南楼上下来,过来行礼问候道:“周统领,今日还是你最早,已经跑完了么?”

    “只是刚来片刻而已, 朱统领也来的早。”周生江还礼目送这八人开始沿着石子路开始一样的训练科目,他虽然刻苦, 却不愿意显摆。

    乌压压的大队人开始从南楼上下来, 一个个对着周生江行完礼就汇入了晨练的大军之中。

    朱芳儿生的其貌不扬, 中等身量,有些武术的底子,因为取了个女名,常常被人取笑,只有周生江不曾取笑过他,时日不久他们两个就比旁人亲近些。

    “周兄,今日又晚你一刻钟。”朱芳儿跟周生江站一排开始做柔韧的运动,只是他比周生江做的熟练,一切看起来毫不费力。

    “笨鸟先飞,朱统领底子好,我没有什么根基,多亏大人提携,自然要比你们更加勤奋才是。”

    周生江木讷,不善言辞,但与朱芳儿甚为投机,愿意将心里的话说给他听。

    “周兄厚道,只是不知道这个小娘子这一套能管什么用处。罢了,人在矮檐下,如何能不低头?”朱芳儿极其自负,心理暗暗等待机会,只盼着有朝一日能立下奇功,叫那小娘子知县刮目相看,才不负他的满腹才华。

    “想来大人自有她的道理。”周生江从不在背后随意评判人,更不会置喙白玉京的指示。

    梨花娘子说,白玉京是恩人,是把他们从阎王爷手里拉回来的人。

    晨练并不是白玉京布置下来的,而是周生江带动起来的自发锻炼,这段时间渐渐已经形成了习惯,因为没有统一的规定,众军士下来的时间并不一致,但都能保证在饭点之前跑够五圈。

    罪奴所人数众多,吃饭是分段的,护城卫的军士最先用饭,护城卫里周生江这一卫最先用饭。

    天色微微亮,周生江统辖的一百人有秩序的聚拢过来,然后排成整整齐齐的十队,然后由周生江带队步伐整齐的朝着西门的灶上去吃早饭。

    这是月城的要求,护城卫的人起行坐卧处处都是规矩,夏灯和女护卫军时常出其不意的出现,或是住处、或是饭堂、或是练习的厂房,一板一眼毫不容情,若有一点违犯,必有重罚。

    那是容貌绝美的一队小娘子,一身戎装,手里一条银红色的长鞭子,最轻的惩罚就是跑十圈,这样督查了半个月,护城卫越发有样子了,规规矩矩整整齐齐。

    周生江带着一百护城卫步伐整齐有条不紊的进入灶房,知县大人说这叫餐厅,众人也都跟着叫起了餐厅。

    周生江第一个端着土陶碗,灶上开了是个盛饭的窗口,十个带着围裙用帕子捂着嘴巴的小娘子一字排开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只是今日不同,小娘子身后站着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约莫三四十岁,发髻梳的一丝不苟,穿着靛蓝色的围裙,用雪白的帕子捂住嘴巴,一双眼睛灼灼有光明。

    周生江递出碗去,这妇人恰好走到这小娘子身后,看着小娘子给周生江盛饭,栗米饭一大碗,又给四个粗粮窝窝。

    周生江连忙摆摆手道:“娘子不可,这里有定制,寻常一人一个窝窝,咱们护城卫已经得了知县大人的恩典,是两个窝窝。这四个是违制了。”

    小娘子嫣然一笑道:“再没有人比周统领实诚。这是管事的雏大娘,是她吩咐要给护城卫的窝窝再多一倍的。雏大娘是知县大人新任的管辖罪奴所大灶的管事娘子,周统领有事只管问雏大娘就是了。”

    “这是为何?”周生江仍旧不肯接那多出来的两个窝窝,他是个有牛劲的人,绝不肯贪便宜的。

    “想来除了周统领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这样问,周大人是个好样的。咱们知县大人就是看中了统领的这份忠诚。”雏姨娘先不动声色的当着众人的面夸赞周生江,夸周生江就是夸白玉京的识人的眼光,她出自县衙,一举一动都格外留心,时时处处维护白玉京的体面,她在大宅门里隐忍多年,深深的知道给白玉京树立威信就是维护这个月城县衙,月城县衙在她们才有庇护。

    “做人不贪小利是本分,不敢当大娘的夸赞。”周生江惭愧,心中确十分喜悦。

    他在周家是老幺,虽然被父兄保护的极好,却一直抑郁不得志,偌大的大晋朝廷似乎没有容得下他的地方。

    老父亲时常叹息摇头,对着兄长说:“似怡然这样敦厚不知变通,只怕难以立足。说不准祸从口出,周家之祸都会由他而起。”

    本性难移,他是这样的人,历尽千帆都改不了,他心中苦闷难抒,只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废物,只能靠着父兄的萌阴蹉跎度日,甚至不敢面对妻子翠英的目光。

    然而周家之祸并不是因为他而起,可是那又如何?他也没有本事力挽狂澜。

    只是月城不一样的,他在这里有了新生,他阴差阳错成了周统领,得了女知县的青睐,又能圆他的从军之梦!

    因为知县的青睐,他的敦厚不知变通也成了优点。

    知遇之恩,何以为报?

    雏姨娘仔细观察了周生江的神色,故意停顿了一会才接着说道:“大人昨个就放话了,罪奴所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都是白大人治下,并没有什么高低贵贱。只是咱们护城卫做的力气活,若是吃不饱,如何能练得钢筋铁骨?没有钢筋铁骨来日如何护的住着一城百姓?粮食大人自然会筹措,我只是根据大家的食量酌情添减,近日来夏监察司说你们都训练刻苦,多有进益,所以自今日起你们的吃食再翻一倍。只要你们好生为月城,衣食住行自然有大人安排。不瞒诸位说,我们跟你们一样,都是流到此地的罪人,若没有大人,并不知道老骨头会死在何处,所以不管在何处当值,我心里念着大人的这份恩。你们若是有一点点良心,只把力气用到正处,好生练本事,来日护卫这月城。”

    雏姨娘的话越说声音越大,让正在取饭的诸位军士恰好都听清楚。

    夏灯不经意的带着娘子军巡查,恰好听了这一幕,对着身边的几个小娘子道:“什么叫会说话?雏大娘这就叫会说话。咱们做的是吃不讨好的事情,旁人都以为咱们是夜叉,雏大娘却说因为咱们禀告他们练得好所以给他们加餐。”

    夏灯身边的小娘子们连连点头,有个泼辣的接话道:“夏统领,她还夸了大人呢!”

    “那不是夸,她那是实话。你们摸着心窝想想,没有大人来月城,没有大人徒手杀岳良,没有大人殊死抗衡月城三姓,这月城的小娘子如今是个什么境地?”夏灯是个狠厉的人,说话的时候丝毫不留情面。

    “是,小人等谨记。”

    “记不记不在嘴上,而在心里,各凭良心而已,雏大娘说的最实在,做好该做的事情。大人做过的事情万千,何曾图人报恩?不过是盼着众人都过得更好而已。”夏灯心中感慨,不由的多训斥了属下的女兵两句。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女监查司,你们大人若是知道你这样耀武扬威训斥下属该作何感想?”

    一个清澈的男声陡然响起来,惊得夏灯脸色暗,手中的鞭子跟着就甩出去了。

    “哪里来的大胆毛贼,竟然敢在罪奴所撒野!”夏灯的鞭子就缠住了一个唇红齿白容色绝尘的少年郎,手腕一用力就扯到了眼前。

    原来六郎思虑再同意将十三郎留在了月城,他和九郎归大都督府暗中整顿,见机行事。

    没有了哥哥们管束,没有了国仇家恨,没有了塞外救人任务,十三郎这是从未有过的舒坦和放松。

    他听闻白玉京自己弄了方法在练兵,忍不住好奇心就逼着十六卫的精锐将他混到罪奴所里来了。

    当日他建设这里的时候只有区区六千人,如今多出来一万二,真是处处都有新意。

    夏灯看到十三郎的面容却下不得手了,只得松开鞭子冷冷的问道:“天寒地冻,郎主不在府中好生待着,到这里作甚?”

    十三郎看到羽眉凤眸的夏灯便有意顺着鞭子的力道凑到夏灯的耳边说道:“小姑姑火气真大,我也不干涉小姑姑,小姑姑也别坏我好事。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你——”夏灯下意识要动手,却忍住了,平息怒气之后对着身边的女兵甩手说道:“你们先下去!”

    女兵素来极其害怕夏灯,知道她的雷霆手腕,听到这个人是夏灯认识的人,急忙都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