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要看图, 十三郎警觉起来,起身将堂屋的门从内栓上, 刚刚坐下似乎感觉不妥当, 又再次起身将门栓打开,如此反复纠结,坐不能安。
“大人不来找寻下官,下官也正要去寻大人。”李再生面露难色。
“殿下寻我何事?”白玉京问道。
“下官的两个哥哥在这里住着, 规矩多, 礼数大, 种种俗事扰心, 下官处处掣肘,无法专心正事。六哥严厉异常, 九哥性子古怪, 他们二人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下官身上,下官根本不敢忤逆, 却也不堪重负。如今永安公主势大, 我们这一脉远离朝廷,早已经是凋零了,图谋东山再起实在是痴人说梦。大人可有法子,让下官的哥哥移居西凉大都督府?一切本是下官的家务事, 不该劳动大人,只是……”说到这里, 李在生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白玉京知道十三郎的难处, 想来仁安郡王一脉的政治希望都在十三郎身上了, 便是不重建势力,也决计容不得他做一个逍遥自在的下九流的匠人,李姓宗室子弟,岂能沦落至此!匠人的后人是连科举都没有资格参加的。
她思量片刻后说道“姑且一试吧!你的哥哥是什么性情,我还没有摸透,不敢对十三郎保证的。”
十三郎将图纸收起来,藏在堂屋的核桃木柜中,是不能让哥哥们看见这些图的。
“白大人,我去去就回。”
他起身去了东厢房的暖阁里,暖阁里装饰比堂屋还奢华,暖气也烧的更大一点。六郎九郎一同居于此间内,两张床分置两侧,朱红色的垂幔,室内置了香炉,香气袅袅。
孙宝瓶跪在地上替六郎梳理了发髻,换上了雪白的交领夹棉的长衫,微微低头露出细长白腻的脖颈,言语温柔的说道:“殿下今日要何吃食?”
“不必,你先出去吧!”六郎摆摆手令孙宝瓶退下了。
九郎缓步上前,将六郎双手环抱起来放在椅子上,这个椅子是十三郎为他的六哥特制的,带轮子,用手可以驱动前行,精巧又实用。
“六哥,十三弟虽然是好心,整日在吃食屋子等巧记上用心思,怎么也不像是王爷。我说的话如今他是不听的,六哥要说说他。”九郎身形单薄的如一张纸一般,就算是在这样的暖阁里,他依旧裹着羊绒手工的大毯子,整个人瑟缩在一起。
“他自幼性子如此,也不必苛责过甚。说到底他年岁尚小,慢慢教导就是了。”六郎淡淡的说道,他的声音低沉,自有少年王爷的威严。
“六哥,九哥可起身了?”十三郎想到六哥的那张脸,不敢擅自入内,只是站在冬暖阁外言语恭顺的问候道。
“小十三么,进来吧!”六郎唤道。
十三郎犹豫再三,这才推开房门,生怕九郎着凉,一入内就将门合上了,然后规规矩矩的对着两位兄长行礼。
“听下人说那个月城知县来了?”九郎看见十三郎温顺的样子,心中不知道何处来的无名火。
“是,九哥。”
“她来作甚?”九郎问道。
十三郎是不敢说白玉京让他来做匠人之活,更不敢说画图的事情,一时语塞竟然回答不上来了。
“来的都是客。老九,不要这样吓唬小十三,咱们去会会这个女知县就是了。”六郎对于白玉京也印象深刻,气度风华不输于永安,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小娘子。
九郎素来是敬畏六郎,六郎一开口他便不再说话,也恭顺的行礼道:“是。”
十三郎这才如释重负,小心翼翼的绕到六郎身后,推起轮椅出了冬暖阁。
公孙大娘从茶水房里出去,双手将堂屋的帘子撩起来,将门推开。
“白大人久等了,今日如何来的这样早?”九郎人还未曾入内,声音却先到了,“白大人”三个字说的阴阳怪气的。
白玉京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对着门口行了叠手大礼道:“下官见过六殿下九殿下十三殿下,有一些小事要烦劳殿下,所以不请自来了。”
“此处乃是十三弟私宅,白知县不必如此拘束,请坐!”六郎依旧儒雅和气,一副礼贤下士的姿态。
“殿下尚未落座,下官不敢。”白玉京仍旧弓着身子,上位者可以和气可以礼贤下士,可是作为知县的白玉京需要知道本分,不能忘乎所以。眼前的六郎不是十三郎,她是不敢造次的。
六郎心里颇为满意,这个女郎是个懂分寸知进退的。
十三向来不喜欢人贴身伺候,他若是在公孙大娘就会将小丫头们都打发的远远的,这会只有孙宝瓶跟进去伺候。
孙宝瓶跪在茶炉前静默无声的煮茶,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六郎的身上,他的一举一动都能牵动她的心。
分礼坐定,白玉京这才行礼说道:“三位殿下光临月城,本该奉上华服美食。只是月城贫瘠,罪奴所人口众人,如今是寒冬腊月,一万多张嘴都是光吃饭不出力的。实在没有可以进奉的,下官盘算了一下,预备派人去西凉采购越冬之粮食。今日特来问问诸位殿下,看有没有下官可以效劳之处?”
白玉京的恭敬小心之姿态一如从前,十三郎撇了一眼,心中腹诽,如今见了自己她可没有这么小心翼翼的,转念又一想恭敬也是客套,客套就是疏远。她不与自己客套,可见是把他李再生看成自己人了,想到自己人,不觉心中欣喜。总算有一个人,不再视他为异类,能接纳他的所想……
“十三弟入月城本来就是为了寻我和六哥。我们在月城也是歇脚而已,迟早是要一同回西凉大都督府的,不然燕王总在塞外住着传出去也不像话。”九郎是冷漠的,他冷眼瞧着白玉京,浑身上下都是戒备。
“诸位殿下要回西凉么?”白玉京心中明明盼着他们立刻就回西凉大都督府去,此刻却不得不装作惊讶的样子。
“白知县考虑周全,不如这样,我们要回西凉。白知县的人要去西凉采购,正可以同道而行。”六郎笑着说道。
“愿意为殿下效劳,可否交给下官来安排行程?”白玉京要送瘟神,自然表现的格外积极。
“白知县也要一同去西凉么?”九郎一听立刻问道,似乎对于白玉京极为排斥。
“本该由下官亲自护送诸位殿下东归。只是职责在身,不敢擅离职守,还望殿下见谅。一切行程由下官安排。”对于九郎的冷脸和苛责白玉京全然都不放在心上,依旧谈笑自若。
“有劳白知县了。”六郎对于白玉京的种种表现甚为满意,他们本有私属于十六卫的精锐护送,无需白玉京插手,但他此刻改变了主意,要看看这个白玉京处事的手段。
谈笑之间,归程已经说定了,唯有十三郎急的满头大汗,哥哥们是轻易的就要归西凉了,可是怎么把他也绕进去了?
若是去了西凉大都督府,坐卧行起处处都是规矩,就好似重新被关进了牢笼里,再也没有了自己,他的宏图大业顷刻就成了泡影了。
这一刻他好像重新回到了东内苑,又要重温那种战战兢兢的旧日子了。
“六哥、九哥,不是说好的你们先归,我处置月城琐事之后再归么?”十三郎并不是能沉住气的人,他鼓起勇气对着六郎和九郎说道。
九郎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头对着白玉京阴阳怪气的问道:“白知县,若是我们十三弟留在月城,可愿意照拂?”
白玉京没有立刻回话,而是吃了一口茶微微颔首,抬头时候眸光如水,言语温柔态度恭顺的说道:“若是殿下留在月城,下官定然举全城之力侍奉殿下。只是,”
“只是什么?”十三郎颇为心急,他是不敢轻易在两位哥哥面前争辩的,只盼着伶牙俐齿的白玉京能替他说话。
“只是殿下乃是先皇亲封的燕王,西凉大都督,辖制西凉九郡几十个县。不坐镇大都督府,实在不妥当。这小小月城也是有朝廷的眼线的,到时候岂不是对殿下不利?”白玉京轻轻的撇了一眼十三郎,胸有成竹。
然而十三郎却炸了,狠狠的瞪着白玉京,这个出尔反尔的女知县!
明明是让你说服哥哥们,让自己留下,她竟然说了一通理由,竟然是他非走不可了!
“十三弟,你可听到了?”六郎温和一笑说道,看来无论眼界还是格局自己的十三弟都远不如这个女知县。
十三郎心凉透了,一切关于建设的梦想全部都破灭了。
待白玉京告辞离去以后,十三郎将自己关在堂屋里,气急败坏的摔了茶杯。公孙大娘乃是李再生的奶娘,从来未曾见过他如此生气,她进来劝慰,却见十三郎孤零零的瘫坐长案边上,满脸都是颓然之色。
“阿姆,我不喜欢大都督府。如今哥哥们都回来了,李家这一脉还要我来支撑么?”十三郎神色低落的说道。
“幺郎,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是李家的儿郎,李家的儿郎必要有李家的担当。”
“可是父王他曾经对我说,有朝一日我回了西凉,便由我的性子在塞外生活,再也不用王室的规矩束缚我。”
难道他不懂么?他懂的,懂和去做是两回事。
早晚要找白玉京秋后算账!
白玉京知道六朗绝不会在月城逗留,月城是什么地方?
比起西凉的九郡,这个荒凉的弹丸之地如何能留住六郎和九郎这两位大神,他们的谋略好筹划都会以西凉九郡为起点。
有他们坐镇的西凉大都督府,以后必定是永安公主的心腹大患。
“大人,我方才听说姨娘管辖下的哑巴小娘子竟然用栗米酿酒?”陈舒并没有歇息,她是在罪奴所待的时间比旁人都久的多,挨饿受冻熬到了今日,每到冬天那种危机感就一阵阵的袭来,永世不能忘记。
“只是酿了一碗而已。”白玉京安抚她说道。
陈舒红了眼眶,泪在眼眶里打转,哽咽着说道:“这里哪怕是一粒米都是宝贵的。熬冬熬冬,那些年死了多少人?大人如何纵然她们如此糟蹋粮食。”
“酿酒不算是浪费,阿舒不怕。粮食会有的,咱们从西凉买的西风烈也是用粮食酿造的。买酒和酿酒其实没有太大的区别,甚至更加省钱。若是这小娘子真有这样手艺,以后咱们也不买酒了,买了粗粮来,叫她酿了酒。有了酒可跟乌孙人置换咱们想要的东西不是?”白玉京知道挨过饿的人,捱过饥荒的人对于粮食的珍视,她是不允许浪费的,但是也不能因为不浪费就过分节俭。
“大人。护城卫的军士消耗太大了,奴去库房盘查,这样下去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粮食就不够了。”陈舒对于月城的粮食是比旁人都关注更多的。
“正要说这事的。正好你就来兴师问罪了。”白玉京玩笑道。
陈舒吓得后退一步,知道自己造次了,慌忙行叠手大礼道:“奴失礼了,还请大人赎罪!”
白玉京吩咐陈舒去请了诸位到议事厅里,陈舒黄林儿也回来了,月城县衙终于人手都齐全了。
护送几位殿下是小事,白玉京真正要安排的事情是采购粮食种子农器具。
如今她手下最为得力的人一个是张问之另一个是孙维顺,这次事关重大,她要将他们两人一起派出去。
她回月城带回来黄金五万两,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可以平地拔起一座城池来,当初永安公主长安城外奢华丽宫庄园就花费了五万金。
对于月城这样的小城,这是个天文数字,可以做许许多多的事情。
当初她初到月城只有一千金,就可以筹谋运作起来,如今手持五万金,她早已经筹谋了更大的事情。
“大人,这次预备购粮食多少?”张问之买粮食那是手到擒来,听到西凉有差事他表现格外冷静,心中确多有筹谋。
“我预备拿出一万金去买粮食和种子,如何分配还请张押司出个章程。我听闻孙主簿今年带到月城的种子收获不错。可以按照这个思路再扩展一下,如今我们不缺人手。当然,还要顺带采买些农具。”白玉京说道。
“是。大人要我孙兄一起去么?”张问之谦和有礼的问道。
“是,西凉购粮食张押司有门路,等到粮食购好了,自然有孙主簿负责将粮食完好无损的送回月城。高适高副将和良将军将随同你们去西凉,回程押运粮草。”白玉京早已经有了布置。
一万金的粮食与之前购买的量不可同日而语,不被觊觎是不可能的,高适带的精锐是以防不测的,良布也已经按照他自己的法子训了近两个月了,正好检验一下成果。
“大人真是舍得!未雨绸缪,属下佩服!一切听大人安排。”孙维顺也知道粮食的事情,当日他擅做主张购买粮食,白玉京非但没有苛责反而多有褒奖,对于白玉京手段心胸他极其佩服的。
因为去柔然的事情,他这几日才去查了粮库,看到护卫军的样子,他有心要提买粮食事情,不想白玉京已经想到,而且一出手就是一万金!
一万金呀!
孙维顺跟过的知县不少,却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肯为无关之人储备这样多的粮食,而且还是罪奴,白玉京的仁义自不必多说了。
但是孙维顺也很疑惑,他与张问之同去办一件事似乎并不是白玉京的手段,只是办粮食,不必要他们二人同行吧?是要他们相互监督么?
“粮食事情办妥当了,张押司不必着急回来,可以由泾阳乘船南下,去采购茶叶。此次购茶无需上等的好茶。塞外饮茶乃是为了解肉和奶的腻,只要成色尚可,量实惠的茶大量的收购来。预备明年年初开茶市。”白玉京既然筹划了茶市,那么就要着手办理了。
张问之和孙维顺听完这话眼睛都是一亮,异口同声的问道:“大人预备购茶几许?”
“两万金!”白玉京伸手两根手指在两人面前晃了晃。
两万金!
真是大手笔!刚刚到手的金子转眼白玉京就要把钱花出去了。
“大人好眼光!真真是好眼光!这几年征战,塞外的茶可抵万金,一直都是紧缺货。从前三姓都有小打小闹的从茶上捞过些油水,只是终究太过小气。供不应求的,大人此次出手真是阔绰!”
“钱只有花出去的才是有价值的的。流起来的银子,就是动起来的财富。不必吝啬,你们在外也不必太过苛责自己。”白玉京笑着说道。
“是,大人的意思属下明白。”张问之最欣赏的就是白玉京这一点,她出身寻常却不贪金银财宝,不爱华服美事,没有偏执和喜好,从政她毫无破绽,就像是一个天生的主将,这份豪气是连永安殿下也没有的。
因为他知道永安殿下对于财富有着不寻常的喜爱,她与永乐公主都是金枝玉叶,天下财富尽归天家,她们却对于个人财富有着不一般的执着。
永安殿下?
白玉京?
先皇?
他心中左摇右摆,仍旧没有定数。
眼前还是走一步看一步,他有的是时间看,有的是机会来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