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东出

195.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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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彪自找回了钱串子, 心情格外舒畅,待白玉京比从前更多了几分忠心。

    只是钱串子并不如何同他亲近, 和孙宝瓶一样, 她们二人死活也不肯离开六殿下,这让孙维顺和钱彪无计可施。

    一听说是要去李再生家,钱彪别提多带劲,走路虎虎生风。

    敲了门, 自有人去通报, 本来粗枝大叶的钱彪都发现了李府的变化, 白玉京自然也发现了。

    李府通传的人只是绕过影壁, 然后在中门上拉了一下铃,然后拿起带线东西对着里面喊道:“知县白大人亲自登门, 速速通知郎主!”

    公孙大娘盛装而来, 半年多不见她显得更加精神,盈盈行了蹲礼道:“不知道知县大人登门, 有失远迎!郎主这会正在更衣, 外面寒冷,还请大人随老奴堂屋吃茶。”

    “多谢!”白玉京微微颔首还礼,然后阔步向前,过了垂花门, 沿着游廊去了李再生府的堂屋。

    钱彪见白玉京对着他微微点点头,知道是允许他去看妹妹了。

    “公孙大娘, 小人的妹妹现在何处?可否引小人一见?”

    公孙大娘一招手过来了一个梳着马尾的小丫头, 行了蹲礼对着钱彪说道:“串儿姐姐在六郎君的屋子当值, 请随我来。”

    公孙大娘接过白玉京的银狐里皮大氅整理好挂起来,又取来了手工制的粉色绣着小熊猫拖鞋,鞋子十分可爱,一看就是给小娘子用的。公孙大娘比从前恭敬许多,她俯身替白玉京换掉靴子,请她穿上了这个少女心的拖鞋。

    “大人,郎主改造了堂屋,外面虽然冷,我们李府的堂屋却暖和。这鞋子也是我们郎主自己画的图样叫小丫头们绣花上去的,这一双是郎主特地给大人预备的。说起来再也没有比我们郎主细心的人,天生一副玲珑心肝。”公孙大娘闻言细语的解释起来,像是一个母亲说起儿女一般的骄傲。

    “白大人今日如何有空?”只见李再生从次间走进来,怀里抱着厚厚的一摞子图纸,发髻梳的一丝不苟,穿一件雪白的交领子夹棉的宽衫,脚上穿着月白色的拖鞋,拖鞋上绣着慵懒的猫咪……

    四目相对,你穿着可爱的小熊猫,我穿着慵懒的猫咪,真是一言难尽。

    白玉京:……

    “大娘,六哥九哥由我照管,大娘有事只管忙去就是了。”李再生对着公孙大娘摆摆手说道。

    这是要密谈的架势,公孙大娘岂会不知?她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将堂屋的门都关的严严实实的。

    “大人,楞着做什么?来来,快坐!”李再生将怀里的图纸都铺在长长的书案之上,从一侧的炉子上取下热水壶,亲自给白玉京斟茶。

    白玉京盘腿坐在书案一侧,目光扫视四周,一切都不同了。

    上次来李府,还是刚入月城的时候,那个时候这里虽然干净别致却远不如此刻舒适,那个时候屋子更加古朴。

    此刻地下杉木地板是暖暖的,坐在地上伏案做事会十分惬意,整个屋子明显是在现有条件下按照前世的风格进行了大规模的装修,光线充足,保暖性极好,装了地暖。

    这个男人,真会享受!

    看来扩建月城,筹建罪奴所的时候他并没有忘记把他的李府好好的收拾一番。

    他知道月城的气候,知道冬日里雪会这么厚,知道天气会这么冷,所以一切都是刚刚好。

    六郎和九郎此刻并不在这里,李再生就毫无顾忌,他将青瓷的白茶递到白玉京手里的时候带着炫耀的意味说道:“怎么样?我这里是不是十分宜居呀?比起大人的议事厅可是要温暖百倍了。叫我说,不如大人带领县衙众人到我李府来办公好了,等到春暖花开再移回去。”

    “幼稚。你这都多大了,怎么还叫下人做了这样不伦不类的拖鞋,传出去岂不令人笑掉大牙?真真是不够庄重,如何担得起县尉之职。”白玉京是古板无趣之人,李再生的这番装修虽然好,只怕花销不菲,眼前月城还不宜如此奢侈。

    至于这可爱的拖鞋,说实话她前世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就没有喜欢过这些,她从来也没有少女心。

    年少的时候她喜欢武侠,爱的“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豪气,幻想的是纵马江湖的无拘无束,以为她自己是个了不起的人,是一个可以搅弄风云,改变历史的人物。

    后来书越多越多,进了公务员系统她便醉心官场。

    比起虚无缥缈的武侠梦,握在手中的权利,执掌一方政事让她更加痴迷。

    她喜欢权利,喜欢权利带来的那种踏实感,她也喜欢官场的稳重守旧和尔虞我诈。

    “白大人啊白大人,你真是个没有童心的人!”李再生看着白玉京粉红色的拖鞋,露出惋惜的神情。

    “童心?都是多少岁的老妖怪了,还要什么童心。你喜欢给你!”白玉京将脚上的粉红色拖鞋踢给了李再生。

    李再生犹豫了一会欣然又给白玉京取了一双素色的拖鞋,然后自己真的把粉色拖鞋穿上了,一脸惋惜的说道:“你知道,为了这个粉红色我试了多少染料?大人是自己不要的,不是李县尉不孝敬您哈!我要享受我自己的科技成果。”

    白玉京:……

    “闲话少叙,本县尉时间宝贵,知县大人来找我所为何事呀?难道是来催促我出图么?”李再生浑然不觉,他盘腿而坐,脚上粉色拖鞋上的小熊猫活灵活现,生动异常。

    白玉京并不急于谈正事,而是玩笑着问道:“李县尉,你为何喜欢粉红色?”

    “白玉京我告诉你这是性别歧视!为什么男的就不能喜欢粉红色!你们女人最虚伪了,一边喊着男女平等,一边又身体力行成为不平等的践行者。我最讨厌别人这种虚伪了,什么好像人都是木偶一样,什么男人不能比女人矮,男人不能这样,男人不能那样,谁规定的?人不能活在旁人的嘴里。我爸爸就比我妈矮很多,还不是恩恩爱爱一辈子?我不懂是人心险恶,我也厌恶争斗,我情商低那又怎么样,我脑子好,我技术好,我盖楼比别人结实实用,我的设计别人精妙,我的灵感不受你们这种枷锁的约束!一样快快活活一辈子!我为什么要跟别人比,为什么要在乎旁人的眼光,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只要我不损害旁人的利益!你怎么能说我,你一个小娘子都跑去当官,我都没有说你,你反过来质疑我喜欢粉红色?你不是对你的属下说要因材施用,各司其职,怎么到我就不行了?大清早亡了,别拿一套来挤兑我。”也不知道李再生被触动了那根神经,唾沫星子乱飞,恨不得把白玉京纠起来狠狠的教育一顿似的。

    白玉京:……

    其实她只是好奇问问而已,没有想到十三殿下炸毛了!

    李再生气急败坏的软坐在地上,将手里的拖鞋捧起来,看了又看,恋恋不舍的要收起来。

    白玉京移到近前拿起粉色的拖鞋,替李再生穿上,然后说道:“我只是问县尉为何喜欢粉色而已,县尉也可以反过来问我为何喜欢做官么,不必如此激动。”

    李再生似乎意识到自己发了无名火,误解了白玉京的意思,看到白玉京温柔的替他将粉色的拖鞋穿上,心生愧疚,他喃喃的说:“我只是讨厌偏见而已,并不是对知县大人的。”

    “知县县尉叫着多别扭,如今也没有旁人在。你我都是两世老妖精,还是直呼其名吧!”

    “也好,我是怕你多心。当官的都喜欢摆架子,一件很小的事情都能翻出许多浪花,虚伪的很,前世可是吃过亏的。”大约是白玉京温柔平复了他心中的怒气,他立刻说话温柔了许多。

    “李再生,世人偏见何其多不独男女之偏见,胖瘦的偏见,高矮的偏见,种族肤色的偏见,民族的偏见,男女的偏见……深受其害的大家都有,因为偏见也是一种无形的枷锁。

    说到偏见,你总该记得李安吧?”

    “记得,他是特别的人。”李再生仔细回忆起来,这个人是个社会名人,他自然也是知道的。

    李再生看过关于李安的很多故事,甚至在李安结婚,有了孩子之后,父亲还写信骂他,要他“像个男人一样”。

    李安不止一次地承认,“不是个合格的儿子”。从小李安就没有表现出父亲所期望的胸怀和担当,不但不能“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就连“仁义、好施、慷慨、重诺”都磕磕绊绊。

    若是李安后来没有成名,没有誉满全球,有多少女人会有李安夫人的胸怀,允许丈夫一生只是个寻常的煮夫?

    艺术上的成功是具有偶然性的,多少人呕心沥血一生也不过碌碌无为。

    似曹雪芹梵高这样的文学艺术天才,生前又是何等潦倒苦闷。

    他其实看李安的故事心惊胆战,他不是个个性极强的人,若是换了他说不定就向世俗妥协了。

    枷锁是双方的,力是相护的。

    普世价值里允许一个女人一声碌碌无为,却不允许一个男人甘于平凡;允许男人乘风破浪,却不允许一个女人攀登高位。

    是李再生的炸毛起的头,两人从偏见谈起,探讨的颇为深刻,竟然颇为投机。

    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慨。

    “对了,因为一双拖鞋话题扯的那么远。玉京今日来是催促进度的么?已经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细节了。”李再生开始翻找图纸。

    “县尉先别忙活,我自己画了图,你帮我找工匠看看能不能做出来?”白玉京的画画的十分粗糙,她预备着给仔细给李再生讲讲。

    “你这个是做什么用的?”李再生是看不上白玉京画的画,实在非常粗糙。

    “织毛衣。毛衣针和钩针。”白玉京说道。

    李再生鄙视的看了一眼白玉京的画作,直接丢到他烧水的炉子里,说道:“画的什么,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大人擅长算计人心,这样的细活大人是做不了的。”

    白玉京:……

    “你会织毛衣?”李再生像是猛然想到了什么,一脸不可置信的转头问白玉京。

    “我不会,针弄出来,叫她们手巧的小娘子去研究去。”白玉京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这些针线上的事情她极其不擅长。李再生都能喜欢粉红色,她为何就不能坦言她不善女工?

    他们的追求也不过是每个人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去过自己的一生。

    “放心,针弄好了给你送过去。我虽然也不会,但是小时候手工课学过起头,怎么起头我还记得。万事起头难,开了头,你们那些小娘子保准翻出万千花样来。”李再生本是好心,想到自己语气不善慌忙又接了一句话。

    白玉京愕然看着李再生道:“李再生,你还有什么是不会的么?你真可怕!”

    李再生摊摊手道:“起个头而已,我记得我爸爸的毛衣织的特别好。我从小到大的毛衣都是我爸亲手织的,他说织毛衣可以锻炼他的思维,有利于他搞发明创造而已。至于不会的,那多了去了,你能做官如鱼得水,我就不会做官!做官在我看来最难,要爱护百姓,应酬上级,要发展生产,要辨别人心,要防备小人……白大人,愿你做个清正廉直的好官。”

    “公子呢?”

    “我想成为这个时代最伟大的科学家,发明者。我想用科技来改变月城,改变这里。我想,白大人需要我这样的人,也只有白大人才能理解支持我的想法。”李再生不再玩笑,而是一本正经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