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东出

188.无心插柳柳成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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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相继离去, 屋内只剩下六郎与白玉京,火炉里的松木噼里啪啦作响, 松木的香味更加浓郁了。

    “冬日漫漫,我行走不便就要劳烦娘子在这里与我下棋了。明日一早咱们就一同下山去。”六朗是控场高手,自挑起话头就再也没有留给白玉京开口的机会。

    棋已经摆好,棋子用的乃是羊脂玉和墨玉,白子雪白,黑子如墨晕染, 触手温润,观之细密均匀, 上上品, 真是奢侈。

    并不是只下棋, 六朗不经意的开始攀谈,从十三郎幼年讲起来, 最后说到皇室大明宫的万千趣闻,言及大明宫中风华绝代的穆皇后, 万千宠爱的永夏姑姑, 威严的武德皇帝,和蔼的叔叔秦王,几乎把肚子里那些故事都当做说书倒豆子般讲给白玉京。

    六郎他言语风趣, 声音动听迷人, 宫廷秘闻素来受人追捧, 眼前就这样一个亲历期间的人娓娓道来, 自然更具吸引力。

    当日他沦陷此地就是靠这本事熬过了最难的岁月, 让这小村落的对他心生敬畏,好吃好喝的供养着他们主仆三人。

    但白玉京还是很快注意到了,心里暗暗着急,屋外有十三郎和陈将军把手,屋内有六郎留客,一盘棋下完窗外已经黑透了。

    六朗的嘴脸隐起一抹笑容,温柔如水的说道:“今日娘子来,恰好今日捉了一只鹿,鹿是要待贵客的,可见娘子来的真是时候。这里晚上常州野兽出没,若是没有人陪同万万不要乱走。”

    “多谢殿下提醒,下官内急,去去就回。”白玉京的脸色极其难堪,心中腹诽不已,难道一直你六郎看着我白玉京就没有办法探查么?

    天真无邪!

    “宝瓶,”六朗不好再留,只能唤孙宝瓶引路,说是引路其实也是防范了。

    本来只是猜测,此刻白玉京心中有六七分笃定,这个大山深处的小村落是有问题的。

    想到入长安之前悄悄吩咐瑶月和孙维顺做的那些小动作,不免有些得以。

    早在入月城之前,在陇西郡的西市里就听说过柔然和乌孙之所以征战不休为的就是阿尔金山内隐藏着的金矿。

    金矿,白玉京不记得上一辈子听说塞外有金矿。

    但她还是将这个消息牢牢的记住,在她启程入长安之前,使人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将这个消息扩散出去。

    本来她也只是想把水搅浑,只有乌孙柔然曲折罗争的头破血流月城才有生机,她才能争取足够多的时间。

    从她这些时日得到的种种消息来看,也许金矿并不是传言,而是真实存在的。

    若是金矿真的存在,她必要放手一搏,今天不让她打听,回到月城之后有谁可以限制她的手脚么?

    孙宝瓶领着白玉京去了村落的如厕,简陋又冷不过是废旧的松木枝随意围起来的,山里积雪都过膝盖,只扫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道,如厕上方就是沿山密密的松树林,树上都挂着厚厚的雪塔“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瓶丫头,你在这里侯着吧。”白玉京回头看了一眼也跟着过来的孙维顺说道。

    孙维顺从父女团聚的喜悦中恢复了清醒,想到白玉京之前的暗中叮嘱,便全然不顾女儿的冷脸,东拉西扯然后不经意的挡住孙宝瓶的视线。

    钱彪丢下妹子悄悄绕道如厕之后的松树雪影里,压低声音道:“大人,大人?”

    正在如厕的白玉京不妨,听人鬼叫,脚下一滑一头载在雪里,袖子里脖子里裹的都是雪,好容易爬起来,心里气结,钱彪还真是一根筋!

    整理好衣衫,趁着宝瓶被孙维顺绊住,把事情给钱彪交代一下。

    回到木屋前果然看见有一头鹿,头顶一对分叉大角,毛呈灰褐色,颈部有长而粗密的鬣毛和髯毛,头、颈和四肢的毛呈深灰色,眼圈呈浅黄色。

    还真捉了鹿!

    十三郎裹着毛皮大氅,脖子上围着皮套子,头上戴着皮帽子,将脸遮的严严实实的,木屋外燃气了一对篝火,映照在他的脸上红彤彤的。

    “见过十三殿下。”白玉京行礼道。

    十三郎扯了扯手中的马鹿,然后对白玉京说道:“今日我六哥预备用这只马鹿招待白知县。鹿肉吃了暖身子,今晚好在村子里过夜。”

    钱串子笑盈盈的对着白玉京行礼然后接话道:“按照村里的规矩,一年只能宰掉一只鹿,用来招待尊贵的客人。白大人这是有口福了。”

    鹿是村里的居民宰杀的,杀鹿之前还行了祭天的仪式,吃了鹿肉喝了鹿血,浑身都暖和了。

    但十三郎一只寸步不离的在白玉京身边,连和村民套近乎的机会都没有。

    到了歇息的时候孙维顺钱彪都被安排到别处去了,孙宝瓶和钱串子寸步不离的跟着白玉京,说是六郎派来伺候她的。

    大约是饮了鹿血的关系,一直到深夜白玉京仍旧辗转不能入睡。

    深山不知寒,白玉京不敢马虎仔细穿的整整齐齐,裹的只露出一双眼睛这才悄悄的绕过两个丫鬟,悄然出了六郎安排的小木屋。

    冷气如刀割面,山中之夜,松树森然如巨鬼耸天,入夜的深山小村落没有了烟火灯烛,静谧幽幽。

    四面环山,比山下还略微暖和一点。

    这真是别样的体验,白玉京在雪夜里漫无目的的乱走着。

    小村落不大,数过来也只有三十户,清一色的小木屋,不知道夏日里这山涧会是何种景象。

    “白知县深夜不睡,这是为何?”

    白玉京身手骤然传来嘶哑的男声,熟悉又陌生。

    白玉京转身,原来是十三郎,裹得似一个狗熊一般,玉郎之容穿上这样的皮裳也不过是寻常。

    “殿下尚未歇息,下官不敢先歇息。”白玉京笨重的行礼道。

    “此刻只有你我二人,李再生诚邀白大人赏阿尔勒山的夜景。”李再生没有大晋之礼,他一直手背在身后,另外一手做前世绅士的邀请手势,微微弯腰道:“女士优先,白女士请!”

    白玉京笑了,李再生以这样的方式自报家门,算是零落在异世两个人打招呼的方式么?

    “多谢,却之不恭了。”白玉京并没有立刻接招,但是她闻到了李再生身上的酒味。

    李再生起了一堆火,似变戏法一样从淮宗掏出包裹着的东西,开始在火上烤,菜的香味渐渐飘出来了。

    “鹿肉吃多了容易不消化,这东西呢是村民特制的。我这里还带了马奶酒,熬过这一夜明日就下山了。”李再生见白玉京一直波澜不惊自己先开了口。

    “殿下还真是细心。”白玉京心想,似李再生这样的生在前世,估计也是追女孩的高手。

    “有件事一直想要跟你解释,其实当日安排你来月城是不得已,陈将军说你是个小娘子,若是事先让你知道,只会败露。我并没有什么疯病,说有病也是六哥让人传出去的。因为我不善权谋,更不懂揣测人心,怕永安谋害与我,这才用这样的法子。”李再生已经不再顾忌白玉京了,似乎是憋了一肚子的话要说。

    “我知道,六郎在下棋的时候都跟我说了。当日殿下车架里的那个小婢是个细作么?”白玉京问道。

    “是,有时候我真的想不通,你们这些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我六哥是,吴先生也是,永安公主也是,白知县就更厉害了,你们仿佛只看人一眼就能穿透人心。是阿苏先要逼我交出虎符,我才误伤了她的,并非我丧心病狂。”李再生忽然变得很健谈,说起往事一下子轻松了很多,语气也欢快起来。

    “术业有专攻,殿下不必妄自菲薄。”

    白玉京前世的时候见过许多人,平时沉默寡言,喝了酒之后就会滔滔不绝,李再生虽然没有喝醉,但是也有几分朦胧,忽然想要倾诉也在情理之中。

    仔细想想,李再生四岁到大晋,如今也十几年了,他带着前世的记忆孤零零的在这个世上,便是想要倾诉,也不会有人能听得懂。

    “不要叫我殿下,殿下殿下都是一身枷锁,殿什么下?大清早亡了好么!叫我花生就行了……”

    花生?

    白玉京:……

    “我也根本不想叫你白知县,听着跟白痴钱一样,真傻。”

    白玉京:……

    “我更讨厌报仇,说实话,我根本搞不懂朝廷那帮人的脑回来,整天你参我我参你,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凭我的本事,我也替父王报不了仇。父王说也说过,不用替他报仇。大家都平平安安的搞建设不好么?这个破地方这么穷,科技这么落后,搞内斗真不是我强项……”

    这个十三殿下是彻底放飞自我了,白玉京惊诧的下巴都快要掉地上了。

    “姓白你,你说是不是?你别跟我装大头蒜,你们这些人放个屁都九曲十八弯,做梦都在给人下连环套,我跟你说我没有那么多弯弯绕。我就想好好搞建设,真的,你想要什么,我不管。我六哥九哥想要什么我也不想管。你只要让我搞建设,我就跟你合作,咱们算是老乡,你要有契约精神。我盖的楼,你肯定看过了,我给你说,这都是小意思,我能盖更好的。姓白的,你说句话呀!”十三郎对着马奶酒又猛喝了几口。

    “你不跟你哥哥们合作,你跟我合作?殿下这是在逗下官玩吧?”白玉京心中警惕,生怕这是六郎或者九郎下的圈套。

    “哎,女人心海底针。阴谋者算计别人算计的多了,就生怕自己也被算计。我哥哥虽然智谋超群,但是我能把我想法跟他说么?我跟你说姓白的,他能把握当真疯子给关起来了,你信不信?但是你不一样。”十三郎笑着,又从怀里掏出一壶马奶酒递给白玉京道:“热乎着,尝尝。我的最爱!”

    白玉京:……

    这是机器猫的节奏么?肚子里装的东西也太多了吧!

    “你倒是说话呀?”大约是没有回应,十三郎扯着嗓子喊道。

    “我哪里不一样?”白玉京无奈的接过那壶马奶酒,这个殿下有点二,不按常理出牌,白玉京有点蒙。

    傻白甜的话怎么接招?

    “你的事情我手下那些人闲着没事都查的清清楚楚的。我听听就是觉得你还行,能稳住场子。我哥他们可不一样,他们把你的事细细拆开来分析,都说你是个阴谋家,说你是个谋大事的人,反正就是很厉害的意思。陈将军还说,你会笼络人心,说什么将帅之才吧!所以,我感觉我可以跟你合作。我哥哥他们只想复仇,我不想复仇,我讨厌死人,我喜欢和平。”

    白玉京吓得一身汗,自己的行为都被人严密的监视着?还被人复盘仔仔细细的分析过?

    再看看十三郎,这家伙不但二,心还不是一般的大,这样的事情都说给她,不怕他的两位哥哥回头削死他?

    “老乡,给个痛快话,女人就是磨磨叽叽的。我哥哥们是我哥哥们,我是对得起你的。你救过我,我也满足你做官的愿望了,还把自己的爱将送去保护你,就是怕你有个闪失。你要盖房子,我出图出人出力,我还替你垫付银子,我够意思不?你不要坑老乡哦。”十三郎见白玉京迟迟不答话,就在雪窝子里朝着白玉京身边挪了挪,吐的一口酒气。

    “只要殿下不要出尔反尔就是了。月城苦寒,殿下愿意留下来了么?”白玉京心下微动,这个李再生毫无城府,若是诚心合作,倒是和好伙伴。

    李再生忽然站起来念道:“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的深沉!我喜欢塞外,我爱这片热土。长安虽好,江南虽然富庶,但这里才是我的故乡。”

    白玉京:……

    这个夜晚十三郎的表现给了白玉京巨大的惊吓,有点太放得开了。

    也就是她,知道李再生的来历,不然他估计早被人拉去烧死了。

    “殿下,实在是太突然了。容下官思量思量。”白玉京没有立刻应允,醉鬼的话有谁会当真呢?万一明早起来,十三郎恢复了从前的样子,都不记得今日的话了怎么办?

    “突然?我给你送模型的时候你没有猜出来?不会吧!他们几个都把你夸的天上有地下无的,连那心狠手辣的永安都被你骗的一愣一愣的,这么简单的事情,这么明显你会看不出来?”十三郎步步急逼,有种白玉京不答应誓不罢休的决心。

    白玉京:……

    “白玉京,我实话告诉你,只要你让我安心搞建设,以后我可以给你垫钱。我知道你缺钱,你想找金矿对不对?这天下只有我说的明白金矿是怎么回事。”傻白甜的十三郎忽然变得不一样了,他俊俏的脸庞上露出小小的得意之色。

    “李再生,我不缺钱,我缺人。你知道的,开发建设都需要人,唯有人才是根本。我估计答应你,细节回月城之后详谈。”都是来自前世,似十三郎这样的前世应该是个理工科男,便是有六郎坐镇,他也不能演的这么真,真到可以骗过白玉京的眼睛。

    “你说的对,唯有人才能改变这里。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对这里比任何一个人都熟悉,对这里比任何一个人都感情深厚,比任何人都想要这片土地没有征战和杀戮。在这片土地上,我父母和他们的战友用手开创出了盛世,他们的青春热血全部都献给了这里,他们把戈壁荒漠变成了绿洲。他们在这里建了城市,城里里建了高楼大厦……”这个时候十三郎的眼眶中有了泪水,在火光中像是含在眼中的珍珠。

    白玉京震惊了,她试探的问道:“你父母是援疆部队?”

    “是,我父亲他们就是解放这的那批人,后来他们就落户在这里,成了建设边疆兵团人,辛苦了一辈子,奉献了一辈子。我在这里出生,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上学,看这里变化。我们对这里的感情是你们永远也无法理解的。后来我出国深造的时候,午夜梦回都是少年时候,才知道原来心早已经扎在这里了。”

    白玉京又一次被震动了,他前世是兵团人的后代!

    从政那些年,她其实有去了解过那段历史,心生敬佩却又不便多说。

    由此她完全相信了李再生,他了解这片土地,那么他能带给自己的助力将是无穷大的!

    白玉京笑了,笑的特别灿烂,这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金矿如何能抵得上李再生这样的科技人才,科学是第一生产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