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郎忽然笑了, 他看着李再生说道:“说不准明日就能见着真人了,我估计穆三元已经将那女知县引过来了。至于金矿, 若是如此容易哪里会轮得到她!信使如何说?”
“回殿下,京城的消息也是月前才到,白知县入京之后如鱼得水,人情练达远非常人能想象。知县在京城那是不值一文,而她不声不响的打通了户部关节,说服金吾卫的王宇, 攀上永安公主。雍州起兵,她竟然不声不响的建立奇功。更出人意料的是, 从头到尾不居功, 她甘愿从长安回到月城。说句公道话, 论收服人心,殿下们与臣都远不如此女。当日在陇西郡, 那几个人明明各怀心思,如今不知道是什么法子已经对她死心塌地了。再譬如这次, 她进柔然明明另有所图, 但众人看到的只是她为了属下高适披肝沥胆,她是小娘子又如何,众人只会在心里掂量分寸, 衡量利益, 逐渐向她靠拢。老王爷在的时候常常说, 人心可用, 但是将人心算计到这样的极致, 用仁慈来掩盖雷霆手段,白玉京不是第一个,却也是用的极其高明的一个。只是臣一直颇为疑惑,她不过十六而已,母亲软弱父亲愚钝,如何无师自通对官场人情把握的如此之准确?有人宦海沉浮几十年仍旧似无头苍蝇一般,而她不过初涉官场就如此练达实在令人费解呀!”陈元明离开陇西郡以后派人暗中调查白玉京,越查疑惑越多,一直将疑问藏在心中直到此刻才说了出来。
九郎裹了裹身上手工编织的羊毛毯子,小木屋里烧着松木柴,松香袅袅浮在空气里,温暖心肺,体寒的九郎仍旧觉得冷比旁人都穿的厚些,他似笑非笑的说道:“也有天生多智的,历史上不胜枚举,倒也不足为奇。吴先生先前一直对十三弟说此女乃是祸害,当日看来是言过其实,如今细细品来也有几分道理。面慈心狠又多智谦卑素来都是难缠的,这个小娘子只怕不来日咱们的心腹大患。不过她的道行只怕是逃不过六哥的这双眼睛的,眼前还要当做羊一般养上一养,总要等到最肥的时候宰杀,才不辜负十三弟的这番心意。”
只有十三郎没有接话,他那双灵动又带着侠义的眸子闪了闪,六哥九哥不知道这个小娘子的真正厉害,他却是知道的。
从前在他身边的时候装可怜,装柔弱,装娇羞,等到将将打开局面就翻脸不认人,偏偏还叫人挑不出来错处。
以十三郎的前世的种种经历来看,这个白玉京前世多半是个官场的老油子,所以到了这里才混的如鱼得水,来了就想做官,可见官道是熟路了。
六郎看看周身的三人微微叹了一口说道:“藏了这么多年,是该回去了。”
藏头缩尾的这么多年,活的像个鬼一样,每时每刻都盼着东归的日子,然而他已经没有了家。
誉王非长非嫡,六郎的外祖母是明妃,出身高贵,性格谦和,与穆皇后甚为投缘。明妃唯一的儿子誉王因为性子洒脱痴迷音律已经不在大晋江山继承人之列,秦王与誉王手足情深,深知弟弟的性子,只许他一世荣华富贵,做个皇族的闲人而已。
誉王妃也是大家闺秀,与王宇王智孝的母亲乃是嫡亲的姐妹,婚后夫妻和睦,琴瑟和鸣,不久就生了六郎。
六郎与寻常的孩童是不一样的,三岁就通音律,四岁能出口成章,聪慧机敏乃是这辈里翘楚,放眼整个长安城似乎都无人能比,誉王与誉王妃爱如珍宝一般。
说来也真是奇怪,自从生下六郎之后誉王妃就再也没有了消息,六郎就成了誉王唯一的子嗣。
六郎自小就以为自己是气运之神眷顾的人,父王母妃身份高贵又夫妻恩爱,他智谋超群又容貌非凡,似乎这世间的好事都被他占尽了一般,无数的荣耀赞誉从四面八方朝他扑来。只要他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只要他想学的,总是能很多做到最好;只要他想玩,就能玩出最美的花样来……
鲜衣怒马的少年时长安城的弄潮儿,那个时候他的玩伴既有文武双全表哥王智孝又有诡诈而洒脱的公子冯唐冯悦之,马球、赌坊、花市……
那个时候是何等的逍遥自在,自以为人间尽是好时光,以为这样快乐的日子是永远没有尽头的。
可是气运之神就在那一刻将他无情的抛弃了,噩耗传来谁都无法幸免!
誉王跪地苦苦哀求,换来的却是他已经坐上皇位庶弟的冷笑,他没有办法阻止他唯一的儿子入宫。
东内苑那些日子是如何熬过去的,是他们都不愿意回首的时光。
六郎九郎十三郎相依为命,靠着六郎的智谋他们一次次化险为夷,可是还是没有用。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任凭你如何卑微顺服,黑暗之手也不会停止。
西行就是另外一种噩梦的开始,他虽然从未领兵,聪慧如他却不至于输的那么一败涂地。
他恨,因为给他致命一击的是他的大晋军,是他最信任的亲卫,他陷入了早已经布置好的圈套里,被柔然人凌虐,被人折断了双腿,被人仍在羊圈里,被人喂牛粪……
无数次他想干脆死了,死了就解脱了。
他没有死,他活下来了。
可是大晋他回不去了,柔然也容不下他。
两个衷心耿耿的丫鬟将他从羊圈里偷出来,历经千辛万苦偷偷将他拖到了阿尔金山的深处。
表哥投奔了永安公主,父母都已经不在人世,关内关外,晋人柔然人没有一个不盼着他死,天下之大竟然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唯有这阿尔金山收留了他,这山上的土著救活了奄奄一息的他。
他还活着,就不能忘记从前的耻辱和仇恨。
“我此次来正要迎两位兄长归月城。这个时节柔然大部都已经西迁或南迁至冬牧场了,阿尔金山周围已经没有了驻守和防范。此时东归,应该一帆风顺。明日白玉京来了,正好让她扑个空!”
李再生入柔然是做了万全准备的,尉迟辉在与乌孙的较量中占了下风,乌孙大部正在朝南挺近,压缩柔然的领地。
入冬之后塞外普降大雪,很多丝绸之路都被风和雪阻断了,乌孙虽然仍旧虚张声势却已经战线收缩,柔然除了尉迟辉部似乎有什么额外的密令,频繁在三境交叉的月城周边活动外,大部队早已经迁徙了。
此时带着私属十六卫精锐入阿尔金山如入无人之境,畅通无阻。
早已经知道六哥和九哥都曾经身负重伤,身子骨大不容从前,他还特质了便于在雪地上通行的车马、爬犁子、滑板等物。
藏在阿尔金山对他们二人治病极其不利,既然他李再生来了,就不能让两位哥哥在这深山老林里受苦了。
月城虽小,却可以遮风挡雨。
塞外虽苦,他可以卧薪尝胆等待来日。
“山外如何,我与九弟如今是一无所知,一切全听十三弟的安排吧!”六郎没有反对。
“六哥说是那就是了,一切还让十三弟操劳了。”老九打了个喷嚏,手中的毯子裹得更加紧了,身子不由自主的朝着炉子靠了靠,眼皮都快要打架了一般。
孙宝瓶穿着羊皮袄子,带着狐皮帽子穿着毡靴子在大木屋旁的小木屋内不停朝外张望,想要看看她的郎君六殿下有没有召唤她。
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来,这人身穿灰褐色的大袄子,脚上也穿着大毡靴子,头上裹着皮帽子,脸上围着布巾子,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又小又灵。
“瓶丫头!瓶丫头!可算是找到你了!”是孙维顺。
原本说好知道了十三郎的落脚之处,明日一早一同上山来。只是钱彪是个藏不住事的,他看到妹妹和孙宝瓶便再也按捺不住那颗亲人团聚的心。
明明知道过了晌午在入山格外危险,稍不注意就会陷入雪窝子里成为冰冻人,他们还是执意上山。
好在今日运气极好,山中没有雾气,光线极其充足,天擦黑的时候赶到了半山腰隐藏在大山里的小村落。
孙宝瓶下意识就要喊人,忽然听到这声音就将出口的话生生憋回去了,先是一脸惊喜,随机微微有了怒色呵斥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官老爷!怎地不好好做您的官老爷,跑这深山老林里做甚!当日将我送进那见不得人的地方,不是全当我死了么?”
到底是亲生父亲,纵然万千怨恨气恼,这么多年过去了见了面总是欣喜的,但孙宝瓶又不肯再亲爹面前露出那份想念,那些怨毒的话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了。
钱彪忽然跳出来推开小木屋的门进去不管不顾的抓着孙宝瓶的手问道:“俺妹子呢?我早上还见着了。”
孙宝瓶吓得连连后退,嘴里再次呵斥道:“大胆,你妹妹是谁?如何来问我!”
钱彪这才意识到自己唐突了,干干后退几步,将皮帽子遮了遮脸说道:“俺妹子小名叫钱串子。”
孙宝瓶松了口气道:“你是钱彪?”
“正是正是,可见你是认识俺妹妹的,这次总算没有找错!爹娘地下有知也不怪俺了。”钱彪说着就跪在地上开始磕头了。
“我们郎主在里头,你们别做这鬼鬼祟祟的样子。钱妹妹去村里买鹿肉去了,一会就回来。”孙宝瓶怕这两人惊动了大木屋里面的殿下,想尽法子安抚着,心里却犯愁了。
陈舒比不了白玉京,跟着几个侍卫和黄林儿一起在山下留守,白玉京见孙维顺钱彪两人绊住了侍女,便自己去敲那大木屋的门了。
已经眯着眼睛睡的九郎忽然被敲门声惊醒了,不由自主的浑身打了一个寒颤,蜷缩在一起。
六郎慢条斯理的剥开烤熟的松子放在嘴中,然后看了一眼十三郎道:“十三弟,客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