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平安。
第二日行到了晌午, 原来晴朗乌云的地界忽然就起了风,风并不大, 只是稀疏的树开始摇摆起来了,她们的衣衫被风吹起来,细小的沙粒混杂在风中,打在脸上生痛。
穆三元一下子就变了脸色,翻身下马四周看了一边,然后惊慌失措的对白玉京说道:“哎, 背运哪!这是大飓风,少说要刮两三天!”
“现在如何是好?”白玉京问道。
“你们这边等着我, 我去看看。”穆三元丢下马一个人就走开了。
“大人, 这风似乎没有穆老伯说的那么可怕。”陈舒取了自己的娟子护住脸说道。
“我从前听说过, 飓风来之前都有征兆。眼前虽然风还不大,看穆老伯的样子他应该是察觉到了反常的地方。此地你我不熟, 一切都听从穆老伯的。”白玉京观察着四周,叫几个侍卫都聚拢在一棵不知名的歪脖子树下, 等待着穆老伯的归来。
然而穆老伯再也没有回来。
白玉京知道以穆三元的熟练, 不可能是迷路了,他故意的。
狂风大作,来的毫不犹豫, 天昏地暗, 沙尘漫天, 伸手不见五指, 沙粒成群结队的打在众人的脸上。
原本温顺的马也跟着躁动起来, 手里的缰绳都快要握不住了。
“大人,怎么办,穆老伯迟迟不归,咱们是不是就要被飓风吞噬了?”陈舒牢牢的抱住白玉京的臂膀低声说道。
白玉京忽然将身上的沙尘全部抖去,然后指挥着几个人躲到几簇塞外特有的灌木丛里,将马也牵过去,在被风口蹲下来。
每过一刻钟白玉京就指挥着众人将身上的沙尘抖抖,风虽然很大,眼睛里,嘴巴里,头发里都糊满了沙尘,但依据白玉京所指挥,倒是并没有被飓风所伤。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风势渐渐小了些,恍惚能看见辰时的来路。
“陈舒,赶紧沙尘,然后上马原路返回。”白玉京看起来并没有一丝的慌乱之色。
都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飓风沙尘天气,都有些不知所措,听到白玉京的吩咐下意识就照做,白玉京在前领路,边行边探终于回到了昨夜歇脚的牧民家。
天亮临行之前,白玉京没有听穆三元的安排,而是暗暗的给了牧民借住的费用,这是她的行事原则。
此刻折返,虽然没穆三元引路却比初来时候更加顺利。
住在天山脚下的这些寻常牧民最是淳朴好客,得了银更加不敢怠慢了,男的叫索米罗,女的叫珍珠是晋人。
“郎主,你带夫人出来,今日又遇了这样大的风沙,衣服里只怕积沙尘。听闻晋人爱干净,咱们拿了你们的钱心中总有亏欠,已经吩咐了内人烧了热水,家里有一小帐,你们夫妇二人可单独歇息。其他随从住这个大的就好了,那边也备了些许热水。”牧民的勇士颇为周到的安置起来。
入冬之后大部分柔然人已经南迁至冬牧场,能留下的牧民必定是比较富庶的,这家人的妇人珍珠是晋人的女奴,嫁给了这勇士多年仍旧不惯随水草迁徙,几年置办下来有可以迁移的帐篷也有土墙垒铸的羊圈,到了冬天不迁徙也能勉强维持,借宿比旁出方便的紧。
“勇士真是客气的,再次打搅又让你们麻烦了。”白玉京忙起身行叠手礼,对于这意外的热情忽然生出的另外的想法。
谁知道这家女主人此时入内,远远的行了晋人的蹲礼,因白玉京穿着男装不敢靠近,只是对着陈舒说道:“柔然人也说大晋官话,这里常年不见人,娘子待会洗漱完可否与我说说话。”
“是,等会自然会来寻娘子的。”陈舒看了一眼白玉京低着头微微有些羞涩的欣然应允。
洗漱完双双回到主人家的大帐篷里,白玉京与勇士喝马奶酒,陈舒陪女主人夜话,大约是因为思念家乡,这女主人与陈舒相谈甚欢,说到当年往事不胜唏嘘。
“对了,寒冬腊月,你们夫妇如何会到柔然境内,商贾的话往往是三月才出的。”这小娘子问道。
“家里有人中毒了,要雪莲做药引子,所以不得不冒险入柔然境内。”白玉京直言相告。
“原来为这事,昨日就该说出来。我们家里就留了几株的,若是为了救人,只管拿去就好了。今年盛夏,我家的这口子到天山牧场,恰巧采来了的,也不值什么的。”一连两日相处,女主人珍珠对白玉京陈舒印象极好,说着话就取来两株晾干装在木盒子里雪莲,递给陈舒了。
原来以为要费尽千辛万苦才能得到的天山雪莲就这样唾手可得了,实在令陈舒喜不自胜,心里暗暗高兴,雪莲已经得了,想来大风一停就可以策马而返回了。
总算是无惊无险,陈舒心就这样放下了。
天山原生雪莲的珍贵白玉京是知道的,但是若是再付银两又显得辜负了这女主人珍珠的情谊,想到她出身大晋,身事坎坷白玉京心头忽然有了计较。
“雪莲珍贵,原不该唐突手下。只是人命关天,不得不领受了。大哥与夫人都非俗人,再付金银难免辜负了夫人的心意。不如我回去之后派遣仆从送几套大晋的衣裳首饰来如何?”白玉京行礼试探的问道。
“这样实在太麻烦了,太麻烦了。”珍珠怦然心动,柔然的衣裳如何能与大晋相比,积年的思乡之情都由此勾起来了。
“不麻烦,我们号上时常有人经此道往西,到时候也是顺手的事情,只不过要夫人久等了。”白玉京昨日来说的就是商贾的身份,借来一用也不显得意外了。
夜间歇下陈舒悄悄的问道:“大人,有一事奴有点疑惑。大人能否解惑?”
“何事?”
“雪莲已经拿到了,但大人好像并没有归意。是不是?”陈舒小心翼翼的看着白玉京问道。
白玉京笑了,并没有立刻答话。
“这件事大人答不答奴也不强求,但大人总要告诉奴,大人如何知道大风里如何生存?当时穆老伯骤然消失了,奴当时都吓死了。就连跟着咱们的军卫兄弟都吓傻了,大人就跟早就料到了一样。”陈舒见白玉京不答话也不敢强问。
白玉京行事诡秘,有时候往往出人意外,事后若是无碍的时候才会细细解释给她们听。事前处于保密,谁都问不出来的。
“穆三元当日在县衙就对我极为不屑,这次出行为了以防万一我提前找了陈穆海问了柔然的情况,提前做了准备。没有想到穆三元真的给咱们出这个难题,所以当时我并不慌乱。”白玉京揽着陈舒似玩笑一般说出来了。
冬夜寒冷,陈舒朝着白玉京身边靠了靠,觉得很是安心,她永远都会计划的那么周全。
果不其然,第二日一早风就停了。
告别索米罗和珍珠,走出这家人的视线之后白玉京安排一人快马加鞭带着雪莲直奔月城。
而白玉京并没有折返月城,他们一路向北而行,走一段白玉京就会停下来,越是往北天气就越是冷,众人心中疑惑却没有人敢开口问。
第三日的清晨就遇到了在牧民家等候多时的黄林儿。
“大人,你可算是到了,再不来小人就要回去接大人了。”黄林儿带着皮帽子,裹着羊皮袄子满脸笑意的迎上来。
“有些事情耽搁了。孙先生和阿黑呢?”白玉京问道。
三人钻进一个简易的草树屋子里,里面驾着火,白玉京五六人围着火炉子,黄林儿这才打开了话匣子。
“大人,老孙和阿黑今日在大山里发现了李郎主他们的踪迹了,今个一早他们就去追踪了。因为我帮不上忙,这才留下来等大人来的。”黄林儿压低声音说道,就算荒山野岭,他也保有足够的警惕。
白玉京对于这次黄林儿的表现十分满意,她带着夸赞的口吻说道:“这次你们事情办的很好,细节都跟我说说吧。”
黄林儿几人来了月余了,这阿尔金山附近并没有发现任何柔然铁骑的踪迹。
这边天寒地冻,大雪封山,牲畜难以越冬,夏日里迁徙来的牧民都随着南迁了,冬日里这片就显得极其荒芜。
李再生选在牧民迁徙后就入了此地,在这里逗留了几个月迟迟不归实在令人生疑问。
孙维顺几人开始是要来寻找亲眷,只是白玉京也暗中叮嘱了旁的事情。
“大人,今日在大人来之前穆三元已经悄悄进了山,孙先生跟阿黑尾随而去。只怕已经摸到了李郎主的落脚之地了。”见陈舒几人被遣到草屋子之外这才压低声音说道。
白玉京点点头,心中已经有数了。
几人围着火堆熬到天黑,终于把孙维顺和阿黑等回来了。
穆三元是知道李再生的藏身之处的,他抛下白玉京几人之后就直奔阿尔金山,他久在塞外,擅长滑雪,在阿尔金山的洞穴里藏了一套,这滑雪板有一块鞋子形状的黑色皮子,前后钉有皮质的带子,可以固定脚面。翻转雪板,雪板底部是整块的马皮,棕色的马皮摸上去毛茸茸的,手感很好。下山时顺毛滑行,速度极快;上山时逆毛,防滑效果极好。
所以穆三元可以在山中来去自如。
他顺着雪山一直往上去,接近山顶在背风的地方有一个小村落,村落里都是松木搭建的屋子。
穆三元似乎极其熟稔,绕过众多木屋,直奔一所隐藏在松树雪塔之下的松木屋子。
屋子里烧了炉子,一入内就暖烘烘的。
“老奴拜见殿下!” 穆三元进屋子还没有看清楚人就先行下拜。
屋子里坐着六个人,两个是伺候的丫头,剩下四人看起来个个不凡。
居中者坐在木头椅子上,气宇轩昂,目光炯炯有神,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虽然一身毛衣衣裳,但无疑是大晋的男儿了。
在他左右两侧各坐着一郎君,模样有七分相似,眉眼精致舒朗,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唯一站着的是个约莫二三十岁的人,长脸长眼,双眉飞扬跋扈,目光中寒意凌然。
居中的郎君摆摆手,伺候的丫头便躬身退了出去。
“穆伯,你如何又进山了?”居中的郎君慢条斯理的问道。
“回六郎,不是老奴要来,实在是那女知县逼着老奴非来不可。”穆老伯将白玉京回月城之后的事情仔仔细细的说了一遍,讲到高适受伤,讲到她如何假借为高适求药而入柔然,然后如何将她丢在飓风里先一步来禀告。
居中的就是大晋传闻早已经被柔然人虐待致死的六郎李成乾,他虽然仍旧活着,只是一双腿却废掉了,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苟活在阿尔金山这个没有名的小村落里,与世隔绝。
“我们都知道了,穆伯还是不要在此地久留,日后若是没有召唤不要轻易入山才好的。”六郎淡淡的吩咐道。
穆三元是极其害怕这个六殿下的,听了这话头抵在地上,背都颤抖起来了,连连应声,退了出去,连头也不敢回就滑着雪下山去了。
“十三弟,你怎么看?”六殿下问道。
“此女绝非常人,行事诡异,手段了得。是比永安更加会笼络人心的人,此次出月城故意让人保密,还说是要为高副将求取天山雪莲。但应该没有这么简单。譬如年初,她在月城刚刚稳定便出乎意料的去了京城,毫不费力的见了王家人,搭上了永安这条线。然后满载而归,以一博百!”十三郎提起白玉京脸色颇为复杂,心中有着说不出的畏惧感,却有着不能告人的亲切感。
“看来她志向不小。”九郎与十三郎乃是一母同胞,容貌颇为相似,他已经多次听见弟弟讲述这白玉京的种种行为,还未谋面就已经知道白玉京的种种轶事了。
“虽然是个小娘子,听十三弟讲述的事情来看,此女只怕所图甚多呀!他此次入柔然,有何指向么?”六郎悠悠的说道。
“白知县冬日入柔然,只怕为金矿而来!”李再生思量再三,还是将心中的猜想说了出来。
他多少猜测出来,这个白玉京与他是一样的来路,既然是一样的人就该知道这个阿尔金山有金矿!
这个是他和白玉京的秘密,是天大又不能述之于口的秘密。
白玉京来自后世,后世的人可没有思维上的限制,说的女子能顶半边天。
她的野心需要太多的金钱来支撑,柔然境内的这阿尔金山就应该是她的最大的目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