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东出

182.兴月城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第二日众人都用过早饭才出发, 阵仗很大,不但白玉京县衙诸人就连三姓公子也跟着一起看热闹。

    良布身穿监门卫的铠甲背上和胸前都有椭圆形的护心镜, 甲上细细的鳞片鳞次顺排,银光甲上流光溢彩。胯下骑着枣红色的战马,梳了头发,背着弓箭,洗过的面容虽露出面容硬朗的线条,意气风发的。

    “藏了半辈子, 是该让大人见见良布的真本事了。”良布策马一路在前,将众人远远的甩在了身后。

    冬天的塞外戈壁滩被厚厚的白雪覆盖, 漫漫无边都是一片银白色的世界, 天空时有雄鹰和麻雀飞过。

    良布立马回身道:“大人, 可看的清楚远处砖窑的那垛砖?”

    众人笑笑道:“良副将真是说笑,这一望无垠的, 独溜溜就那一个砖窑,咱们都看的到。”

    良听完也不辩解, 对着白玉京行了叠手礼道:“大人, 那小人就不啰嗦了。还请大人看箭法。”

    说完策马几步站定,从身后取出弓箭朝着砖窑的砖垛就射过去了,嗖嗖嗖连发六箭。

    “还请大人检阅。”良布射完策马到白玉京身前行礼道。

    众人都好奇不已, 只是离得有点远, 只看到箭射在了砖垛上, 都随着白玉京朝砖窑的地方策马过去。

    正在此时看顾砖窑的老伯忽然提着扫除跳了出来, 看见砖垛上的箭气的就跳了起来, 冲着冲在最前面的良布大声呵斥道:“哪里来泼皮货,好好的砖都糟蹋了!这砖何等珍贵,将来都是要建城建屋子的,好大的胆子也敢动老夫的东西,今日非叫你知道老夫的厉害不可!”

    良布正要炫耀 ,不料劈头盖脸被一个老叟数落了一顿,老叟的扫把就朝着他招呼过来了,一个老人家他也不便还手,只能单手护着头,调转马头向白玉京求救了。

    “老伯快快住手,是本县错,忘记知会您老人家了。”白玉京策马上前然后翻身下马对着老伯行叠手礼。

    那老叟一见是白玉京立刻将手中的扫除丢在一边,顺势跪下去道:“老人老眼花不知道知县大人驾到,小老儿罪该万死!”

    “不知着不为罪。更何况是本县有错在先,瑶月算算这些砖瓦要所少钱,都照价陪给老人家。”白玉京见这老伯忠于职守,心中已经赞许他的做法了,便要在行为上表现出来。

    上行下效,众人知道她嘉奖这样忠于职守的人,定然会有更多忠于职守的人冒出来,天长日久,规矩得立,律法得以畅行。

    这下不但老叟惊慌失措就连良布也颇为惊讶,这等小事白玉京竟然全身维护,将所有事情揽在她自己身上,善待老叟,维护他的脸面,虽然是个小娘子,胸怀见地绝不输给旁人了。

    也是到了此时良布才用心打量起白玉京的面容,只见她生的四方国字脸,面色白皙红润,只有那双眼睛格外夺目,如寒潭秋水,杳然深邃,虽然笑着却带着不同常人的威严。

    良布家学深厚,擅长骑马射箭,勇猛凶悍,敏捷如飞,喜读兵书,并精通占卜,只是时运不济只能一直屈居副将而已。

    心中抑郁之气在此刻一扫而光,那种被迫留下的不甘绝望都消散了,心中真真正正的生出了期望。

    “大人,小老儿不敢!”老叟心中气闷却不敢得罪县太爷,白玉京态度再好,想到平日那些做官的,总害怕时候清算。

    “老伯方才那股倔脾气呢?就事论事,今日老伯就极其公正。没有经过允许擅自毁坏砖瓦,作为看守的人就该狠狠的罚不收规矩的人。不能因为这个坏了规矩是本县就宽宥,不追究。往后都该以老伯为榜样,为公者尽忠职守,不畏权势,一身正气。就是本县也当以此为戒,自身正,方才正人。”白玉京再次对着老伯行了一礼,以示诚心。

    瑶月已经按照砖瓦的价格备好了铁钱十枚双手递给老叟。

    老叟将信将疑的钱收下了,仍旧忐忑不安的看着白玉京,默默的退到了一旁说道:“那几块砖已经是大人的,全凭大人处置。”

    众人的目光这才聚集在那一跺砖上,原来良布的羽箭整整齐齐的排布在六块砖上,箭头没入砖中,这箭法果然了得!

    “‘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原来世上真的有这样箭法,良副将是真人不露相。”梨花忽然从白玉京身后钻出来,用力拔下箭一枚,带着品评的一味说道。

    “原来良副将的身手如此了得,不过今日叫了我们大人来,想来不会如此简单吧?”陈舒与梨花一唱一和的将目光投向良布。

    良布仰头朝天空望过去,远边飞来一群麻雀,他指着麻雀问道:“大人想要哪一只?”

    “要最后的那只。”白玉京知道,良布这是要展示他的真是本领,就给他这个机会,让他尽情的展示。

    良布弯弓射箭,对着天空放箭。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群麻雀的最后一只,生怕就错过了这一幕。

    正中,麻雀带着羽箭从空中落下。

    “好,真真是好箭法!但打仗可不只有射箭,不知道良副将身手如何?”陈阿猛率先喝彩,然后跨前一步,目光中带着些许挑衅的意味。

    “原来是陈将军,失敬失敬!飞天遁地候的威名我早有耳闻,不知道是否方便讨教几招?”良布知道这陈阿猛的来历。

    陈阿猛幼年时候曾一人力敌江洋大盗十六人,那十六人在太湖上横行霸道太久,深谙水性,官府多次捉拿都无功而返,损兵折将多人。

    后来陈阿猛孤身前往,一人之力生擒十六人,名震江南。

    他这些年蹉跎在监门卫中一直隐藏实力,不想有一日竟然可以和当日威名赫赫的私属十六卫第一名将陈阿猛交手!

    “大人,可否容我二人酣畅淋漓的大战一场?”陈阿猛拱拱手对着白玉京道。

    “自然,不过点到为止。”白玉京望望众人,都是一脸渴望,便欣然同意了。

    众人散开,连看砖窑的老叟都凑在人堆里伸长了脖子围观。

    地上是厚厚的积雪,两人先是提刀上马,在烈烈的寒风中大战五十回合,只见雪沫子飞舞,两下胯下的马飞来奔去,竟然没有分出胜负来,眼见马已经疲惫不堪驱使,打着打着就滚到了马下,接着再战。

    原本只是看看的白玉京忽然眼睛越来越亮,这良布身手竟然不下于陈阿猛!

    幸亏,幸亏他没有随着黄文德一起回长安!

    黄文德呀,黄文德!你的手下有这样的奇才,竟然就埋没了这么多年!

    足足打了两个时辰,良布依旧战意十足,手中的长枪迎空飞舞着,双眸锐意灼灼,照亮了这片雪地。

    陈阿猛和良布打的难舍难分,两人已经汗透了衣裳,众人立的久了冻得瑟瑟发抖,搓手冻脚的缩脖子的,却因为白玉京没有动,谁也不敢先动。

    “大人,差不多了吧?再下去,咱们只怕要冻酥了。”梨花耐不住冻,凑到白玉京身边小声嘀咕道。

    白玉京这才注意到众人的表情,便对着陈阿猛和良布喊道:“两位勇士,今日只怕难以分出胜负了,不如改日再战?”

    两人又战了几招,两人同时后退几步虎视眈眈的半晌这才收手。

    “大人,今日是陈将军手下留情了。”良布忙上来行叠手礼说道。

    “我陈阿猛从来不会在武艺上弄虚作假,良副将的身手不在我之下,不必过分谦虚!”陈阿猛摸了一把汗也过来对着白玉京行了一礼,抬头的时候目光落在白玉京的脸上,有一丝丝的笑意,是殷勤也是欣喜。

    “恭喜大人,良将难求,良副将实在是难得的将才。”王永伯撇开郑三合和崔玄玉率先走过来,对着良布投以赞赏的目光。

    “良副将,你的武艺本官已经尽知道了。昨日说,若是带兵有什么条件,今日当着众人你只管提,也好令众人做个见证。”白玉京知道这是良布怕她信不过他的本事,特意要露上两手之后才会提条件。

    提条件的人往往不被上司所喜欢的人,曾经一度白玉京也不喜欢那些动不动就讲条件的人。

    后来她越走越高,见得人也越来越多,心胸格局都不同了,对于事情往往不再急于下判断。

    这世上的人没有一成不变的,要用发展变化的眼光看人看事,有时候提条件未尝不是另外一种实力,有实力的人往往都有些脾气。

    良布不料白玉京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来了,先是一怔随机就反应过来,其实他这样大张旗鼓本意就是逼白玉京就范,在众人面前答应了他的事情,总不好以后再反悔。

    “大人,小人愿意留下。也愿意接手月城护卫军的练兵,只是属下有三个条件,若是大人不肯应下,小人情愿做大人的随从。”良布低下头去,叠手行大礼道。

    “良副将请讲。”

    “护卫军不论职位高低,一律赏罚分明。”良布逼着眼睛心一横,大声说道。

    “这是自然。”

    “第二条件是,任何人不得随意干涉护卫军内务。”

    白玉京笑了,能干涉护卫军内务的只有她这个知县而已,这条是来约束她的。

    “本官答应良副将,在合法的范围内绝不干涉护卫军内务。来日良副将是护卫军的将军,一切军务都由将军依律处置,任何无权干涉。”白玉京站直了微笑着说道。

    “第三条,任何人不得克扣护卫军军费。”良布说完这句话再也不敢抬头了,眼观鼻鼻观心。

    白玉京沉默了,良布提的这些条件原本都是理所当然的,可他提的战战兢兢的。

    大晋的军队真的已经腐败到了这个地步了么?

    “大人,良副将还等着大人的话呢!”陈舒见良布忐忑不安的样子慌忙提醒白玉京。

    “良将军,本官答应你。本官不仅答应你,也要说给今日来捧场的各位,只要本官在一日,月城之令便是最大,本官也要依令而行,任何人,不论是各位贵公子还是将军还是本官身边的亲信之人都要依令而行,任何人违令者,依令而罚。老伯,贵姓?”白玉京忽然将一旁的看热闹的老叟请到身边问道。

    老伯不解其意,有些畏惧的说道:“小老儿姓成,不知道大人有何指教?”

    “成伯今日做个见证,来日若是本县今日的话不能执行,请众人只管将本官的劣行宣扬出去,让天下人都来唾骂这个言而无信的女知县!”白玉京对着众人说的铿锵有力。

    老伯忽然会意,想到方才那几块砖,还有手中的十枚铁钱,双眸竟然有些湿润了,喃喃自语道:“原来世上真的有大人这样好官……”

    “如今说本县是个好官为时尚早,善始者实繁,能克终者盖寡。因为前路漫漫,愿今日诸位莫要只听我言,只看白玉京日后之行。月城能兴,非白玉京一人之力可为,日后要仰仗诸位之功。”白玉京这次特意走了几步,对着众人行了叠手大礼。

    兴月城么?

    众人心里都不约而同的默念。

    白玉京是个与众不同的官,赤城之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