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闻其详。”良布叠手行礼说道。
“月城虽然地处荒塞, 不瞒良副将,本县自有本事使此地富足。然富足是不够的, 富足没有军士护卫的月城就好比是一直硕大的肥羊,哪只狼来了都可以吃上一口。良副将不知道,本县可不愿意给别人做嫁妆,更不愿意做待宰的羔羊。所以本县要成立护城卫队,今日三姓公子闻言各送来家丁一百人,交由本县来调遣。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虽有了兵,却没有带兵之人, 颇为烦忧。良副将既然愿意留下, 不知道可愿意为本县分忧?”白玉京信不过三姓的公子送来的人, 也信不过骤然留下的良布。
良布出身军中,且已经是副将, 管束区区三百人应该不在话下,眼前是最妥当的安排。
良布听的很仔细,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因为他从军已经十年之久了,未建寸功,满身武艺却只能屈居副职。
少年驿站听曲儿, 沙哑的二胡声里悲怆激扬《从军行》将他带入军中, “从军玉门道, 逐虏金微山。笛奏梅花曲, 刀开明月环。鼓声鸣海上, 兵气拥云间。愿斩单于首,长驱静铁关。”
然而八年过去了,他在监门卫里日渐蹉跎,以为从前的雄心壮志早已经被磨灭殆尽,征战沙场的旧梦越来越远,成了只会看门的监门卫!
他放弃了,浑浑噩噩,随波逐流,妄图通过这样的日子来淹没内心深处的不甘。
可是他遇到了柔然尉迟辉部,尉迟辉!
旁人或许不知道,良布是知道的,威名赫赫的尉迟辉部。
当年晋德皇帝西征,携大晋精锐三十万,就是败在此人手下。屠杀大晋精锐步兵三万,他们的鲜血染红了额尔齐斯河。
从此尉迟辉部铁骑使得大晋各卫闻风丧胆,视为杀煞。
仁安君王还是秦王的时候虽然大败过柔然尔棉多瑟部,却一直没有正面抗衡过尉迟辉部,尉迟辉早已经是大晋各卫心中的一枚刺。
可是良布那一日却正面与尉迟辉部抗衡,用他指挥的监门卫挡住了柔然铁骑!
当时他提刀上马,振臂一挥,塞外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旷野的风烈烈如刀割面,那一刻他将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只想拼尽全力试试这令人闻风丧胆的柔然铁骑。
原来传闻中不可战胜的铁骑竟然是这样!原来尉迟辉也不过如此!
虽然没有胜,可是良布也没有败!
良久之后良布这才一脸凝重的说道:“是小人厚颜无耻恳求大人留下,留在月城。大人给差事,万万没有挑挑拣拣的道理。只是带兵不同于其他,小人颇为为难……”
“哦?有何为难?”白玉京不料良布没有立刻答应,隐隐还有拒绝的意思,一时拿不准他是故作姿态还是真心推辞。
“大人乃是文官,想来不知道战场险恶、复杂、多变。小人从军之时已经将性命置之度外,一图征战沙场,不枉世上走一遭。然而沙场之险恶远逊于官场和人心。军中积弊之深,有功者不赏,有过者不罚;奸诈小人步步高手,武艺出众者难得重用。愚昧者居上位,行无稽之令,推可笑之事,同流合污者昌盛,固守信念者亡。多少无辜之命丧于权术之中,多少武艺超群之人心灰意冷,不过是聊度残生。似王宇王智孝那样的机遇岂是人人能够遇到的?便是有了他机遇,没有他家世背景也不能有他今日之功劳。良布虽有带兵之心,已无周旋之力。”说到最后良布潸然泪下,那些丧生在雍州的三千监门卫兄弟,那些死于争权的各卫兵士们,那些因为不肯同流合污被埋没的兄弟们……堂堂七尺男儿失态于白玉京面前。
唐末五代,百姓已饱受军人之祸,所以大晋百年以来为了纠正唐末五代如此混乱黑暗的局面下,促使文化慢慢的复兴,朝廷都对在外出征的将领有所防备,其做法多是派遣心腹跟随,也形成了监军制度,但仍然禁止不了骄兵悍将之乱。
天平两端,最怕矫枉过正,到了先皇又要肃清吏治,开疆拓土,王宇这才有了出头的机会。
但大晋百年,朝廷内外利益纵横交错,吏治难清,军中腐化严重,已经不是一人之力可以改变的了。
白玉京读史甚详,深知“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善始者实繁,克终者盖寡!”的道理。
大晋这片沃土上的文明总体连续性的另一面是频率较高的周期性振荡。
历史上每一次改朝换代都会带来生灵涂炭,社会文化、经济则随之遭到严重破坏。
大晋这片土地的中华文明的总体连续性与周期性的振荡有什么关系吗?两者是互为因果的吗?以后的中华文明能在继续保持文明连续性的同时避免振荡或者减轻振荡的烈度吗?
这是白玉京前世就思虑过的问题,也是这些时日她反反复复思考的问题。
她来到这里,不应该仅仅是走前人走过的路,不应该顺应封建王朝,不应该就这样随波逐流,就算千辛万苦登上了权利的巅峰,不过是再一次重复历史的振荡,来过与没有来过有什么区别?
不,这不是白玉京。
她白玉京不应该局限于惯性思维,应该跳出眼前的困境,跳出历史的困境,尝试走一条全新的路。
也许一败涂地,但如果不试一试,不搏一搏,谁能保证不会成功呢?
纵观历史,历代王朝的中晚期总伴有较大规模的农民起义,如秦之陈胜、吴广,西汉末年的绿林、赤眉,唐之黄巢,明之李自成、张献忠等。
而这些农民军的主力几乎都是流民。
什么是流民?流民就是衣食无着被迫流亡的人。
当一个人的基本生存条件能得到满足时,起来与社会既成秩序作殊死对抗的可能是很少的。而王朝的中晚期有这么大的流民队伍出现,显然是有相当一部分民众的生计成了问题。
封建专制王朝的体制之下,大规模流民的产生是必然的。
产生流民有哪些因素呢?
因素一:
在太平年月,人口无法节制。
在太平年代,大概每三十年人口就会倍增。
而在特定的生产力条件下,全国的可耕地有限,粮食生产总有个极限。当全国人口数超过全国土地的极限供养人口时,流民的出现将不可避免。
因素二:腐败、土地兼并。
每一个王朝的中晚期,土地兼并都会变得十分严重,富者往往跨州连县,贫者则无立锥之地。有时即使国家亡了,地主也不见得亡。
当豪强地主大规模地侵犯百姓及国家利益的时候,国家的力量就会下降,而这时往往有外寇入侵,小民也有不少因力无力承担国家的加重税负而成流民,甚至为盗的;这时国家既要保卫国家,又要对内镇压,因而这时国家的负担反而变得十分沉重;而沉重的税负又只能加到国家所能控制的小民身上,这又促使小民或逃亡,或为盗,或投充为奴,这又削弱了国家力量。这样又形成了一个国家力量与国家负担之间的恶性循环。这个循环也是非至王朝灭亡不能解的。
……
白玉京越想越远,心中的激荡之情就越是难以抑制,表现在良布面前的就是沉默。
良布心里有点慌,他并不知道他这些关于军中积弊的话回引得白玉京想到如此之多,如此之广。
对于带兵良布心中有诸多的期望,明明迫不及待想要应下来却仍旧要为自己,为他要带的将士争上一争。
他怕只怕处处被人掣肘,犹如一个提线木偶一般,满腹才华都要随塞外的西风而去。
人生自古难两全,萧索之情油然而生。
“大人,大人可是恼了小人了?”良布小心翼翼的问道。
白玉京这才从思索中回到眼前,她笑着说道:“本县是文官不假,但官场之术略知一二。文武不分家,军中的那些龌龊多少也有耳闻。听良副将的意思并不是不愿意带兵,只是有所顾虑。不如今日敞开来说,看看本官能否留住你的尊大佛?”
“小人不敢。小人有几个条件,只要大人能答应小人的条件,小人定当好好替大人带兵,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良布原本已经没有了期望,峰回路转,白玉京看起来倒是愿意用他的意思。
“本县愿闻其详。”白玉京笑了,经此一事白玉京对于良布又多了一重认识,敢于提条件的人往往是有要求的人,她愿意听听他的条件。
副职的痛楚,白玉京不是没有经历过,不是一把手就没有决定权,心中纵然有万千丘壑也不能付诸实施。所以良布果然有才,这三百人全然放权给他也不是不可以。
“小人不敢先提条件。不知道大人明日是否可否随小人出城一趟?”良布没有立刻就讲条件,而是诡诈的一笑。
“一切全凭良副将安排。”白玉京觉得这个良布不简单,看来从前跟着黄文德是屈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