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军功奖励的细节, 其他的白玉京都没有预备自己弄,术业有专攻, 要让专业的人来做专业的事情。
譬如工匠之类的奖励惩罚细节,她更愿意留给这个方面的行家李再生。
李再生性子肖其父仁安郡王,并不善于御下,对于政治斗争也显得非常稚嫩,更善于做匠技之事,查其所造的罪奴所可知一二, 是个难得匠技奇才。
可惜他出身显贵,似他这般的身份, 想要专心做个这样的人也是艰难的, 便是他自己不想争, 自然也会有人逼着他去争。
但那是以后的事情,眼前白玉京与他还有共同的利益, 可以携手行一段路。
至于军功奖励,白玉京有自己的考量。
她虽没有带过兵, 但她熟读史书兵书, 善于揣摩人心,御下有方,对于军功奖励自有一套, 单兵作战能力固然值得嘉奖, 但军队的厉害在于团队配合, 最厉害的军队不是哪一个人厉害, 而是所有人配合的好。
所有集体军功的奖励要远远高于个人。
好的制度奖罚分明可以引导激励将士们的积极性, 再好的制度不能长期有效的得到全面贯彻执行,也不能起到相应的效果。制度与执行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陈阿猛出身私属精锐十六卫,在军中资格老威信极高,毛遂自荐要接管月城护卫军,练兵的事情原本交个他是最适合的。
众人原本以为必定是陈阿猛无疑,白玉京坚持亲自己挂帅,只是吩咐陈阿猛张问之督军。
连瑶月也疑惑了,因为白玉京是个敢于放权又不一意孤行的的领导,刚入月城之时,任了她们的职之后细节她就不再过问了,凡事愿意听取众人的意见,谋定而后动。
正是因为如此,孙维顺私下里对白玉京给了极高的评价和赞誉,认为这是他吏海沉浮多年,终于遇到了一个会做官的知县大人。
白玉京并不解释,这次回月城之后所下之令,所做之事坚决异常,虽然仍旧和善,但不再与众人商议。
这白大人做事往往出人意料,既没有旧制可遵循,也没有习俗可以言说,对于他们这些生在大晋,长在大晋的人来说总是不能短时日内可以接受的。
但他们敬畏白玉京,敬畏她的才华,相信她的判断,纵然心存疑惑也只是提上一提议事厅里争上一争,然后就依令而行。
但这依令而行往往就大打折扣,出来的效果就没有十分了。
“大人自由自有考量,一切全凭大人吩咐。”唯有张问之从不轻易出言置喙,凡事白玉京下了决断就竭尽全力做到最好。
这一切白玉京看的到,但她什么也没有说,依旧全力推进着关于月城新律的全部计划。
心存怀疑的时候,言语改变不了什么,身体力行,上行下效。
行为,就是最好的示范。
孙维顺三人去了柔然境内的阿尔金山,至今未归,白玉京知道孙维顺的本事,仍旧把县衙繁琐碎事都留给他。
阿尔金山,白玉京总是觉得这个名字熟悉,却想不起来到底在那里听过了。
罪奴所的人从前也都是官宦之家,经历过政治风波的洗礼,不是寻常不曾读过书的寻常百姓。并不笃信白玉京的种种说辞,一个塞外的不毛之地的小城,朝令夕改是常见的事情,便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也是随着时间而更迭的,小小的知县能左右他们的生死,却管不了那么远的前程。
不信归不信,眼前的利益还是要顾及,从前的荣华富贵和权势都是旧事了,如今他们侥幸不死苟且的罪奴而已。
大晋开国至今,武将的权势日渐衰落,皇帝对于武将常常还有猜疑之心,是以各卫大将军都格外低调。
永安公主的父亲因为有收复失地的壮志,武将才得以重振其威,积弊已久,并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
朝中三品以上的大员武将出身寥寥无几,此次流放月城的男丁多半都是文官家中的出身,身强力壮的并不太多,但白玉京开出的从军条件对于成为罪奴又急于摆脱命运的他们实在太过诱人,报名者云集,远远超过了其他各项。
“大人,不但男丁要从军的多,就连瑶月那边的小娘子也有跃跃欲试的。不知道可行否?”陈舒一手扶袖一手研墨,身上穿着她母亲亲手做的红色袄子,头发松松的挽在头上,越发显得肌肤如玉。
白玉京放下笔,搓搓手道:“都是一样的人,小娘子要想从军有什么不可以。只不过眼前也没有个合适的人来带。南楼这边有多少人要从军?”
白玉京不是没有想过女兵,但是成年后体力上的差距让她有所顾忌,生怕她自己的这个想法引起轩然大波,月城眼前还经不起风浪。
不料竟然有人自己要跳出来从军了,看来她写出的军功奖励诱惑之大,远远超过了她的预计。
“南楼这边除了年纪大的和年纪小的身子弱的生病的,几乎全部都要从军了,报上来的足足有五千人。说起来奴也能体谅他们这份心思,他们虽然都是官宦世家里流放出来的,也算是从云端跌入泥泞的深渊,本也没有什么盼头,忽然有了希望甭管真假,救命的稻草总要抓住才是。再说塞外乃是蛮夷之地,在长安的时候以讹传讹不知道听了多少编排去。路上遇到柔然尉迟辉大将军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抢的去做奴隶,柔然是大晋的死敌,去了柔然能有活路?不如自己手里有家伙什,遇到乱世总是多一份活下去的希望。”陈舒因为知道白玉京心思全部在罪奴是,月城三姓的事情全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白日里无事就处处替白玉京留心。
“娘子,奴是夏灯,今个可闲了?”两人正说着话堂屋门口传来夏灯的声音。
上次夏灯重伤了西凉大都督府的“殿下”,回来之后就一直被安排在罪奴所里做监察之职。
罪奴所的主职瑶月温柔心慈,虽然能统摄人心,惩罚力度欠佳,也容易放纵众人。夏灯不一样,她杀伐有决断、心狠又伶牙俐齿,监察做铁面无私,罚也罚的干脆利索。两人一正一副,一宽一严,相互配合将军衣的差事在短短几个月内完成的甚好。
只是如今的白玉京已经不是入长安前的白玉京,身边各色人等都不是省油的,卯足劲了的争差事,一个诗书皆通陈舒已经八面周全,如今多了一个梨花。
这个梨花实在是个了不得的人物,生的容貌不俗,又能掐会算还精通医术,那一张利嘴完全不输给夏灯,自她到了月城全然不把自己当外人,张口闭口“我们大人”如何如何。
如今她不但在大人身边伺候,还得了挑选管束医女的职责,带着几个小黄门在罪奴所里横行霸道的。
梨花陈舒一左一右日日伴在白玉京身边,就连阿浅也只能在睡前伺候的时候说上两句话,旁人便是想往前凑也没有任何机会。
快一个月了,作为白家丫鬟出身的夏灯竟然没有寻到一个可以单独与自己家娘子说话的机会,心中那份郁郁之气迟迟得不到排解。
“大人,是夏灯娘子。”阿浅凑过来小声的汇报道。
“是小灯,叫她进来吧!”
白玉京令陈舒将她写好的文书仔细收起来,示意阿浅带夏灯入内。
“大人,早上问我今年月城种的作物出产如何,白日里只顾忙乱,正好此刻去问问雏姨娘。”陈舒是极其有眼色的,白玉京既然肯见夏灯,想来她在有些话不便说。
正好今日白玉京想起那日雏姨娘曾说起来她们入长安的这一个夏秋,月城里蔬果种了不少,收货也丰厚,既然月城可以种植,打听打听有没有懂行的人,明年开春推广一下。
骤然来的这么多男丁,不拉出去干活真是浪费。
“去吧!”
陈舒披上一件白玉京给的天青色的大氅,顺手将阿浅也一起带出来,迎上夏灯凤眸盈盈行了蹲礼道:“娘子,大人在里面等着,外头冷的厉害,快些进去吧!”
夏灯浅浅还了一礼道:“多谢!”就推门入内。
寒气袭人,从头灌到脚,冻的人直打哆嗦,一刻也不敢在外面多站,想想罪奴是里的人,这个温度只怕都冻得睡不着了。
但是大人说过,只要熬过这个冬天,明年再不是这样了。
刚出了堂屋没有走几步就见瑶月跟雏姨娘裹得严严实实的正朝着这边走过。
“是谢账房么?”
“是舒姐姐?大人这会可得闲?”瑶月借着月色看出是陈舒和阿浅。
“夏灯娘子刚进去。咱们你们屋子里说会话。”陈舒小碎步跑过去,手抄在衣裳里不敢掏出来。
雏姨娘是老江湖忙笑着说道:“正好,我那边烧了个炉子,炉子上还热着给大人的夜宵。比旁出暖和些,就是孩子们在,闹哄哄的。”
冬天里月城太冷,大雪整个冬天都不融化,屋子外面滴水成冰。
雏姨娘住着最大的那间带次间的厢房,厢房里有个小炉子,主要用来给白玉京做夜宵和小食,比起其他屋子就暖和一点。
为了熬冬,谢瑶环搬过去了,张姨娘把几个小的都搬到雏姨娘的屋子里住着,人多挤一挤熬冬就容易。
几人进去的时候张姨娘脸色不悦,但又不敢发作,只是耷拉着一张容长的脸,拉扯几个孩子到里间去闹谢瑶环,并从里头将门关上了。
瑶月对着陈舒和阿浅讪讪的说道:“姨娘她这几日身上不痛快,弟弟妹妹们又小。”
张姨娘软弱怕事却想着从前她们都是妾室,夫人半途去世了,雏姨娘因为巴结上了白玉京如今越发抖起来了,在这知县的后院摆着当家夫人的派头,真是可笑的很,日日怄气甩脸子。
谢瑶环本就与白玉京不睦,如今倒是和张姨娘凑成了一堆,冬天里不种树,整日窝在屋子里,捧着《女戒》翻来覆去的读。
陈舒是在月城历经生死的人,除了永安公主的事情看不开,旁的都不大放在心上了,谢家人的事情她虽然知道却也装作不知道,笑笑就进了屋子。
阿浅进来就守着炉子,把炉子上煨着的夜宵看得比甚都要紧。
“姨娘,我正好也有事要问你。”
“只管问,姨娘要是知道都说给你听。”雏姨娘是个爽快人。谢家嫡出的姑娘对于她一个姨娘管家颇为有怨言,与她身份相似的张姨娘又日日甩脸子,里里外外还要处处周全,没一日不乏累的,只要想到那日白玉京席面上给她的那份体面,委屈就成了动力了。
“大人想起那日席面上姨娘置办的那些菜,说既然都是月城种出来的,可见月城也不是真的不毛之地。咱们只能从外面买粮食,菜却是不行的。姨娘也看见了,这里的冬天真是冻死老狗,裹得那么厚,就外面站一会都冻酥了。冬日里没有菜,人也熬不过去,明年找些懂行的人能不能多种点,吃不完了还用姨娘的法子或晒干,或买些坛子腌制上。”陈舒对于白玉京交代的过的每一件事都记在心里,按照轻重缓急一件件的处理。
不等雏姨娘答话,瑶月却凑过来笑着说道:“舒姐姐真是的,咱们也正要寻大人说这事情呢!”
“哦?可见咱们是想到一块了。”陈舒一下子就笑了,这月城越来越像是个家了。
“是是,就是这个意思。瑶月今日回来跟我说,这几个日罪奴所里有几个庄户出来的小娘,说是在卖到大户家以后也在庄子里做活,阴差阳错就跟着到了这。夏日里那些菜也豆呀都是她们种的。说是祖祖辈辈都种地的,离开了地不踏实,这里虽然不怎地下雨,但是城外不是有一条河么,沿着河种地,自己挑水浇地,明年能比这出的多。”雏姨娘夏日里收的那些菜一部分是县衙里各处空地和后院种出来的,一部分是罪奴所角角落落里种出来的,看着不打眼,收成还不错,但骤然来了一万多壮劳力,那些菜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这是好事,大人肯定一万个愿意。那日仓促,大人只是捡了要紧的军功几项说了,这种菜灶上都是要专门的人。大人说了,靠着南边面朝东的那排平房也做了灶房。如今咱们县库只有孙主簿买的越冬的粗粮,日日都是一样的吃食,咯的牙疼。既然能种菜,粮食应该也是一样的,若是能种麦子,明年过年咱们也许能吃上白面叫做。”月城苦寒,县衙里的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待遇,也是日日都是粗粮果腹,勉强温饱而已,肚子里没有油水,提起吃的个个都是两样放光。
“舒姐姐这样说的了,我明个就专门把这项也分出来,灶上一批人,种地的一批人,每处找个出挑的选出来单管着一摊子事。还有的人要跟着梨花去学医的,说来奇怪还有几个说是想学木工,学匠人手艺的。不过大人都发了话,想学都让她们跟着去,那边张先生眼睛毒辣,都挑出来管事的人了。趁着冬天冷,大家都做不了甚活,分配好了各自去学。明年一开春可是有的忙了。”谈起来这些几个人都兴奋起来了,似乎都能憧憬到明年的好日子了一般。
“看把你两个高兴的,放心吧,姨娘年纪大了,见得人也多了。咱们大人那是做大事情的人,跟着大人准没有错。大人去筹谋护城,军需,筹粮食,你们就替大人在这些琐事上分忧,替大人周全着,总不能明年也让大人日日跟着咱们一起吃栗米吧?”雏姨娘对白玉京的称呼已经换成了“咱们大人”,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待她亲。
三人说了一会,叫阿浅去把梨花念白也叫过来一起商议个章程出来。
堂屋里,夏灯见人都出去了,快步走到白玉京身边行了礼道:“娘子可是生夏灯的气了?”
“这会也没有旁人,你坐这里,这边暖和咱们也好好说说话。”夏灯的身份不同寻常,她跟白兰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也是旁人没有了,白玉京待她自然与旁人不同。
羽眉凤眼的夏灯忽然就红了眼眶,别扭了一会这才在白玉京身边坐下道:“奴以为,当日奴丢下夫人独自逃回来娘子生气了。”
“那事你做的很好。我娘的事情我另有安排。”白玉京安抚夏灯说道。
“我央求陈将军几次,求他接了夫人回来。实在是大都督府不肯放人,不过陈将军跟奴说,夫人如今过的还算是舒心,就是担心娘子的很。奴不信,扮作厮儿跟着孙主簿又回过一次西凉城,亲自去看过夫人。陈将军并没有骗奴,只是奴没有本事带夫人回来。”重伤假殿下以后夏灯并不后悔,那是他应得的,但是抛下毫无主见的王氏令她对白玉京心存愧疚。
“胡闹!”白玉京忽然变了脸色呵斥道。
夏灯从未见过白玉京如此严厉,连忙站起来将头垂下去行蹲礼道:“娘子,奴,奴知错了。”
“你可知你错在何处?”白玉京的声音严肃而冰冷。
“奴,奴不该当初抛下夫人……”夏灯迷惑了,她觉得白玉京不应该会怪她抛下王氏,那时候她只能先自保。可如果不是怪她抛下夫人,又是为何?
“你竟然不知道你错在何处?为什么擅离月城,你可知道西凉对你而言乃是龙潭虎穴?”白玉京见夏灯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脸色又凝重了几分。
夏灯仍旧行着蹲礼不敢起身,只是有一片暖流汇入心中。
十年之前世间的一切美好对她而言都轰然坍塌,父母双亡,嫡亲的哥哥懦弱退缩,没有人再为她遮风挡雨,没有人再庇佑她。
荣华富贵,至尊无上的荣耀、无与伦比尊贵的身份都成了泡影。
她带着满腔的仇恨和皇家最大的机密隐姓埋名成了一个伺候人的侍女,这一忍就是十年。
报仇雪恨远没有想的那么容易,活着是那么的艰难和无能为力。
仇人也是她的哥哥,他勤政爱民,赢得越来越多人的认可,渐渐的没有人记得她和她的仇恨。
而她,再也没有资格进入那个幼时被称作家的地方看一眼,如蝼蚁一般为了成为小小武将嫡出女儿身边一等侍女而争抢着,下贱又卑微,如同被脚下踩着的泥。
有时候她想,也许她就要以侍女的身份就这样苟且活下去,到死也不说出虎符的下落,让做了皇帝的哥哥死不瞑目!
没有想到他真的就这样死了,就这样轻易的死了!
夏灯还是夏灯,身如浮萍,命如草芥。
“大人,奴的命不要紧。”
“夏灯,人命大如天!谁的命都一样,每个人都只能活一次,每条命都一样珍贵!不要轻贱你自己,便不会有人敢轻贱你。你要要记住!”
白玉京遇到的小娘子里没有一个比夏灯更有杀伐之气,她本来就出身不凡,自然有一身傲骨,正是因为这样白玉京更要敲打她。
“大人,奴知错了。”夏灯惊愕,那双凤眸如秋水一样明澈,良久这才起身叠手行大礼。
“知道就好,要惜命。今日你不来找我我也要叫你过来,这些时日我在罪奴所做的事情你可都知道?”白玉京不动声色的问道。
“奴都清楚,奴一直等着大人传唤奴。”
“军衣之事你督办的很漂亮,瑶月自然有功,你也有一半的功劳。如今这么多差事,你想办哪个?”白玉京说完目光扫过夏灯的脸庞。
“奴想督军。”夏灯毫不犹豫的说道。
“督军?”
“回大人,奴想督军。”夏灯的语气异常的坚决。
“不错,有胆识。只不过胆子可以再大一点。”
“大人的意思是?”夏灯眸中光彩熠熠,她不由握紧双手望着白玉京。
“挂帅女兵,来日督查全城。”白玉京起身握住夏灯的手一字一句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