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京做这事之初, 瑶月陈舒梨花甚至连夏灯都颇为担忧,生怕消息传到长安引起轩然大波。
白玉京却不怕的。
月城什么地方?
山高皇帝远, 知县来一个死一个,人人避之不急的小小古城。
没有土地和税收人口,夹在塞外小国之间求生间艰难,从前岳良将最奴们或杀或虐或卖,何曾有人问过?
这个地方说白了就是她白玉京的小天地,永安公主知道了她的举动也只会觉得她小孩子气重, 恣意弄权而已。
恣意弄权不要紧,要紧的是跟公主一条心, 政治立场才是最重要的。
否则那些一手遮天的贪官污吏怎么能逍遥快活那么多年?白玉京官场多年, 深谙此道。
她的律令只在罪奴所的高墙之内, 无忧亦!
天广地阔任她行。
“敢问大人,一视同仁么?”周生江问道。
“自然是一视同仁, 从长安来的都是一样的。”
周家老大扯了扯周江生的衣服,周家官场混迹几十年, 自然是知道凡事不可强出头, 周生江的问话似乎有些冒犯,周家人往后都是在月城讨生活的,得罪了县太爷, 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可是周生江年轻, 身上有一股少年人的锐气, 他微微抬起头道:“什么奖励的最多?”
“一等集体军功, 本人减三年, 全家人每人减半年。一等个人头等军功,本人减两年,家人减一个月。所有军功贡献奖励可以累积,也就是说只要你表现足够好,也许几年之后就是自由之身。”白玉京需要建立自己的武装力量,旁的还没有细细划分,独独军功奖励已经是十分明确的了,军功之奖甚于其他。
每次回月城的路途上都提心吊胆,生怕遇到塞外的铁骑,不管是乌孙或者柔然,抢不抢全凭对方心情,而月城永远处于被动,处于被摆布的地位。
白玉京不能每次都豁出命去殊死一搏,所以她早就要筹划建立属于自己的武装,这迟早当然是越早越好。
应该多谢永安殿下,她这样轻易就成全了她,这么多的男丁,挑出来一千人的精锐加以训练还是极其容易的。
一千的精锐只要训练得当,武器装备齐全,抵御一般的袭击足以。
原本还跪着不敢抬头的众人都不由自主的抬起头来,眼里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光芒,不过瞬间又黯淡下去了。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情?
做了罪奴不被折磨死就已经是好了,还要妄图恢复自由之身?
也许只是这个知县的心血来潮的小把戏,玩弄人心而已。
只有周生江仍旧梗着脖子,在兄弟里排行最小,被保护的也最好。
他自小读书习武,原以为可以一展抱负,谁知道周家因为与齐家联姻骤然蒙难,此刻有了这样的机会他绝对不会放过,更何况他若是立下军功,周家全家人都受惠,再没有比这比更好的路了。
“周生江愿意从军,恳请大人收留,绝不反悔!”
“不忙,回头会有人来挨个登记的。大家不要忙着一股脑的当兵入伍,要看看自己的身体是否强健?有没有底子?我们大人也并不是只设立军功这一项奖励。熟读经书子集的可以去教书,管过账的也有用武之地,有手艺的可以去做手艺活,头脑灵活的可以去经商,学过医的可以做郎中……总之有本事的拿出来,给月城做事,做的好了,我们大人绝不吝啬奖励。”梨花见周生江的举动已经将众人的欲望都勾了起来,心里甚为得意。
“梨花娘子说的不错,本县也正是这个意思。十岁以下的孩子不允许参加任何一项,他们要专门组织起读书写字。你们大家好好想想,今日不要忙着决定,五日之后自会有人来统计。该跟着那边去,都仔细想清楚了。”白玉京的目光扫过众人,冷峻又洞察,看得连周生江也低下头去了。
认字么?
罪奴为什么要教会认字?
周家老叟愕然,是不是女人太过心软了,所以才会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情?
这么多的人,这么多张嘴都要吃饭,她拿什么来养活?
她不知道小孩子读书时多么大的花费么?
这个女知县是个疯子,老人家在心里默默的想着。
也许她说的这些话都是疯话,只用他们这些人来取乐而已,想到这里他心中更加颓然了,好似眼前的所有光亮全部黯淡了。
周家人的命运这一辈子就如此了。
“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我自信天下无不可用之人,只怕明珠暗投。信不信全在你们。”白玉京对着众人又将话说了一遍,这才移步朝着下一个屋子走过去。
一遍又一遍,哪怕所有人都已经口口相传,白玉京还是不厌其烦的一直亲力亲为去说,一万人而已,宣传工作一定要做到位。
周生江抬起头来,看着白玉京的背影有些发愣,片刻之后他回过神来追了出去,他发现这个女知县不厌其烦,在别的地方也说着一样的话。
她的脸上有着别样的荣光,走到哪里就将哪里照亮,她话语是温柔的、耐心的;她的态度是坚决的、有力的;她的声音那样婉转而清脆,犹如严寒冬季里照人的骄阳。
她不是在骗人。
她不该用这样的事情骗人!
周生江暗暗下定决心,他要去从军,成为最出色的将士,成为月城最先立功的人。
如果这个女知县一诺千金,他周生江发誓要毕生追随她,努力成为她的左膀右臂!
第二日清晨,白玉京早早的就醒了,窗外一片敞亮,明晃晃的。
穿上袄子,裹上披风,推开门一看原来一夜大雪还没有停。
一脚陷入松软的大雪里,漫天的雪花扑簌簌的往下飘落,万里冰封,月城成了一个白色的世界。
白玉京前世活在南方,虽然也曾去过北方,确实第一次见这样的铺天盖地的大雪,也是第一次领略西北的冬天,心中格外兴奋。
幽州金吾卫和西北龙武卫所有的冬衣全部查验装车,冯唐裹着一件狼皮大氅,穿着乌孙人制的羊毛毡大筒靴子,裹得像是个粽子一样,他要带着军需赶往幽州了。
“妹妹,哥哥还会来看你,来看你的月城。这批军衣是我押送过最好的军衣,妹妹额外送的那些我替王大将军谢过了。”冯唐带着羊皮手套叠手行礼道。
“妹妹在这里等兄长归来。塞外艰险,妹妹特意请乌孙勇士陈穆海送兄长一程。”苦于月城没有自己的人马,白玉京不得不得花费了银子请了陈穆海带着他部的乌孙铁骑护送冯唐入关。
好在此次入京收获颇丰,并不吝啬这一点点小钱。
入关以后会有崔郑两家的龙武卫大军接应,然后由龙武卫派人护送军需北上去幽州。当然这些都无需白玉京操心了。
“妹妹苦心,哥哥尽知道。愿这月城如妹妹所愿!”冯唐一脸笑容,似要给这万里冰封塞外古城带来一抹温暖的春光一般。
“借兄长吉言!一路保重!”白玉京还礼,穿着枣红色的羊毛披风的她像是冰雪里片血,浓烈热情。
“冯公子一路保重!来日咱们月城重聚!”梨花陈舒几人也行叠手送别冯唐。
“你们晋人就是磨磨唧唧的,还不走!”陈穆海等的不耐烦了,在远处甩着马鞭,甩的唰唰作响。
冯唐翻身上马由陈穆海带的乌孙勇士护送着,一路向东而去,茫茫的鹅毛大雪里,黑色的人影越变越小,最后成了连踩过的脚印都被风一吹浮雪掩盖起来了。
“大人,手都冻木了。咱们回县衙吧!”阿浅将一个小小的精致的手炉硬是递到白玉京手里,眼圈微红,颇有些委屈。
白玉京回来的这些时日身边多了梨花,陈舒更是寸步不离,似乎再也没有她沾手的余地了,她心里又生出了不能言说的恐惧。
“回去吧,吃过早饭都去议事厅。”白玉京接过手炉给了阿浅一个鼓励的微笑,对着身后的众人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