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东出

176.月城新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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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生江缓了几日, 风寒已经渐渐痊愈了,入住月城之后吃食虽然不能充足, 却也不至于太饿,气色渐渐恢复了。

    他生的浓眉大眼,清瘦冷峻,破衣烂衫,精气神却好。

    十六个人窝在这个方正的屋子里有点挤,不过挤着暖和, 不会轻易被冻死。

    下了大狱之后周家人全部都绝望了,大厦将倾, 周家的末日到了。与齐王府的联姻时候的风光成了此刻必死的药引子。

    谋反, 那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永安公主的铁手腕再没有放过他们的道理。

    老父亲听闻讯息就自刎于书房,李成冀被杀以后周家的女眷全部没入宫中为奴为仆, 在狱中就听说成年男丁全部杀头,不满七岁的男丁要阉割后同样送入宫中……

    天地具暗, 狱中已经丧失所有生机, 虽然未曾处决,周家男儿的心却和死了一般。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最后他们竟然都没有死, 非但没有死, 周家一十三口男丁老的少的全部平平安安到了月城。

    “哥, 咱们来了有半个多月了吧?”

    “嗯, 我数着呢,快二十天了。”

    快二十天了,好吃好喝的养着他们这些人,大晋自开国以来从来没有见过罪人竟然是这样的待遇。

    刚来的时候确实安心享受了些时日,渐渐的恐惧就一阵阵的袭来,那种不确定的预期将人的心捆绑起来,挣扎又无力挣扎。

    罪人不入罚这是比捱苦更折磨的,因为谁也不知道明日会不会还是这样?项上人头还能好好的存留几日?这个月城的知县究竟会如何处置他们这些罪人?

    趁着这屋子里那几个不是姓江的人去了如厕,周家大哥把弟弟周生江拉到角落里小声的说道:“小江,我把那块银子给了小太监。打听出来了,这月城知县乃是一个小娘子,有点本事,不怎么祸害人,这回若是运气好说不准咱们都能活下去。”

    周生江皱皱眉头,女人能做知县么?

    大晋自古以来的规矩可没有这条,不过转念一想,朝堂之上还有永安公主这个毒害亲夫的蛇蝎女人,边塞小城有女知县也就不足为奇了。

    自入这城他们就被驱赶圈禁在这古里古怪的楼里,好吃好喝的,越发叫人心里发毛。

    “哥,你可记得临出长安得信?”周生江不信永安公主会这么好心,文德谋反案的惨状他仍旧记得清清楚楚,血流成河中有她的屠刀。

    “记得。”周家大哥微微叹了口气。

    临出长安他们旧相识托人带来了信,信里说此去月城关山万里,全部都是永安公主的安排,叫他们若是想给周家留下血脉就找机会保护周生江逃出去……

    这是护送罪奴流放跟他们知道的罪奴流放一点都不一样,不知道为何自泾阳下了船,看管格外仔细,吃食不足,也确保不会饿死一个人。甚至还专门请了郎中随行,若是有人生了病还有大夫诊治。

    除了一个六十岁的老叟,实在是救不过来死在了路途上,其他的人都平平安安的到了月城。

    出了关,漫山遍野披银装,西风烈烈刺的人骨头疼,周生江心里凉透了。他知道官宦寻常是如何对待罪奴的,在这样恶略的地方,再坚韧的人也熬过一个月。

    他们周家原本打算拼死一搏护着周生江逃跑的,谁知道他在路途上得了风寒,等到风寒痊愈就已经在四方天了,再也没有机会殊死一搏了。

    “哥,大不了一死。咱们原本早该死在长安的菜市口,侥幸活到今日已经赚了,多活一日算一日。我只是放不下娘和翠英她们……”说到翠英周生江红了眼眶。

    正说着楼道里传来的脚步声,看着门的周老爹用眼神制止了兄弟二人的谈话。

    来的人一身正红色的官府,腰挂铜鱼带,黑色的绒面靴子,身量修长挺拔,面容肃静,唯有一双眼睛幽如寒潭,亮如繁星,是个小娘子!

    麻花也换成了明黄色的宫装在前头引路,女官的身后跟着两个姿容上乘的小娘子,都穿着蓝色一样的对襟长褙子,打扮的庄重典雅。

    小娘子身后跟着两个官人,有一个都是见过的就是管辖分配他们这些人的张问之。

    连这个张大人都恭恭敬敬的跟在这穿官服的小娘子身后,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知县大人?

    这下周老头一下子慌张了,连忙站起来对着窝在屋子里的周家男丁招招手示意他们都起来,那些如厕的人似乎是得到了什么消息也提着裤子一路小跑的回来了。

    周年的人从前也是名门望族,但落到这样的地步并不敢把傲气带出一分一毫来,还不等在麻花开口,这些人就恭恭敬敬的在屋子里跪下来磕头。

    “罪奴见过知县大人!”

    周家男丁全部都下跪了,那几个挤在这屋子里的绑好了裤腰带也跟着跪下去了,因为方才的失礼这几个人将头抵在地上不敢抬起来。

    梨花上前一步将众人扫了一眼道:“这屋子里的人倒是乖觉,就凭衣裳就能认出我们大人是知县,也算是有些眼里劲。都起来吧!”

    众人不敢起身,仍旧是低着头。

    “不起来也好,今日刚好跪个够。按理咱们大人也当得起他们这一跪。还是请大人来宣布正事。”陈舒温和,知道罪人内心那份恐惧,这时候跪着比起来安心。

    白玉京去长安的这一趟已经想的足够明白了,她不仅仅是要做官,还要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官。要革新,要快速发展,这大晋再也没有比月城更加合适的了。

    古往今来变革总要流血牺牲,变革的组大阻力主要来源于三个方面:一:惰性,轻车熟路,人或者群体都是有惰性的,已经养成的习惯从思维上就不愿意轻易改变;二:对未知的恐惧性和不确定性;三:既得利益者不愿意放弃利益,所以新法往往难以施行或者施行长久。

    这三个阻力中最大的阻力就是既得利益者不愿意放弃利益。

    但月城没有这个阻力,来月城的罪奴没有权利,没有任何既得利益,他们所求甚少,能活命就会感恩戴德。

    至于惰性和恐惧,都是可以通过强权克服的,也只是暂时的阻力。

    这里所有罪奴都是一张白纸,白玉京想在这里写上什么就能写成什么。

    所以早在归来的路上,她将一切都已经想的清清楚楚。

    所有想法和规矩她用白纸黑字明明白白的写出来,她要在这里重束规矩和律法。

    入月城的所有罪奴,服役期为三十年。

    依照大晋的律令来这里的人都是有罪的,虽然他们是因为政治斗争失败落到这样的境地,但有罪者当罚,他们也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一定的代价,眼前她决不能与大晋朝廷和永安公主为敌。

    所以,白玉京不会给这些人免费的午餐,也不会立刻就恢复他们的人生自由。

    所有的权利和自由都要自己去努力争取。

    这些人听到三十年的服役期之后先是一愣,随机慌忙磕头谢恩。

    周生江在心里不停的念着三十年,三十年之后他四十八岁,这个知县果然不杀他们,他们终于是保住了这条命了。

    “不必忙着谢恩,后面还有,陈舒你接着说。”白玉京说的嗓子都有些哑了。

    张问之陈舒瑶月都觉得白玉京不必事必躬亲,这样的事情她们去传达就是了,但白玉京一改往日的随和,这才显得格外坚持。

    因为现在是打地基的时候,白玉京不想出现一点点偏差。

    想要起万丈高楼,地基一定要建在磐石之上。

    她上一辈子看到好多好的政策、决策因为执行时候的偏差误解酿成无数惨剧。

    国家政府在出台政策的时候都是出于公心,目的是为了建设良好的社会环境,可是因为理解和执行偏差,有时候好的政策因为人的关系落实到基层的时候就会变成刁难百姓的利剑,最后账还是算到了政府的头上。

    因为了解,所以心存敬畏。

    月城眼前只有一万多人,白玉京的律令,白玉京的规矩决不允许从一开始就被人曲解了。

    “在这里你们要忘记从前的一切,从前的规矩,从前的律法,从前的习惯。在这里你们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月城之人,在你们成为真正月城人之前,必须要学月城的规矩,必须要遵守月城的规矩,不守规矩的人罚,守规矩的人有奖。我们大人说的三十年服役,这不是个确定的数字,为什么这么说呢?”从北边女奴的楼一路说过来,白玉京这两日已经说的口干舌燥,梨花早已经将那些话烂熟于心了,她和陈舒左右配合着替白玉京传达。

    “三十年是基本数,按道理服满三十年每人都可以在月城获得自由之身,成为月城寻常百姓。但是方才梨花娘子也说了,守规矩的有奖励,不守规矩的有惩罚。奖励拿的多,就可以提前获得自由之身,惩罚得得多就晚获得自由之身。”陈舒接着梨花的话往下说,一面说一面留意跪着众人的神情和微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