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东出

175.你之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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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问之哑然失笑, 人间之事竟然是这样匪夷所思,命运转换也实在耐人寻味。

    他生来面善心冷, 幼年历经苦楚劫难,善心早已经被世事沧桑磨砺殆尽,不作恶已经是行善了。

    他做了翊卫的这些年,双手都是献血,他的心里早就没有了善恶之分和对杀戮的恐惧。

    他做了什么呢?

    他仰头看看眼前的这幢楼,这些住在楼里的一万多人原本都该命丧黄泉的, 永安公主要用他们的血来清洗飘摇的大晋政权。

    是他,是他对于永安的心态了如指掌, 利用他在宫中的影响力通过施忠办了一件隐秘的大事。

    他将这一万多人的人命送给了白玉京。

    暗自托施忠传纸条, 引导永安身边人适时进言, 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事情办成了

    原来这是一件善事。

    梨花见张问之表情怪异,料定他不信, 索性讲一个前唐的故事。

    唐朝名相裴度在年轻时曾一贫如洗,在乡下的私塾中仅以教书糊口维生。

    他的学问虽然非常渊博, 无奈时运不济, 屡试不中。

    公元七百八十九年的一天,二十五岁的裴度走到街上,经过一座道观, 看见一位道长正在替人相面。

    他等大家都走了以后, 才请道长为自己相面。

    道长熟视良久, 说:“恕我直言, 你天生贱相, 今生不但没有希望考取功名,而且眼光外浮,纵纹入口,是一种乞食街头、饥饿而死的相!我看你还是不要考功名了!”

    裴度听了,心里非常伤心,整天垂头丧气,连教书都无精打采。

    数天后,裴度到道观去漫步,看见道观里有一位妇人跪在神像前,喃喃祈祷,祷告完毕,匆匆离去。

    裴度看见案桌上有一个包袱,解开一看,是非常贵重的物品,一个翠玉带和两个犀带。

    他想,这一定是刚才那位妇女所有,于是坐着等待失主。

    到了下午四点钟,那位妇女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匆匆地进门,扫视案桌一遍,不禁哇然大哭。

    裴度上前问她。

    妇人哭着说:“家父病重,家产当尽,昨日我请到名医,略有起色,所以今天早晨,我赶去亲戚家,借到一条玉带,准备典押借款,做医药费。我行经此道观,顺便入观祈祷,不料心急匆忙,忘记携走玉带,等我到了当铺,才发现遗失玉带。我没有钱,家父一定无法活命,尚有家母和弟妹待养,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说完,又大哭起来。

    裴度就奉还原物,妇人拜谢而去。

    裴度回家途中,又遇到那位道长。

    才走离数步,道长呼唤裴度转身,对他说:“你必定做了一件很大的阴德,我看你的容貌,螣蛇入口变为玉带纹,不但不会饿死,而且将来有无量的福报,可能还会出将入相!”

    裴度怕道长是讽刺,回答:“您真爱说笑!大师说话怎么前后矛盾呢?”

    道长回答:“七尺长的身体不如一尺长的脸,一尺长的脸不如三寸长的鼻子,三寸长的鼻子不如一点心!”

    裴度笑着说:“人心怎么相呢?”

    道长回答:“要知天上意,须在云中取,要知心内事,须辨眼中神。你积了阴德,目光不浮,紫气贯睛,口角纹长过陂池这个部位,而且胡子均匀变美。做了阴德,脸上的相便会有所改变,你必定享受极贵的福禄无疑!”

    于是,裴度就把刚才在道观拾还玉带的事告诉道长,道长也嘉许他的善行。

    德宗贞元五年,裴度便考取进士,由于官运亨通,过了十多年,他升任“博办大学士”,不久,又升为首相。

    他升任首相的经过非常曲折:裴度起初奉朝廷的命令出使蔡州,向诸军宣达政令,回到朝廷后,向朝廷呈奏攻取叛贼的书状。

    王承宗和李师道等叛贼计谋阻扰蔡州的援军,因此暗中潜伏京师,刺死掌握大权的重臣,而且杀害了宰相武元衡。

    他们三度用剑袭击裴度,第一剑,砍断了鞋带,第二剑刺中裴度的背部,却只划破了他的内衣,第三剑轻微刺伤裴度的头部,恰巧他戴了毡帽,所以剑伤不深。

    正当叛贼追杀裴度时,裴度的随从王义抓住叛贼而呼叫,叛贼回身用刀砍断王义的手,裴度才能逃脱。

    由于裴度逃走时过于仓促,不小心掉落沟壑中。

    叛贼以为裴度已经死了,所以才舍离而去。

    皇上说:“裴度能够脱险,全是天意!”于是命裴度为“淮西招讨使”,他平定了淮西的内乱,封他为“晋国公”,经常奉命出使边地诸国。

    裴度事奉四位皇帝,始终表现了很好的品德。

    他有五个儿子,也都被朝廷赐封爵位。

    原来的阳寿和裴家的福泽也一延再延,皆是因为行善的缘故。

    张问之也是熟读史书的人,恍惚中知道这个故事,只是并不似梨花讲的这样仔细。

    他与碧虚元君曾有一面之缘,对于碧虚元君的风采甚是钦慕,相面看人这样的雕虫小技自然是不会有误。碧虚元君座下只有梨花这一个弟子,据传言深得她的真传。

    “娘子误会了,并非谦和不信。只是想不出来到底做了什么善事,若是有行善,唯有替大人筹粮一事而已。”张问之救下白玉京和这一万多人并非出于善念,而是另有打算的。

    他凭生自负之极,阅人无数。善恶奸邪都逃不开他的眼睛,作为翊卫的他最是擅长于隐藏在暗中操纵人心和事情的走向,往往不动声色就能将事情引导到他想要的结果。

    似白玉京这样的身份,碾死她对于张问之来说如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

    可是这个白玉京实在有趣的很,她既不同于寻常的小娘子,又不像是官场老男人的油奸狡猾,更不似读书人一般固守城规顽固不化。

    她像是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蜿蜒向前直奔大海,看似温柔退让,却从未屈服于人或者事情。

    上善若水任方圆,他好奇,白玉京的大海在哪里?

    “筹粮也是救人,张先生功德不小。愿先生此心常在。”梨花看出来张问之不愿意实言相告便也不再多问。

    “分内之事不敢居功。”张问之待人一向谦和而有礼,借刀杀人、背后放冷箭他从来都是笑着做的,他鲜少生气,也无需发火。

    “还是这劲劲,这装的也不嫌弃累。这些时日打发你在这里尽享受了么?我们大人的正事是不是一件都没有办?”梨花欣欣然的坐着,她可不信张问之这文绉绉的话,旁人看不穿,她却看得懂。

    “白大人交代的事情何时敢怠慢?怎地,大人派你来督军来了?”张问之从炉子上提起锡沪,亲自己给梨花沏一杯热茶,双手端到她面前道:“娘子喝茶,我这就絮叨絮叨。”

    一万多人,半个月张问之自然有自己的法子摸的清清楚楚,说起来头头是道的。

    多少人读过书,多少人练过武,哪些人是有手艺的,那些人是能吃苦耐劳的,多少人一个姓,多少人是一家子……

    以此分类按照楼层分配,每日巡查一遍,个个屋子里走一遍时间就打发过去了,谁有几分能耐,有多少出挑的也就看个七七八八了。

    张问之这些话说完,梨花慌忙站起来了忙不迭的行了叠手礼道:“真真是张先生这张嘴,翻遍这月城再也没有比先生更能耐的人了。怪不得大人时时刻刻提点谢账房要她多多跟先生学习。今日梨花拜服。”

    张问笑起来,那双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隙道:“娘子这话就过了,月城比我有能耐的人多了。不知道我在罪奴所的这些日子,大人在忙什么?”

    “说来奇怪,大人自处置完公务每日关在县衙书馆里写写画画的,足足有十几日了,谁也不知道大人到底在作甚。只是听舒娘子说,大人要办一件大事。不过话说回来了,那日大人的醉话先生如何看?”梨花行为举止似乎被张问之所折服,但言语之间却忍不住开始试探了。

    “梨花娘子可读史?”张问之伸手请梨花一起坐下谈。

    “略知一二。”梨花行礼落座,火炉子正好煨在两人正中,热气腾腾高升驱散了这室内的冷意。

    唐德宗元贞元年,德宗皇帝收到于阗国国王曜的国书。

    曜在国书中向唐德宗说明:“我哥哥名叫胜。当初,他把王国托付给我,现在我恳请重新立我哥哥胜的王子锐回国继承王位。”德宗皇帝就找到锐,授他检校光禄卿,让他回国继承王位。谁料到,锐却因来唐多年,已经乐不思蜀了。

    锐王子坚决回绝回国当国王的建议,并且说:“我叔叔曜已经管理国家多年,深受全国臣民拥戴。而我在华夏的京城长安生活这么多年,已经不了解家乡故国的风土人情,我不能再回去了。”

    德宗皇帝深受感动,就封这位留恋唐朝竟然不回国继承王位的于阗国太子锐为“韶王咨议”。

    唐太宗贞观二十二年二月,自古和中国没有通好的结骨国国王俟利发失钵屈阿栈归降并到长安朝拜唐太宗。

    太宗在天成殿设宴款待,就指着他对群臣说:“武德年间,我在长安城外渭水桥头连斩三个突厥大将的首级,自己认为那是很大功劳。今天这种人就在席间,众卿看到就不必害怕。”这位国王就请求太宗,给他封赏一个唐朝的官职,并且说:“我若能手执唐官官员的笏板回到故国,实在是子孙万代的荣幸。”于是,太宗就授失钵屈阿栈为右屯卫大将军、坚昆都督,隶燕然都护。

    等到将太宗葬入昭陵之后,阿那史社尔、契芯何力恳请自杀殉葬太宗。

    刚刚即位的唐高宗派出使者向他们宣谕太宗皇帝遗旨:不许殉葬。

    最后,就把这些曾被太宗生擒和制服的包括颉利在内的各国国王、各部落酋长共十四人,全部被雕刻成石像并在身上铭刻姓名、官职,排列在昭陵的北司马门内。以此成为唐朝一种皇帝的丧葬制度。

    由此延袭成风,世界各国无论因公出使,还是因私经商,皆仰慕大唐而侨居长安、洛阳等地,按惯例“胡客”无论在唐做官、经商均由唐政府供养。

    代宗大历年间仅“回纥留京师者常千人”。到了德宗贞元三年,生活在长安的“胡客”中已经拥有田产者竟多达四千多人,人数之众甚至让唐政府都供养不起了。

    宰相李泌深知:胡客留长安时间长者达四十余年,均娶妻生子,买田置宅,有的竟然做起生意,在长安生活得十分安逸竟不愿回国。

    于是,唐朝命官员调查,“胡客有田宅者停其给。凡得四千人,将停其给”。胡客们集体到宰相府上访。宰相李泌说:“岂有外国朝贡使者留京师数十年不听归乎?今当假道于回纥,或自海道各遣归国,有不愿归者,当于鸿胪自陈,授以职位,给俸禄为唐臣。人生当乘时展用,岂可终身客死邪!”就这样,胡客还是没有一人愿意回国。

    ……

    话说到这里张问之忽然停住了,他努力的睁开那一双不大的眼睛,从未有过的严肃,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与大人相处多时,知道她不爱华衣美服,不爱沽名钓誉。她醉心做官场,确不自淤泥里沉沦。她比任何的都坚定,她做官是想要把月城建的久如同旧事的长安洛阳那样繁华吧!”

    说到最后连张问之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似乎那颗冰冷的心都被勾起了欲望,然而这幅勾勒出来的盛世画卷是多么令人向往,自古以来没有哪一个雄主是不向往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