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灯本也没有完全的把握, 她要督军全然是带着一丝丝赌气的,本早已经想要了白玉京不同意的退路, 可是白玉京非但同意她督军,竟然还要她挂帅女兵!
“大人,这,奴担得起么?” 这个时候夏灯不敢再叫“娘子”了,眼前的人是月城知县,是掌管一城生杀大权的白玉京。
“方才你说要督军, 你为何要督军?”白玉京问道。
督军、监察都不是好差事,就好比前世的检察院和反贪局, 风险大, 得罪人, 往往劳苦而无功劳。
孟德斯鸠说:每个国家都有三种权力:立法权、适用万民法的执行权、适用公民法的执行权。接着他解释:依据第一种权力,君主或执政官制定临时或永久的法律, 修改或废除已有的法律。依据第二种权力,他们媾和或宣战, 派出和接受使节, 维持治安,防止外敌入侵。依据第三种权力,他们惩治恶行, 裁决私人争执。
古语有言道:治大国若烹小鲜。
月城虽小, 行政编制上隶属于陇西郡管辖, 但实际而言月城属于三不碍三不管, 是一个独立之城。
月城没有百姓和土地就没有税收, 朝廷的拨付例银子也到不了月城。
因此陇西郡也并不干涉月城内务,只要月城能自给自足,便任由知县为所欲为。
白玉京欲在小城之中行新政,作为知县她自然是执掌行政大权,立法权暂时也由她自己来行使。
司法权若是归为一身,那么她的新政实施不了太久就会出现问题。
当然,眼前说司法有点可笑,充其量只能算是临时的监督和执行机构。
即便是临时的,也是极为重要的。
无规矩不成方圆,唯有铁面无私,敢于拍桌子捅破黑幕的又心怀城府之人方才能坐稳这个位置。
义不主财,慈不主兵。
执掌司法之权一为善,该发善的时候一定要发善心;二为狠,该狠心的时候一定要狠。
不能揣着一颗仁慈心带兵。面对敌人,如果过于仁慈就容易被敌人所趁,害死自己和部下;面对部下,即使他们犯了错,违背你的规矩,你依然一味的过于仁慈,就难以树立威信,无法将他们指挥得形如臂指。
司法权之重也是不能轻易托付于人,瑶月太慈没有杀伐,陈舒虽才华出众但心有执念,梨花跳脱洞明却生性洒脱。
知道了夏灯的过往,当日宫中巨变,她身怀虎符独自逃出,隐没在白家,少年遍识愁滋味。白家内宅之争,她以一己之力说动母亲王氏,策划驿站逃脱计策,若非遇到她白玉京,大约白兰也就由着夏灯引导而行事了。
再想想西凉大都督的那事,果敢狠绝,当机立断,换成瑶月她们几个绝不会是今日这般。
她遇事刚毅果决,心智坚定异常,不轻易为外物所动,军需一事严苛而公正已经在罪奴所颇有威信,监察之职非她莫属。
“奴心无牵绊也没有私心,虽是女儿身,体力比不了那些男儿。但大人常常读《荀子》,奴也跟着学习一二。‘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吾尝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见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大最爱这段,奴亦然。我等女儿若以力想搏,那是落了下乘,以智取胜才是正道。此事若非奴来做,旁人也没有奴的这份狠毒。大人肯用奴,乃是奴的福气。”夏灯性格随其父亲晋德皇帝,容貌酷似其母文昭皇后,自秦东月变成了白玉京,性格虽然变化不大,行事却老练沉着,令她信服。
自西行驿站开始,步步为营,人人避之不及的荒野之地,在她的眸中都是宝藏,长安归来就全面掌控了月城,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来年必然有大动作,白玉京这样的本事岂是人人都有的?
她身负血海深仇,如今仍是一无所有,便是找回虎符又又何用?
从侄女永安手中夺回大晋江山不应该只是午夜梦回的软弱的泪和恨,她要如她的娘子白玉京一样,一点一滴积攒实力。
“小灯此言深得我心。人与人的不同,并不在容貌、身高、胖瘦……而是这——”白玉京轻轻的指了指头,忽然想到古人不知脑的概念,转而指了指心。
“人之所以为人,正是因为人可以用智。夏灯,善假于物,将世间可用之物物尽其用,力小者可用无穷大;腿短者可用日行千里……”白玉京一时心生感慨,人类一直发展进步就是因为智慧的不断积累,善假于物,善于工具,在这个层面来说男女有何不同?
她有政治理想,她的政治理想应该从月城开始。
“奴谨记大人教诲。”夏灯如愿以偿,凤眸羽眉嫣然一笑,倾国倾城。
事情办的很顺利,不过十几日而已从军的、织布的、行医的、务农的、灶房上的、教书的、学各种手艺的……全部都分门别类重新分配了住宿,各处都挑出来一个管事的。
张问之是个极其得力的人,罪奴所有他在诸事顺利,各方协调安置驾轻就熟,令瑶月甚是佩服。
唯有梨花时常出言不逊,只是张问之浑然不在意,整日挂着笑容,见人温和有礼,开口三分笑,在罪奴所的小娘子中也有极好的人缘和声望。
若是有事也愿意悄悄的说给张问之,更愿意同他亲近,因为他从来不令人难堪。
夏灯与众人不同,她攒了一口气,在报名的人中精挑细选组了一百人的小娘子做了女兵,已经开始操练起来,套路自然是从陈阿猛那边套要来的,如今天气寒冷,只是在罪奴所内按时按量跑步,打拳。
白玉京看了几回,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大人,听说大人要招兵?这事咱们也愿意,说起来月城无兵可算是窝囊透了。整日看那些外邦人的脸色,要多憋屈有多憋屈。王家崔家郑家也愿意为月城长治久安出一份力。”王永伯自从回了月城日日与张问之厮混在一起,军需上白玉京也分了他好处,越发跟县衙门走的近了。
听说罪奴所改制,他带着几个厮儿整日在县衙打转转,筹划着也在衙门里谋个一官半职。
那崔家郑家借着军需之事也谋了蝇头小利,对于白玉京的好感大增,见王永伯这样热络,也是不肯落后的,都凑过来想某官。
“哪里有这样的事情,不过是月城防卫松懈,从前的衙差老的老残的残。正要流了一批男壮丁过来,挑出来一些练练,回头再遇到乌孙柔然围城,总也能坚持个个把月。塞外草原上行走,不能总是让他们拿捏。月城的罪奴只能给月城干活,再也不能随意被他们掠夺去了。诸位公子觉得是否是这个理?”白玉京这次实在是推脱不过,不得已在议事厅里见见应酬一番。
“大人说的极是。正因为大人有这份心,咱们三家才更要为地方尽一份绵薄之力,我们崔家这边能出一百人,全凭大人调遣。”崔玄玉早已经收到龙武卫和陇西郡的传书,知道白玉京在长安大出风头,如今深的永安公主的信任,他一个庶出旁支,自然不敢轻易得罪于她了。
“崔家都出人了,我们郑家自然不敢落后。崔郑两家自来一体,我们同崔家一般,也是出一百人,全凭大人调遣。”郑三合也不肯落人后,慌忙一起表态。
正在此时梨花和陈舒一起进来奉茶,陈舒欲言又止,梨花却是忍不住了直接就说道:“三位公子请用茶,莫说你们的人,就我关在罪奴所的那些罪奴,我们大人还踌躇来着,如今还没有挑人呢!可见诸位公子的消息真是灵通。”
这句话却提醒了白玉京,事成于密败于疏。
如今月城罪奴所的高墙之内尚未做成什么事情,三姓公子都得到了信,可见罪奴所内的管束仍旧太过宽松了。
“这不是听王公子说的么?”崔郑两人一起将目光投向王永伯。
王永伯与白玉京略微熟悉了,笑嘻嘻的吃茶,吃完茶才慢条斯理的说道:“平日不过多来县衙几趟,人人都在议论此事,听了几耳朵就留心了。”
梨花和陈舒退居白玉京左右,白玉京这才笑着说道:“是,原本就是喜事,也该让你们知道的。如今既然知道了,免得我再派人去说。你们若有此心,人只管送来,我这里不嫌弃多。”
各家送来的人看似是给白玉京这边添人手,其实也有探听县衙消息的嫌疑,白玉京知道却照单全收,好言好语将三姓公子才打发走。
“大人,这送来的都是细作。将来的兵只怕难带了。”陈舒也颇为忧虑的说道。
“是,舒娘子这次说的很对。奴也觉得他们三姓不怀好意。”梨花也迫切的围上来提醒白玉京,生怕她被人所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