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入城瑶月就对着身边的念白吩咐道:“回去跟我姨娘说, 大人回来了,预备最好的饭菜。”
念白行了蹲礼, 便提着裙子朝县衙飞奔而去了。
“大人是先去看军需的衣裳还是先去看新修的的房子?”瑶月寸步不离的跟着白玉京,连陈舒都靠后了,那亲热劲都快要从眼里溢出来了。
“先去看衣裳,再去看房子。”已经收了别的人钱,衣裳还是最要紧的,这批军衣关系着月城的声誉, 白玉京不敢马虎。
其实无所谓先看衣裳或者房子,因为衣裳就在罪奴所内, 站在罪奴所里自然也就知道李再生做事是否偷工减料了。
正在此时王永伯带着梨花和冯唐撇开大队伍也追上来, 他们三人下马之后, 梨花先追上来道:“大人好生绝情,就这样丢下咱们。到了月城了, 就不管奴等了么?”
“怕城中出事,怠慢梨花娘子和兄长了。阿浅, 先带贵客回县衙安歇, 晚间一起用饭。”白玉京嫣然一笑赔礼道。
“妹妹这是去何处?不如带我等也看看?”冯唐并不领情,白玉京急急忙忙想来是有有趣的事情。
既然都不愿意回县衙,孙维顺引路, 浩浩荡荡的全部涌入罪奴所。
刚进罪奴所白玉京就惊呆了!
这哪里还是从前的罪奴所, 原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土房子全部不见了, 唯一还能认出来的就是那座塔楼。
罪奴所变得异常开阔, 整齐。
整齐的厂房, 平整的路基,四通八达的路,两侧是两撞砖瓦的高楼,罪奴所原来面对县衙的那面墙已经拆除了,成了一排房屋。
冯唐梨花自长安而来,两侧的房屋也不算恢弘,只有厂房的格局很是特别,不由得吸引了他们的目光。
“大人,大人是不是也吃了一惊?”瑶月摇着白玉京的胳膊小心翼翼的问道。
“是,想不到李公子如此有本事,区区三个月竟然能令小小罪奴所翻天覆地。实在是出人意料,只是想不到区区几百两银子就可以建成如此的模样。”白玉京心里对李再生的认识又多了一层,显然几百两银子根本不足以建成这么恢弘的罪奴所,一定是李再生贴了很多很多的银子进去。
有时候白玉京想不通,这个李再生究竟图什么?
“大人,奴有一事相告,原本不想扫大人兴致。衙门大库如今只剩下不足一百量银子了。”瑶月低下头去,眼神黯淡下来。
一直不曾说话的孙维顺忽然跨前一步低声道:“大人,一切都是属下的主意。大人走前将月城托付给属下,属下斗胆,为了罪奴所的六千多人,擅自用光了县库。”
白玉京挥手叫孙维顺先起来道:“回县衙再细说,先看这焕然一新的罪奴所。”然后径直入了厂房,厂房里堆满了成衣,按照大小码堆放的整整齐齐,随意取来一件递给冯唐过目。
冯唐仔细翻看了一遍之后啧啧称奇道:“我跟随我爹在军中也混迹多年,说实话从未见过如此扎实的军衣,比妹妹带入京城的那些做的更加熟练。想来王大将军见了一定满意。”
如此随意的抽查了几件,件件都做工精细,用料上乘,丝毫没有弄虚作假的。
这时候再细细观察这个宽敞无梁柱的超乎寻常的大作坊,是个半成品。
窗户留的过大,没有镶窗棂,自然没有贴窗户纸,风顺着大窗户肆无忌惮的吹到这大作坊里,站的久了就冷的打哆嗦。
古建筑室内地面以及室外散水、甬道等一般都采用砖墁地的形式,这个大作坊外形似乎以及摒除了古建筑的建法,但是室内还是如旧。
地面用砖可分为方砖和条砖两大类,地面的缝子形式有:十字缝、拐子锦、褥子面、认字纹、丹樨、套八方等。
说来奇怪,也不知道这李再生是如何想的,在这个小小的罪奴所内外,他将这些缝子全部都错落相接的用了一遍,仔细看来显得精致之极。
这些整齐的大作坊墙体坚实整体,一般人不能从外面看出坚固程度,但墙的平整程度,白灰的细致还是非同一般的,目测坚持五六十年不成问题。
白玉京县库的钱经不起这样的挥霍,瑶月也不会批这样的花销,只有李再生补贴了。
李再生的种种作为实在是令人疑惑,他这样做图什么?
不仅仅白玉京发现了这个里奇异,梨花和冯唐都发现了,他们不由自主的四下查看,不似月城的人都拥簇在白玉京身边,目光里有期盼有忐忑有欣喜。
“大人,大人临走的时候库中是还有些棉花,但是按照大人吩咐的量和成色,瑶月娘子核算过是远远不足的。所以属下批了银子去各地收购棉花和棉布,方才如期完工。”孙维顺摸不准白玉京的心思,不知道他的善做主张会不会令白玉京震怒。
月城地处偏僻,无税收进项,县库的那些银子实在是保命之前,折合下来差不多一千金,买粮食卖人,买棉花买布,扩城建房子……
若是白玉京再不归来,月城就要维系不下去了。
白玉京还是淡淡的,她看看瑶月,瑶月也吓得脸色苍白,慌忙解释道:“孙主簿说的句句属实,大人走后月城处处需要用银子,这罪奴所改建的钱大多也是李公子垫付的。”
“去看看两侧的楼。”
大作坊超出了白玉京的预计,她的计划里这是以后要做的事情,不想李再生竟然自掏腰包做了,做的如此精致,哪里像是给罪奴们用的?
“大人,因为军衣都制成了,剩下的碎活这边太冷,都各自拿到屋子里做了。这屋子盖的又快又细致,别说那些女奴,就是奴头一次仔细看,也是给惊着了。比不上长安城的房子华丽,但是新玩意多的目不暇接,好多奴都是第一次听说。最最神奇的就是推到那面墙改成一排房子,做了灶房,从灶房里通出来烟道,环绕这边的楼宇而上,如今外面这样冷,屋子里窗户上糊了厚厚的纸,因为烟道环绕而上,比外面暖和些。比咱们县衙还强些。咱们这里的小娘子都在屋子里替大人立了牌位,每日临睡前都要拜一拜。如今做活越发细致仔细,都是念着大人的好。”
瑶月这几个月为了军衣都熬在这里,与这里小娘子们天□□夕相对,越发熟悉,拿出家里管家娘子的派头来,管理起来得心应手的很。
月城流放来的小娘子不是官宦家的小娘子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使唤丫头,几年间罪奴所地狱般的磨练已经洗掉了她们身上的娇气,劫后余生所求的也就是活着,能活的好一点,哪有不感激的?
活计上格外用心了,这里历经七八任知县,没有人管她们的死活,唯有好好干活来报答白玉京,盼着她能长长久久的在月城,好日子才能一直继续。
小娘子的住所,男下属都不能跟进去,瑶月梨花陈舒陪着入了这屋子。
跟当日带来的模型不同,屋子盖成了六层,前后两排一共十二栋,整整齐齐的排列在扩充的区域里,粗略算了一下比原来计算的多了一倍,容纳的人也应该多一倍。
“大人,如今只启用了三栋,每个屋子里挤了六个人。剩余的窗户还没有装,窗户纸也没有贴,没有前面这三幢暖和。是奴按照李公子的意思安排的。”瑶月指了指第一排挨着的三栋楼说道。
这楼是按照后世的楼房设计的,但是装饰加入了一些古典元素,但是结合的恰到好处,朴素中带着别有的整洁和细致,实用又结实,也符合月城如今的定位。
洗漱如厕都在左右两侧,楼房是正南正北,虽然用白纸糊了窗户,晴天的时候光线也算是充足,小娘子们在这里做活也不至于伤眼睛。
白玉京看着觉得十分熟悉,好像站到了这个楼里,就把时光带回了前世,那个已经科技极其发达的现代社会了。
一楼的设计都不是用来住人的,因为阴冷照不到冬日的阳光,全部是大隔间,阴冷低温的地方适宜存放货物和粮食,月城购买来的储备粮食全部都存在一楼的大隔间里。
小娘子都得了信,从屋子里出来整整齐齐的站在楼道里一边行礼一边围观月城知县白玉京,这个能左右她们生死和命运的女知县。
一圈下来回到县衙已经是热饭热菜摆上桌,比起长安自然是简陋许多,但在月城已经是最好的食物了。
大家把酒言欢,杯盘狼藉之后按照雏姨娘的安置各自歇息。
孙维顺瑶月几人确不约而同的来见白玉京,在白玉京屋子前见面,大家相视一笑。
白玉京粗略看了一下账目,原来孙维顺把从陇西郡抠出来的银子全部换成了粮食、种子、匠人。
后来罪奴所的工程越做越大,李再生那边不提加银子,可是来做工的人越来越多,眼见粮食还是吃紧,瑶月和孙维顺商议后将县库的银子全部取出来分成两份,一份用来购置布匹棉花,另外一半用来购置粮食。
决定的时机很好,买粮食也在李成冀谋反之前,价格成色都是好的。
也是因为粮食充足,这么大的工程才在三四个月之内完成的如此只好。
“瑶月和孙主簿这件事你们做的非常好,事从权宜,我不在月城,你们能当机立断做出决定,是好的。这事就过去了,不必再提,至于县库亏空也不必发愁,军需的银子都已经带回来了,”说到这里白玉京看了看张问之,张问之点点头,示意银子安全运回来了。
“你可有仔细观察过,李公子带来建房子的那些人,有什么特点?”白玉京问道。
塞外男劳力匮乏,月城都是小娘子,白玉京实在有点想不通李再生怎么会短期内召集这么多专业匠人,并且结合后世的建筑方法这么迅速的建成了如此坚固的罪奴所。
李再生究竟还有什么是她白玉京不知道的呢?
有时候她真的很想去问问李再生,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
可惜她不能,在她全然掌控月城之前,她还不能去见李再生。
“回大人,那些人不像是匠人。虽然确实有些匠人,但匠人都只做技术活,粗活都有旁人来做。这些人气大大,干劲足,听指挥,说不出来的古怪。”瑶月回忆起来那些在罪奴所忙碌的人的样子,娓娓道来。
“孙主簿如何看?”白玉京将目光投向了孙维顺。
黄林儿跃跃欲试,看见孙维顺警告的目光又立刻缩回去了,孙维顺抚了胡须良久这才说道:“回大人,属下也只是猜测。这些人不是寻常人,而是禁卫军。”孙维顺只是抛出了这句话就不在多说了,因为他知道只需要这一句,白玉京就会猜到他后面的话。
是禁军,是私属十六卫么?
不是。
私属十六卫如果被拿来建立城池做小工,未免也太大材小用了。
除非十三郎要自取灭亡,否则他不该这样。
如果不是私属十六卫,那么会是哪里来的禁卫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