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东出

173.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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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说着话阿浅端着小点心入内道:“大人, 梨花娘子求见。”

    几人正说到要紧之处,都收了话头。

    因为是私下见面也不拘礼数, 请了梨花进来围坐在一起。

    这边还没有坐稳,阿浅又通报道:“大人,冯公子也来了。”

    这个时候是没有拒客的道理,自然也请了进来。

    偌大堂屋里挤满了人,显得格外热闹。

    见七七八八的人都聚过来,久别重逢自然有许多话要叙说, 索性把张问之陈阿猛黄林儿钱彪等一起都请过来热闹热闹。

    在旁边听候差遣的念白去张罗夜宵,雏姨娘安排小丫头们分头去请人, 又从厢房里搬来桌椅, 凑成两大桌, 如今身在塞在,雏姨娘等对外依旧是罪奴。白玉京也做了女知县, 男女不同席的礼数也就没有人敢提了。

    不一会都提着纸糊的灯笼到了县衙后院的正房前面,数黄林儿最扎眼, 穿了一件枣红色的冬袄, 绑着逍遥巾,叠手行礼道:“原本想要看望大人,又怕大人舟车劳顿, 谁料想大人想起咱来了。”

    “今夜没有什么大人小人, 外头冷的人哆嗦, 赶紧里面坐。”白玉京将众人让到屋子里。

    月城的吃食实在荒凉有限, 平时都是栗米冲饥, 会过日子的雏姨娘确想尽办法做出了十几个花样,摆了满满的两桌子,萝卜干、干豆角、还有一盘茄子……像是一位年长的女主人拿出最好的食物来款待客人。

    起了两坛子西风烈,煮了一个热热的锅子端上来,雏姨娘亲手下了大白菜和冬瓜片进去道:“虽然没有好东西,这白菜、冬瓜萝卜是今年罪奴所里的小娘子们种的,羊肉是瑶月特意从乌孙买来的。说来这边冬天虽然冷,但是地有劲,夏天种的倭瓜、冬瓜、白菜、萝卜长得都比关内大,味道也厚实。收了几屋子在罪奴的一楼里藏着呢!收不住的都晾干了屯着,还有的用腌菜缸做了咸菜,瑶月盘算着六千多人是够过冬了。快尝尝这热锅子,这个法子说是从李公子家里传出来的,吃习惯了都离不开了,外面天寒地冻,吃个热锅子暖暖身子。”

    有了雏姨娘的这番话,这县衙的后院就有了家的味道,众人依次落座,白玉京起身把雏姨娘按在上首的位置道:“姨娘操劳了一年,这会指使旁人去做。安安稳稳坐下,咱们也说说话。”

    雏姨娘惊的连连推辞,摆着手说道:“大人,这如何使得?”

    白玉京看了瑶月一眼,接着说道:“这又不是前面的官宴,这是家宴。姨娘和孙先生是长辈,当居上座。”

    瑶月接话道:“姨娘还是听大人的吧,大人自有她的道理。”

    孙维顺雏姨娘各坐一桌的上首,众人举杯满饮,热锅子里的热气袅袅,整个屋子一下子就暖气起来。

    白玉京介绍众人熟识,然后代表月城先敬冯唐和梨花,远来的贵客,自然当饮这第一杯。

    梨花一饮而尽,然后对着众人说道:“大家敬我,岂敢不饮。但我并非是客,我随大人出关,便是要长长久久跟随大人了。所以还望大人不要以客礼待我。”

    “是是,今日是客,明日就是我们月城人了。”陈舒回到月城便格外自在,屋内热起来,她的脸红扑扑的,越发显得姿容出色。

    众人笑着打趣了些话,却见白玉京端起了第三杯酒,她径直走到雏姨娘身边道:“这一杯酒当敬姨娘,若没有姨娘悉心打理,这后院就是冷冰冰的一所院子。姨娘的辛苦白玉京铭记在心,一杯薄酒聊表心意。”

    后宅之事不见功,在大晋女人本就没有什么话语权,没有雏姨娘撑起来的县衙后院她也无法专心政事,借着今日之机她要特意给雏姨娘这个脸面,话说的格外漂亮,惊得的雏姨娘站起来,风韵犹存的脸庞红扑扑的,有点不知所措,眼眸之中泪光点点。

    “大人使不得,使不得呀……”

    雏姨娘身世坎坷,有一副争强好胜之心,却只能屈居妾室,困在一方小院里,低眉顺眼的活着,谁知道人生竟然有了这样境遇,阴差阳错大难之后竟然有这样的福分——说是福分也许并不是人人认可,但对于有心气的雏姨娘无疑就是福分了。

    县衙后院本没有她插手的余地,因着十三郎和瑶月的关系她强出头,日日殚精竭虑,生怕又一点错处,到了此刻骤然得了这样天大的体面,心中对白玉京更加信服,平日里受的委屈比起这份荣光都不值得一提了。

    “大人说的很是,我们同大人一起敬雏姨娘。”孙维顺对于白玉京的举动颇有些意外,略微斟酌便解其意,花花轿子人抬人,既然白玉京要给体面,索性他们凑在一起交把着体面给的大一些。

    众人都起身一起敬雏姨娘,雏姨娘笑中含泪,满饮此杯。

    白玉京就这样一杯杯的敬下去,由雏姨娘起,再是孙维顺、张问之、陈舒、瑶月、黄林儿、陈阿猛……

    每个人都有功绩可表,白玉京也有一番真挚感人的言辞,总而言之月城之功,功在众人。

    推杯换盏,屋子里越发显得热了,几杯酒下肚,众人都不再拘谨,话也随着多起来。

    众人都畅所欲言,唯有冯唐饮酒不多,喧闹中悠然细查,眼眸中有窥人的灵光,诧异中带着欣赏。

    “冯公子难道要众人都醉我独醒么?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里虽无美酒佳肴,梨花我却觉得格外舒坦。想来想去还是因为大人在的缘故,你说是不是?”梨花已经有几分微醺,两腮若霞,明眸如水,憨态中有一股天然之美。

    到了月城,“大人”就是白玉京的专属称呼。

    伦身份地位,她不过是个区区知县而已,远远够不上“大人”这个称谓。

    可是这里是无人问津的月城,她便是能主宰一切人命运的大人。

    想到此处,冯唐似乎有些窥见为何白玉京为何放弃长安的荣华富贵,而愿意在这个塞外苦寒之地煎熬。

    只是月城虽然荒凉,与关内相比较完全不值得一提,只是因为白玉京的关系使这里有了别样的生机。

    白玉京虽然是个小娘子,政治野心昭然若揭,自相识起丝毫也不曾隐瞒冯唐,这让冯唐心中充满了好奇。

    眼前这些人除了陈阿猛和张问之都是一些不入流的小角色,莫说是长安,就是小县城也不起眼的,却能将夹缝中的月城维持的蒸蒸日上,是白玉京之功,还是这些小角色之功?

    正在想的时候却听白玉京又说话了,她放下酒杯对着众人说道:“回月城的路途上,我曾说过一番话,众人都以为是戏言。不,现在月城的功臣都在,我要将这番话再说一遍。此次归来我将安心在治理月城,意欲将月城建成比长安还繁华之地。月城一日不能富比长安,我便一日不再踏入长安。不知道众位可愿意与白玉京共赴此志?”

    话音刚落,众人的酒意也都因为这番耸人听闻的话语而惊醒了!

    就连梨花也不可思议的看着白玉京。

    月城比长安繁华?

    这样的话谁听了不是当做笑话呢!

    月城现在不足一万人,算是这次带回来的罪奴也不足两万人。

    而如今的长安,占地十二万六千亩,有超过百万的人口,各国商贾云集,是大晋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是大晋和各国向往的上国神都。

    月城只有巴掌那么,比不上任何一个关内的县,要田无田,缺水干旱,一年有半年都是寒冬腊月,这样的一个地方妄图想要比长安繁华,难如登天!

    众人虽然信服白玉京,听到这话仍旧觉得她是痴心妄想了。

    一时间屋内忽然安静极了。

    “知县的话也许眼前听着有些虚,但大家且想想,当日月城如何?如今又如何呢?月城三姓是不是还如从前一般?我是妇道人家,大事不知道,但玉京要做,我只能料理好县衙中的一切,不让玉京操心就是了。”最先开口的不是旁人,而是雏姨娘,她是个有见识的人,心里认定白玉京的不凡,如今白玉京又给足了她体面,自然是义无反顾了。

    “也许比过长安有些难,但大人之命无敢不从。”瑶月见娘亲都开口,纵然不信,那一颗心也愿意同白玉京一起迎难而上。

    便是一辈子做不到又如何?

    月城她们谢家的女眷注定无法离开了,月城越好她们也就活的越好了。

    孙维顺几个也忙表示愿意与白玉京共赴盛世月城。

    冯唐梨花明显不信跟着起哄,你一言我一语,热闹哄哄的。

    白玉京今日喝的有些过量了,连站也站不稳,对着众人说道:“我知道你们心中定然不信,但总有一天会信的。会信的……”

    说着说着竟然在椅子上歪过去了。

    众人全部将这当做了一番醉话,共赴此志大家都说的心虚,就当是取悦于大醉的知县大人,只有陈舒知道白玉京不是说说。

    回忆起来长安白玉京的那些惊世骇俗的话,那些惊人的举动,她心中隐隐感觉到有了钱的白玉京更不同了,她的知县大人一定会有大手笔,大动作。

    她会从哪里做起?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天下的种种律法规矩是人定的,你若是觉得这规矩不对,熟而改之。

    白玉京熟稔官场的种种关节,精通大晋律法,陈舒能看到的腐朽,白玉京一定看的更加透彻。历经长安官场的艰难,陈舒猜想她的白大人大约会从吏治革新入手了。

    第二日白玉京依旧寅时起床,穿着云青色的大氅,只有钱彪跟随着悄然出了城。

    天蒙蒙亮,城外十里的坟地处有稀稀拉拉一大片的小树苗被冬雪掩盖的只剩下了一个尖尖头,看样子谢瑶环这一年真的在这里踏踏实实种树,而且种了不少。

    来年春天这里就是一片新绿,也会是月城未来的一份希望,谢瑶月虽然倔强,确有着谢家的傲骨。

    两人又调转马头去了砖窑场,昨夜一场薄雪,窑厂在平整低洼之处,积雪淹过马膝,只能艰难的走着,砖窑里看守的老汉正在清扫积雪,东方微微发白的时候老汉的头上也冒着白雾气,像是神话里的仙人。

    “老人家一向可好?如何不入城居住?”白玉京认出来了,这是当日砖窑的那个老师傅,两人翻身下马,将马拴在木桩上。

    天寒地冻,孤身的一个老叟,将砖场内外清扫的干干净净,收拾的利利索索的。

    “原来是知县大人驾到,小的有失远迎!这砖窑可是月城的功臣,小人奉命在这里看守,一日也不敢懈怠的。”老叟连忙放下扫除,迎上来行了叠手大礼,早就听人说过,这女知县是个菩萨心肠,轻易不要人下跪,心里不胜欢喜。

    下九流的小匠人们私下烧砖的时候也曾偷偷的议论,若是天下的知县都是白玉京这样,或者换成小娘子来做,大约就没有恶官了。

    “老人家快快免礼,这里都是您扫的?”白玉京问道。

    “年纪大了身子火气小,活动活动身子骨硬朗,全身也暖和。这里不积雪,等到来年开春,就又可以快快开始烧窑了。月城安稳,给的钱也多,前头小老儿的家人也接过来了。窑在就能有活干的,咱们才能有安稳日子。”这老儿精神矍铄,声音洪亮,是个有福气的。

    “这样极好,月城需要你们这样的能工巧匠,欢迎你们安安稳稳的在这里安家。老人家,若是往后县衙官吏有做的不好不对的,您老人要多多指教了。”白玉京要吸引更多的能工巧匠来月城,用他们的巧手造出更多更好更先进的工具,提高生产力。

    老人家连连摆手道:“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呀,只要这里太太平平有活干,咱们就不敢奢求了。”

    白玉京没有多说,不仅仅是匠人,这广袤大地上寻常百姓都是最好最好的,他们勤劳顺从,只要能苟且的活着就知足了,千百年来都是弓着背,压弯了脊梁,想要直起身子来,总是那样艰难和漫长的。

    她要一步步来。

    等到老妪来送饭,白玉京这才骑着马悄然归城。

    议事厅里白玉京分配众人齐心协力安顿罪奴,将这次稀少的女眷分配到已经封了窗户的三栋楼里,加了床。又安排强壮的罪奴收拾出来南边的五栋,安了窗户临时贴了窗户纸,分了仓库里存着和泥的麦草,分了临时赶制的被褥。

    老弱病残集中在个别几个屋子里,按照白玉京的吩咐送了小碳炉子取暖,先安安稳稳越冬,熬过去别处人命就是大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