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宇笑而不言, 自斟一杯葡萄美酒一杯,沉思中慢慢饮下。
“以娘子之才, 去月城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月色清冷如水,酒香淡淡散开,王宇的长眉飞扬起来,眼神在莲花灯影里灼灼璀璨,沙哑的声音直探人心。
“能得大将军赏识,是我荣幸。”王宇将军的话说一半, 白玉京也点到为止。
她与王宇也不过几面之缘,你来我往不过都是试探。
“若是娘子不去月城, 可来我军中效力。我们都是戏中人, 正需要娘子这样的戏外人, 免得总是看不到庐山真面目。”王宇说着话亲自给白玉斟了一杯葡萄酒,然后等白玉京答话。
“能入大将军的法眼, 白玉京感激涕零,只是我对军务一无所知, 对月城众人也曾许下承诺。白玉京虽非君子, 却也不敢轻易失信于人。”面对王宇抛出的这个橄榄枝,白玉京颇为意外,但却立刻回绝了。
对于白玉京的回绝, 王宇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话到此处已经算是尽兴, 酒酣月明, 两个各自归去。
白玉京一行人五更起身, 城门一开就朝西而去,赶到金光门的渭水码头,借由冯唐的关系提前上了押解流放犯人的大船。
大晋流放一直走的都是陆路,此次走水路也是黄文德的主意。
上次护送十三殿下西行失利之后一直在朝中被人讥笑,这才可是卯足了劲头要挣回面子来。
陈舒梨花跟着白玉京住在一个杂役的仓位里,钱彪王永伯都扮成船夫混在大船上,一些做的好似天衣无缝。
赏赐的金银和军需的银子由张问之单独押送,走陆路提前悄无声息的回月城。
流民被驱赶着上了船入了船,黄文德上了船便将一应亲信都叫到身边窃窃私语了一番。
大船比小船要稳当许多,只有梨花有些许晕船,歪在榻上半闭着眼睛道:“人总是会送到的,大人何必费这个气力?大人这次入京得的银子,在塞外再买一些奴仆就是了。”
“他们虽然有罪,但罪不至死,都是活生生的一条命,大人怎么忍心叫黄文德白白糟蹋了?大人自由一颗公心,救我出泥潭,也不会轻易放弃这些人。”陈舒当日也是被流放至月城的,历经千难万险,其中的屈辱不足为外人道也,看到这些被流放的人她不由的生出了几分同命相怜的情思。
白玉京将目光从杂役房的小孔里收回来说道:“生命是无价的,不能重来,不能死而复生。他们既然将要成为月城百姓,我作为父母官当然要保他们性命。”
几人正说着话,门却被推开了,是冯唐。
“外面如何?”
“黄将军将随从都叫了过去,这会还没有放回来。”冯唐盘腿坐下,杂役仓立刻就显得局促起来。
第一夜过的风平浪静,黄文德也警戒异常,护卫分成八班轮流在船上巡逻,战事刚才平息,渭水之上来往船只零零散散,见到了官船便远远的躲开了。
船一路向西北而去,过雍州经易州最后在泾州停船靠岸,冯唐安排的周密,一路上白玉京三人在杂役房隐而不出,并没有惊动黄文德。
“大人,还是你多虑了,一路上风平浪静,并没有见黄将军如何作恶,早知道咱们便雇一辆车,自陆路西归,不但行程松散,也可趁机领略西北的美景。”梨花下了船便立刻精神起来,也不顾白玉京的叮嘱,擅自雇了车马,远远的跟在黄文德大队之后。
天黑之后王永伯和钱彪这才溜回来,与白玉京三人汇合。
“大人,冯公子说是有公务在身要协同姓黄的押解罪奴。”几人凑在泾州的小馆子里,寻了一个干净的单间便吃便聊。
“兄长可有别的话?”
“回大人,冯公子说这姓黄的乃是好色之徒,不可一日无酒无美色,自长安出发至今日,似乎太过反常了。反常即为妖,公子叫大人一路小心行事。”王永伯压低声音说道。
“还不是上次落在我们大人手里,心生畏惧,这次办事处处小心谨慎了。”陈舒记得小浅说过的那段往事,认定黄文德是对差事上心了。
白玉京陷入沉思之中,并没有说话。
黄文德这个人骨子就狂妄之极,少年得志,自认身手天下第一。此次政变又取李成冀首级立下大功,非要走西北这一趟,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流放的罪奴人数太多不能入城,便圈在泾州城外,随意丢些干粮任由他们哄抢,黄文德带着良布悄然入了泾州城。
夜露更深,泾阳的已经是深秋,满城萧瑟斑驳之态,几日船上颠簸白玉京睡的很沉。
客栈的窗户上忽然闪过一个人影,将窗户支开一个缝隙,用竹子管伸到客栈屋内自,一股白烟由竹管内袅袅飘出。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个黑衣人跳窗户而入,对着梨花和陈舒一人给了一脚,用火折子照亮了白玉京的那张平凡无奇的脸,这才毫不犹豫的将她扛起来,然后蹑手蹑脚的出了门。
一出门白玉京就被黑衣人装到麻袋里,丢在一辆马车里,一路朝西而去。
白玉京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麻袋里,虽然手脚都不曾被捆束,但仍旧无法逃出来,片刻之后便猜到这出手之人多半是黄文德了。
既然出手肯定是有了万全之策了,白玉京没有大喊大叫,很快她就冷静下来,她在想要如何自救。
城门一开,这马车就飞奔而出,直奔泾阳城外十五里的小树林,到了小树林,黄文德缓缓的走出来。
良布脱下黑衣,露出监牛卫枣红色的军装,他将麻袋从车上拽下来,随意的丢在地上,用轻松的口气对着黄文德说道:“回将军,人属下顺顺利利的给带回来了。要如何处置,全凭将军一句话,只是将军要记得要快,要隐秘。毕竟她如今可是公主殿下的人。”
“凭她是谁的人,总要死在我手上,当日那般羞辱于我,就该料到会有今日。多活的这些天都是她赚的。你们速速回到军中,待我处置完毕,自然会回去。”黄文德看着地上麻袋里一动不动,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
良布面带犹豫之色,只是看看地上的麻袋,又想想当日的赤/身/裸/体的黄文德,还是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了,带着几个信得过的监门卫朝着宿营地而去了。
待良布的身影远去,黄文德走向前去,用他宽大的手掌一把握住被扎紧的麻袋口,轻松的提了起来,似笑非笑道:“这荒山野岭,就是你的葬身之地了。可惜生的比别人伶俐些,若你不是白豫西的闺女,若你不是当日那样羞辱与我……”
麻袋的绳子被轻松的解开,黄文德冲着麻袋冷哼道:“一线香最多管一个时辰,你早就醒了,出来吧!”
白玉京不知道古代的迷药居然能算的这么准确,再装下去意义不大,便从麻袋里钻出来,波澜不惊的拢拢头发,整整衣衫,对着黄文德嫣然一笑道:“你是几时发现我的?”
“娘子该想想,我如何会自讨苦吃领这样一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全是娘子的功劳,当日在公主殿下的山庄我曾经说过你我的恩怨以后再清算。如今朝廷安定,正是清算的好时候。”黄文德负手而立,远远的看着白玉京并急于上前。
白玉京目视十周,全是树林,她此刻大约就这个这个已经树叶落尽的城外荒林里,跑也是徒劳无功了,当日驿站之事,黄文德对于白玉京的伎俩早就有所见识了,此刻绝对不会再给她这样的机会了。
白玉京能做的只有拖延时间,她生的希望就全看冯唐了。
“黄将军,我今日是没有生路了么?”白玉京问道。
“娘子乃是聪明之人,何须多此一问。”黄文德走上前一步,目光好像是野兽看着猎物一样,灼灼的盯着白玉京。
“将军可知道,留着我比杀了我更有用。否则殿下怪罪下来,你如何解释?”白玉京的语气软下来,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迎上了黄文德的目光。
“小娘子,你的这一套对爷爷我可是不管用了。今日就是要你神不知道鬼不觉的死在这里,便是天王老子也不能拿我怎样,殿下更是不会知道的。”黄文德又向前跨了一步,一把捏住白玉京的脖子,憋的她喘不过气来,脸很快就成了猪肝色。
白玉京握紧双手,将眼睛轻轻的闭上。
“想死?岂会如此容易!”黄文德用力的推了一把白玉京,将她狠狠的摔在地上。
白玉京摔的生痛,却还暗暗侥幸,还好他只是吓唬一番自己,否则只要他再一用力,她的脖子就会被扭断。
黄文德再次提起白玉京,然后将她绑在一棵大树上,然后丢下他的斩马刀,拾起来早已经备下的锄头开始抛坑。
白玉京暗暗惊诧,这人心思狠毒,他这是预备活埋了自己!
黄文德足足挖了半个时辰,这才挖出来一个一人多长的坑,他抹去额头上汗,回眸对着白玉京一笑道:“白家娘子,你该好好上路了。听说埋在土里的滋味最能熬人,我今日就送娘子一程好了。”
说着将白玉京从树上解下来再次捆的结结实实的,小心翼翼的放在大坑里。
然后连捧十把土在白玉京身上,笑嘻嘻的问道:“娘子觉得感觉如何?我听人说一刀毙命,死的人是最痛快的。苦就苦在钝刀子割肉。凌迟老子没有这个本事,可是一把一把的土,慢慢的让娘子死,这个本事老子有。娘子有什么话要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