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生母病种, 王永伯龟缩在王府中一直贴身伺候着,长安城的动荡之际他托人暗自给白玉京送消息, 此时其生母的病情好转,他已经忍辱回到了王家,本以为就此会留在长安,不料也打点行装预备一起西归。
王永伯生的其貌不扬,回到王府几个月却变了样子,也同寻常的京二代一般, 锦衣华服,出门奴仆成群, 见了白玉京便有些不自在, 打发跟着的人到外面伺候这才开口道:“人托小人打探的事情小人都问清楚了。”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王公子如今倒像是个贵公子,叫人都认不出来了。”梨花摇着手帕珊珊而出, 对着王永伯似笑非笑的说道。
王永伯一愣,想不到梨花竟然会在白玉京这里, 有些窘迫的问道:“梨花果真是看中了大人?”
“这还能有假?我什么时候同你玩笑过的?你是最知道我的, 既然我要跟着大人,再不许旁人对大人不利,往后你若是有对大人不利的, 也别怪我不念往昔的情分。”梨花围着王永伯转圈圈, 一边打量他一边语带双关的说道。
“梨花这是说的哪里的话, 大人带我有恩遇, 若不是大人, 我的身份如何能去见一面永安公主殿下?如今府里大娘也高看我娘一眼,我如何会做与大人不利的事情。”王永伯对上梨花总有些讪讪的,眼神一直在躲躲闪闪,与梨香院的时候不大相同。
“这是最好。大人你们有话要谈,我就不在这里碍眼了。”梨花拉扯着陈舒从堂屋里出来,站在槐树下看着钱彪几人装车。
“你们也算好过一场,一见面就给人一个下马威。你这嘴如何这般不饶人?”陈舒性子温和,虽历经苦难却不愿意轻易给人难堪。
“我与你如何相同,见了王家哥哥,温柔小意的迎奉着。我与这姓王的也只是各取所需而已,自遇到大人就算是一拍两散了。”梨花最是看不上王绍文那磨磨唧唧的样子,带着文人特有的酸腐,满脸都写着无可奈何,偏偏陈舒还对他一往情深。
“梨花,你,你”青梅竹马的王绍文是陈舒的软肋,她少年所有的美好情愫都与这人息息相关,物是人非,明知道已经是陌路之人,却还不能彻底忘怀。
梨花是个眼睛毒辣的人,嘴巴也是不饶人的,从她口里说出来格外刺耳,气的陈舒转头就去了钱彪那边,帮着一起装车。
见四下无人这王永伯这才放松下来,两人分坐左右,慢慢的品了一口茶这才开口道:“小人托付了许多人去查永夏公主,其实公主的正经封号为‘明夏’,应该是明夏公主,却不知道如何以讹传讹传成了永夏公主。闻听小公主应该是永平十七年出生,如果还活着,早已经满十八了,按虚岁来算,二十有余。晋德皇帝在位的时候,公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养在太液池,鲜少有人见到真容,从前伺候的旧宫人都在永平二十五年或死或不知所踪。再者,女大十八变,就算曾经见过如今人在眼前也未必认得了。”
白玉京沉默良久,明夏公主和夏灯到底是不是一个人?
夏灯一直说她年方十六,满岁只有十四,与夏灯差了四岁之多。
她跟随着白兰的记忆回到那晚,想起穿着明黄色衣裳的小小夏灯,一脸惊恐的在舅舅怀中,并不是四五岁的幼童……
穆皇后就是仁安郡王的生母,穆皇后在永平十七年四十岁高龄生下一个可爱的小公主,老来得女,晋德皇帝爱如珍宝,时时刻刻都带在身边。
先皇登基的时候,穆皇后和小公主都在太液池蓬莱阁,穆皇后被幽禁身死之后,千娇万宠的小公主和虎符一起不翼而飞,当时朝廷一心追查虎符的下落,这才没有深究。
“小人在长安也不太熟,能打探的也就只有这些了。”王永伯欲言又止。
明夏公主乃是永安公主的姑姑,也都是嫡女,只是如今命运却天差地别了。
“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能问到这些也属于不易。此事万万不要外传才好,曾经听人说穆皇后乃是大晋第一美人,国色天香,见过的人无不为之倾倒。可惜她在的时候我年岁尚小,不能目睹起风姿。”白玉京并不想人知道她打探明夏公主的真实原因,刻意用话掩饰过去。
王永伯忽然诡异的笑了,然后凑近白玉京说道: “不瞒大人说,小人也这次入长安也曾经听人谈起来穆皇后的姿容,没有不想一见的。皇后娘娘都是住在深宫内院的,只有大典的时候围在路途中遥遥的窥见过轿辇。”
“确实如此。佳人再难得了。”
“不过,”王永伯在袖子中摸索起来。
白玉京目不转睛的盯着看,只见王永伯从怀里
白玉京目不转睛的盯着看,只见王永伯从怀中贴身之处,小心翼翼的取出用黄油纸包裹的智宝,揭开黄油纸,是叠着的一副画。
这画递到白玉京的手中,徐徐展开,露出了一个花容月貌的妇人来,头戴金碧辉煌的凤冠,标准的鹅蛋脸,凤眸潋滟,神采飞扬,果真当得起绝色。
白玉京轻轻的合上画交给了王永伯,似笑非笑的问道:“果真是绝色,这就是难道就是穆皇后?”
“大人慧眼,画中之人就是穆皇后。小人这是使了银钱,好容易托人在东市里一个呆子那边弄到的。”王永伯珍惜得将画又收好放到怀中贴身的地方。
“你的兄长王宇将军可曾见过穆皇后?”
“他的表弟六郎是誉王的儿子,誉王与秦王都市皇后抚育的,自然也是见过的。大人为何忽然问道我的兄长?”王永伯不解白玉京的所作所为。
“前头去王府的时候遇到你兄长,他说他爱慕美色。他既然是见过穆皇后,想来眼光就高了。”白玉京将话题引开,嘴角有了丝丝笑意。
王宇见过穆皇后,也一定见过幼年的明夏公主,所以能够一眼认出夏灯,他早就知道夏灯就是明夏公主,所以才向自己探寻夏灯的下落,一切谜团因为王永伯找来这副画迎刃而解了。
白玉京内心的喜悦难以言说,此次入长安真是收获极大,最重要的是她拿到了先皇朝思暮想的完整的虎符。
虎符只是军权的一个象征,但她白玉京有了虎符那就不一样了。
王永伯撒撇嘴道:“他那个人就是个假正经,大娘给他介绍了多少京城的名门闺中秀,他这看不上,那不愿意,大约做了大将军眼睛都不长在脸上了。”
“你这弟弟如今也编排起你兄长来, 他若是知道自然有你好看的。你说他眼睛不长在脸上,要长在何处”白玉京心头的一块石头已经卸下来了,言语之间便轻松随意了许多。
“他的眼睛自然是长在天灵盖上了,只朝天看。”王永伯瞪着豆大的眼睛,两只手声情并茂比划着说道。
白玉京听了不由的笑出声来道: “他虽然看着冷酷古板,也不像是你编排的这样。不轻易娶亲,也是他慎重的缘故。”
“我只敢在大人面前说了,就算他知道了看在大人的面子上,也不敢要我好看。我可是听说了,我们王家跟你外祖父的王家有些瓜葛,你外祖母还说将你配给你我兄长的。他虽然看着厉害,却是个惧内的,见了大人自然就服软了。”王永伯大约见白玉京笑颜如花,将他在王家内宅里听到的那些捕风捉影的事情都抖露出来了。
白玉京立刻止住了话头道:“如今胆子越来越大,竟然编排到我的头上来了。小黑子还在外头装车,要要不叫他来给你松松筋骨”
那王永伯连连援手道:“小人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认祖归宗了, 长安多繁华如何不留下来伺候你娘亲”
“王府吃穿用度样样都是最好的,可是我自小在外面野惯了,家里的规失太多,处处不痛快,行踏坐卧都叫人说,犹如牢笼之中。警如兄长的婚事,也都是捏在大娘和老夫人手上的,凭他官做的再大,也不能凭自己喜欢要妻纳妾。他志在天下,如何肯要一个中规中矩的大家闺秀,只得一拖再拖。所以我与我娘也说了,往后每年回来陪陪她,平日还是住在塞外痛快。产业再小,那也是我自己个说了算
的。 ”回到王府的这些时日王永伯感慨良多,身边并没有个能说上话的人, 见了白玉京就将这些鸡零狗碎一股脑的往外倒。
白玉京笑笑,宁为鸡头,不为凤尾,这确实是王永伯的性子。
一切打点完毕,行装太多,梅花巷小小的院落已经堆不下了, 张问之不知道使了什么本事,最罪奴里挑了十几个健壮的调教好了送过来,都跟着钱彪看守和押送货物。
来的时候廖廖几人,不过数月同行的人变得浩浩荡荡。
入夜之后,白玉京想着月城的事情,过了宿头,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已经入秋,夜凉如水,白玉京悄怡起身披上一件天水碧波风,信步出了小院,刚刚经历过动荡的长安已经恢复了往日模样, 西市里稀稀拉拉仍有人往来, 天空一轮明月清亮如洗。
梅花巷尽头酒肆里传来边塞乐器都尔它浑厚的声音,在秋夜里听起来来格外令人振奋 。
白玉京不由自主的朝着酒肆而去, 酒肆前迎风飞扬的旗中只在向她招手,西市赔杂混乱,有波斯女、胡女、羌无女等在歌舞助兴,却并没有长安寻常小娘子的影子,白玉京一身女装聚然而至,引起了轻微的骚动,只是片刻议论之后又归于宁静,长安是见惯市面的长安。
白玉京要了一壶汾酒, 临窗而坐,自斟自饮,心中盘算着月城之事。
“白家娘子好雅兴,”
这声沙哑低沉, 犹如如怒海之下的波澜不惊的暗流,沉沉滑入耳中, 一旦听过就永远难忘,是王字王智孝。
白玉京起身行叠手大礼道: “不知道王兄也在此地,失敬!”
都是穿着便装出来,相交不言官称,这是默契。
两人相对而坐,抬头可观天上明月,伸手可及美酒佳肴, 此番偶遇别有一番情志,王宇打了响指,店家便抱着琉璃瓶子的葡萄酒而来,满脸殷勤的说道: “这位客官,酒来了。”
白玉京见此情形知道王宇是这酒肆的常客, 有道是葡萄美酒夜光杯,这万国繁华的长安西市里,饮一杯这样醇香的葡萄酒也是一件美事。
“王兄是嫌弃我的汾酒么?”
“秋风起,万物萧瑟,万物无不感天时而动,此时阳气渐收,阴气渐长,饮汾酒恐燥肺。此塞外美酒通经络、行血脉、温脾胃、润皮肤、散湿气,乃是养生易气的佳品。”
“原来王兄乃是品酒的行家,叫王兄见笑了。兄有美酒,我这里确没有故事相配。”
“不,娘子有。今日偶遇,恰有一事要请教娘子。”王字撩开身上的黑色长斗進,単手提琉璃杯给白玉京斟酒,红酒白瓷,酒香袅袅升起,赏心悦目。
白玉京莞尔一笑,酒肆中有存酒,他又是特来请教,看来原来并非偶遇。
“喝下王兄的酒,若是答不来王兄的问题,只怕日后难有安稳日子了。”话虽然这样说,白玉还是端起酒杯,小小的嘬了以小口,入口甘冽柔滑,是好酒。
“此事非娘子不能解惑。”
“王兄既然如此说,愿闻其详。”
白玉京心中疑惑,王宇乃是北衙两卫大将军,李成冀谋反案中有大功,深得永安镇国公主信任,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权柄胜,人最是容易骄狂,王字却素衣简服,深夜与自己偶遇,面容之上带着肃穆的忧虑之色,想来是有隐情的。
王字端起葡萄美酒, 一饮而尽,斟酌良久这才开口问道:“据我所知,娘子生于官富之家, 也是千娇百宠的,官场的关节厉害,多少郎君宦海沉浮多少年,看起来竟没有你通透明白 。 ”
“王兄抬举,若说宦海沉浮的郎君不如我,这是言过其实了。其实王兄想问的是卫尉寺小吏的事情吧”提到宦海沉浮,白玉京想起那日在卫尉寺里小吏对于金吾卫的蔑视,原来王宇是上心了。
“一切都瞒不过娘子鹰一般的双眼。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朝廷命官,朝廷圣旨,金吾卫的金印,到头来竟然不如小吏的一句话。是吏治昏聩,还是别有隐情”王宇压低声音, 小到对面的白玉京听起来都觉得困难的程度,
白玉京不由的再次打量了王字,心中暗暗道:此人绝非莽夫,身为武将对于庞大的文官系统有着不寻常的思考,看得到旁人看不到的东西,是个厉害的人物,需要当心才是。
其实这并不是大晋独有的问题,这片土地上下五千年,官吏集团成为一切力争上游人的目标。
皇权和官吏集团垄断了暴力,掌握法律,掌控了巨额的财富和人力物力,皇权统治者和官吏集团的所作所为很大程度决定这一个国家民族的命运。
如果只看表象太容易被假想而迷惑,想要知道本来面目,必须像剥洋葱一样,抽丝剥茧,撇开它伪装的风度翩翩的外壳,高等生物的自我进化和伪装,仔细揣其中的厉害关系,才会发现这些人的行为与他们宣扬的那一套礼义廉耻信清明廉洁等原则相去甚远。
返本溯源,一切的一切都是利益博弈利害抉择而已,就如同白玉在后世课本上所学的那些动植物的本性是没有本质区别的。
只不过人因为可以继承先辈的知识和文化,往往能看到更长远的利益和格局,会克制眼前的利益去谋取更大的利益。
在这个过程中,形成了未必成文却有暗地约束力的规矩,这规矩虽然不成文,不能述之于口,却实际支配着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人的生活。
白玉京是从这样官场中摸爬滚打出来的,深谙这一套,却并不认同这一套。
“王兄所问甚大,一言难尽。我虽能道出其中的道理,却苦于没有破解之法。我想不但是我,往前数几千年,从未有人能破除这个弊病。”言到所谓的暗规矩,白玉京微微叹了一口气。
“谈破尚早,我如今连其中的道理都一点不明白。”王宇见白玉京的模样,就知道他并没有找错人,冯唐所言非虚。
张居正大概是明朝最能干的大臣了。他深知官场上的种种弊端和权谋,圆熟地游刃其间,居然凭一己之力完成了明朝的中兴大业。
如此高明的官场老手讲述大官怕小吏的官场故事,必定大有深意,听起来也更加发人深省。
张居正说过,军队将校升官,论功行赏,取决于首级。
一颗一级,规定得清清楚楚。
从前有个兵部的小吏,故意把报告上的一字洗去,再填上一字,然后拿着报告让兵部的官员看,说字有涂改,按规定必须严查。
等到将校们的贿赂上来了,这位吏又说,字虽然有涂改,仔细检查贴黄,发现原是一字,并无作弊。于是兵部官员也就不再追究。
张居正问道:将校们是升是降,权力全在这个小吏的手里,你不贿赂他行吗?
这个故事有个时代背景:当时将校们很少有不冒功的。号称斩首多少多少,其中多有假冒。追究起来,他们砍下来的很可能是当地老百姓的脑袋,所谓滥杀无辜。如果没人叫真,这些脑袋就是战功,大家升官发财,万事大吉。如果有人叫真,这些脑袋就可能成为罪证,这帮将校罪过不小。所以,将校的命运确实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掌握在那位小吏的手里,尽管他的官未必及得上人家手下的一个排长,却依旧能够使得那些官大于他的人对他点头哈腰,处处行贿。
张居正总结说:人们怕那些吏,一定要贿赂那些吏,并不是指望从他们手里捞点好处,而是怕他们祸害自己。
合法地祸害别人的能力,乃是官场小吏们的看家本领,所以百姓才常常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这是明朝的故事,大晋的人不会知道后世的事情,白玉京就编了一套说辞说给王宇听。说起来跟卫尉寺军需的这些事情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论身份王宇与卫尉寺的小吏是云泥之别,但小吏只要稍微使使坏,金吾卫的军需从来就没有如数拨付过,苦的是王宇,更是他手下的将士们。
“可恨可气!这些小吏真该千刀万剐了!”王宇的拳头重重的举起来,最后又闭上双目无力的将拳头松开垂在桌案上。
“杀一批再上来一批还是一样的,王兄可杀的尽天下人么?官吏具有天然的优越性,他们想要勒索百姓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并不需要费尽心力。手里的有了权,一个眼神,一句话,甚至看一眼就可以了。难道还有人敢为小小之利去违抗朝廷不成?并不是人人在办这事的时候都能遇到公主殿下的。古往今来,有几个小吏是因为得罪了皇亲国戚而下大狱的呢?”白玉京并不气,也不愤怒,因为她经历的太多,知道生气发怒根本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白玉京初来大晋只是想重操旧业,继续做官,一步步往上爬,保有自己的道德操守和政治理想。
可是经过长安这几个月,她萌生出了新的想法,也许她不应该只是学会游泳而已,不仅仅是致力于成为一个游泳的高手而已。
她法学出身,也曾困于官场的这种怪圈,是不是可尝试更多,改变社会制度,去取水,治水,防水,用水呢?
“方才娘子也说了,你虽然知道这道理却也无力改变。我想问的是,为何娘子能看透,而先皇公主殿下,还有我都看不透呢?”王宇连饮几杯,显得颇为低落。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先皇公主殿下还有王兄你都是雄才大略的人,但你们都是戏中人,并非我有什么过人之处。”白玉京这话声音压额很低,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她从后世来,不但看过这片土地,也去过许多不同的地方,看过地球的另外一端,两世为人自然就看得更开,也看得更远。